第157章 誰敢攔我？
第157章 誰敢攔我？
就在貝爾四人望著前方嚴陣以待的阿伊莎與數十名戰鬥娼婦，心臟沉入谷底，以為剛剛逃離地下牢籠又要陷入絕境之時一夜風，毫無徵兆地變得凜冽。
一道無形的、難以言喻的威壓，如同水銀瀉地，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個庭院。
所有人，包括副團長阿伊莎，都下意識地感到呼吸一滯，脖頸後的寒毛微微豎起。
他們不約而同地，或驚疑、或駭然地抬起了頭。
只見庭院上方的夜空中，不知何時，已然靜靜懸浮著兩道身影。
星輝般的髮絲在夜風中微微拂動，深邃的眼眸平靜地俯瞰下方，仿佛神明巡視自己的領地。
而他懷中，緊緊依偎著一位金髮狐耳的少女，正是讓今夜伊斯塔眷族雞飛狗跳的源頭三條野·春姬。
索爾甚至沒有多看下方劍拔弩張的伊斯塔眷族成員一眼，他的目光直接落在略顯狼狽的貝爾和莉莉身上，聲音平穩地響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貝爾，莉莉。沒事吧？」
那語氣，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家中隨口詢問晚歸的家人，完全無視了下方數十柄指向他們的鋒利刀刃和凝聚的敵意。
「索爾大人！！」
「上神大人——！」
貝爾、莉莉、二人幾乎是同時喊了出來，臉上的驚懼和絕望瞬間被巨大的驚喜與安心取代！
緊繃的身體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如同在驚濤駭浪中即將傾覆的小船，突然看到了巍然不動的燈塔。
主心骨來了！
「我們沒事！」莉莉反應最快，連忙朝著空中擺手喊道，雖然小臉上還帶著奔逃後的潮紅和灰塵，但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幾分伶俐，「就是差點又被包了餃子！」
阿伊莎的瞳孔則是猛地一縮。
她的視線死死鎖定在索爾懷中的春姬身上，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和極致的惱怒。
「春姬——！！」她忍不住厲聲喝道，聲音因情緒的劇烈波動而有些變形，「你————你竟然真的————」
被點到名的春姬身體微微一顫，從索爾懷中稍稍探出一點頭，碧藍的眼眸對上了阿伊莎那銳利如刀的目光。
以及周圍那些或震驚、或憤怒、或不解的「前」同伴們的視線。
她的臉上瞬間浮現出極為複雜的神色。
羞愧、尷尬、一絲殘留的恐懼，以及某種下定決心後的微弱坦然。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極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朝著下方的阿伊莎等人，揮了揮小手。
算是————打招呼？
或者說，告別？
這個動作更是讓一些伊斯塔眷族的成員氣得臉色發青。
索爾對下方因春姬這個小小動作而再次翻騰的敵意波瀾毫無興趣，仿佛那只是拂過腳邊的微風。
他收回落在貝爾等人身上的目光，淡淡道：「該走了。」
走？
貝爾一愣，下意識地看向周圍。
庭院出口被阿伊莎和數十名精銳戰士堵得水泄不通，刀劍出鞘，殺氣騰騰。
這————怎麼走？直接衝過去？
他臉上露出遲疑和猶豫，腳步釘在原地，一時間不敢動彈。
索爾微微偏頭，似乎有些不解，反問道：「怎麼？你們想留下來？」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點純粹的疑問，仿佛在問「你們不想回家吃飯嗎」。
但這簡單的問句，卻像一記重錘敲在貝爾心頭。
留下來？
回到那個陰暗的地下？面對芙里尼那種怪物？或者成為伊斯塔眷族的階下囚？
「不！！」
幾乎是從靈魂深處迸發出的吶喊，貝爾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徹底碾碎。
莉莉、千草、命也同時用力搖頭，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我們走！」貝爾低吼一聲，率先邁開了腳步，朝著被敵人封鎖的庭院出口方向走去。
莉莉三人緊隨其後。
他們的步伐起初還有些僵硬，帶著面對刀鋒的本能警惕，但越來越快，越來越堅定。
而令人驚愕的一幕發生了。
面對朝著己方陣型徑直走來的四人，面對這近乎挑釁的舉動————
以阿伊莎為首，數十名伊斯塔眷族的戰鬥娼婦，雖然個個臉色鐵青，眼中怒火燃燒，緊握武器的手指節發白，甚至能聽到壓抑的、憤怒的喘息聲————
卻沒有一個人！
真的沒有一個人，敢率先揮出武器，敢上前一步阻攔！
他們就像被無形的枷鎖釘在了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四個「入侵者」兼「逃犯」，一步一步，從他們嚴密布防的陣型前走過。
仿佛他們手中閃亮的刀劍，身上凝聚的氣勢，都成了可笑的擺設。
阿伊莎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翠綠的眼眸幾乎要噴出火來，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貝爾，又猛地抬頭望向空中那道淡然的身影。
她知道，此刻所有部下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她的命令。
只要她一聲令下，就算對方是神明，她們也會拼死一搏！
可是————
那懸浮於空、平靜注視的目光，那在戰爭遊戲中「抹殺」阿波羅的未知手段，那敢於直接劫走春姬並如此現身挑釁的絕對自信————
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她喉嚨發緊，那聲「攻擊」的命令，無論如何也吐不出口。
她毫不懷疑，只要自己這邊有任何異動，下一秒，降臨的恐怕就是雷霆般的打擊。
而首要目標，很可能就是她自己。
在絕對的力量差距與莫測的威能面前，人數與陣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於是，在這詭異而壓抑的寂靜中，在數十雙燃燒著不甘與憤怒的目光注視下，貝爾、莉莉、千草、命四人，就這樣————
「安然無恙」地，穿過了伊斯塔眷族精銳的封鎖線，走到了庭院通往外界的拱門之下。
直到他們的身影即將沒入門外的黑暗，索爾才最後瞥了一眼下方僵立如雕塑的伊斯塔眷族眾人，尤其是臉色難看到極點的阿伊莎。
沒有勝利者的宣言，沒有進一步的威懾。
他只是淡然轉身，帶著懷中的春姬，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庭院上方的夜空。
而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那股籠罩全場的無形威壓才緩緩散去。
哐當。
不知是誰手中的武器，因為過度緊繃後的鬆弛，脫手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阿伊莎猛地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寒意與深藏的屈辱。
她緩緩收刀入鞘，聲音嘶啞地吐出命令：「————清理地下，救治傷員，統計損失。」
「今晚的事————如實稟報伊斯塔大人。」
她沒有去看部下們各異的臉色，徑直轉身，走向宅邸深處。
夜空下的庭院，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一地難以言說的沉寂。
走出夜之街那永遠瀰漫著甜膩與欲望氣息的邊界，踏入相對「正常」的歐拉麗街區，夜晚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仿佛一下子洗去了肺腑間殘留的污濁。
直到這時，一直緊繃著神經、連回頭看一眼都怕節外生枝的貝爾等人，才真正長長地、徹底地鬆了一口氣。
肩膀鬆懈下來，一直急促的呼吸漸漸平復，直到此刻，才感覺到奔逃後的疲憊和身上各處傷口的隱痛。
而一直懸停於半空、如同定海神針般給予他們底氣的索爾，也帶著春姬，緩緩降落在眾人面前。
雙腳剛一沾地，春姬還未來得及從這接連不斷的變故中完全回神，兩道身影便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哽咽，猛地衝到了她的面前。
「春姬——！！！」
「春姬小姐！」
千草與命一左一右，幾乎是同時伸出手，將她緊緊抱住。
力道之大，讓春姬微微跟蹌了一下。
溫暖而熟悉的懷抱，帶著少女的馨香，與夜之街那些充滿目的性的觸碰截然不同。
春姬愣了好幾秒，碧藍的眼眸才慢慢睜大，難以置信地、一點點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兩張臉龐。
那是————
記憶深處，早已褪色卻從未真正忘卻的容顏。
「千————千草————？命————小姐？」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顫抖，仿佛害怕這只是一觸即碎的幻夢。
「是我們！真的是我們！太好了————終於找到你了！」千草的聲音帶著哭腔，用力點頭，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滑落。
命雖然性格更內斂些，但眼圈也已通紅，抱著春姬的手臂微微發顫。
幼時在極東故鄉，那段短暫卻純真的相伴時光，那些在櫻花樹下、在溪水邊嬉戲玩鬧的模糊畫面，此刻如同被重新染上了色彩，在三人心中同時復甦。
她們有太多想問，太多想說。
千草吸了吸鼻子，稍稍鬆開懷抱，雙手仍握著春姬的肩膀，眼神里充滿心疼與急切。
「春姬，你————你怎麼會————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你會被賣到那種地————」
「咳。」
一聲極輕、卻清晰無比的咳嗽聲，恰到好處地打斷了千草即將出口的、可能涉及夜之街具體遭遇的詢問。
眾人循聲望去。
索爾不知何時已經走到近旁，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千草和命，最後落在春姬微微低垂、似乎因即將被問及不堪過往而顯得有些不安的側臉上。
「過去的事情，不必急著追問。」他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現在，春姬是我索爾眷族的成員。」
此言一出，千草和命同時一怔。
兩人這才猛地想起，先前在地面上空，索爾大人是那樣公然將春姬護在懷中，而伊斯塔眷族副團長那憤怒卻又無可奈何的眼神————
還有，春姬此刻身上那件雖略顯凌亂、卻明顯不再是伊斯塔眷族風格的和服，以及她脖頸上消失無蹤的項圈————
原來如此！
兩人都是心思細膩之人，瞬間明白了索爾的用意。
他不希望她們在此時、此地，以「關心」的名義，去揭春姬心底最鮮血淋漓的傷疤。
那不是在幫助她，反而可能是在她剛剛脫離泥沼、心神未穩之時，再添上一把鹽。
更重要的是————春姬小姐，現在已經有了新的歸宿，新的庇護。
「啊————是、是這樣！」千草連忙鬆開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淚，露出瞭然和歉意的表情，「對、對不起，是我們太心急了！」
命也鄭重點頭，看向春姬的目光更加柔和：「抱歉，春姬小姐。你能平安無事，比什麼都重要。」
春姬看著兩位舊友體貼地不再追問，心中五味雜陳。
既有對不堪過去的逃避般的慶幸，也有對她們理解的感激，更有對「索爾眷族成員」這個嶄新身份，帶來的些許茫然與————微弱的歸屬感。
她偷偷抬眼，看向旁邊神色淡然的索爾，又迅速低下頭，耳根微微泛紅。
接下來，千草和命默契地繞開了敏感話題，只是詢問春姬這些年大致過得如何，身體有沒有受傷，又說了許多她們來到歐拉麗後，在建御雷眷族發生的趣事和見聞。
春姬大多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輕聲回應幾句，但眉宇間那長久籠罩的陰鬱，似乎在這充滿關懷的、略顯瑣碎的寒暄中，被悄無聲息地驅散了一些。
貝爾和莉莉也在一旁聽著，偶爾插幾句話，氣氛漸漸變得平和而溫馨，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逃亡與對峙，只是遙遠而不真切的噩夢。
夜風吹過空曠的街道，遠處傳來酒館關門的聲響。
又過了一會兒，索爾才再次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敘舊的話，以後有的是時間。」
他看向眾人，目光在春姬身上微微一頓。
「先回家吧。有什麼話，回去再慢慢聊。」
與此同時，夜之街那座如同欲望王座般的宅邸頂層。
華麗的房間內，早已不復之前的慵懶與掌控感。
空氣中瀰漫著未散的煙塵味，混合著摔碎的琉璃器血散發出的、甜膩到令人發膩的香料氣息。
幾盞魔法燈的光芒似乎都因主人的心情而變得搖曳不定，在牆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暗影。
伊斯塔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房間內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數名核心幹部。
她塗著艷麗蔻丹的雙手，緊緊攥著冰冷的窗沿，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甚至微微顫抖。
光滑的玻璃上，倒映出她此刻的容顏。
那張被譽為美神的臉龐，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扭曲，艷麗的口紅在緊抿的嘴唇邊暈開一絲猙獰的弧度，猩紅的眼眸中燃燒著幾乎要實質化的怒火與屈辱的毒焰。
炸了！
劫了！
走了！
那個該死的、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索爾神！
不僅在她的地盤，她的眼皮底下，強行劫走了計劃中最關鍵的「鑰匙」春姬I
不僅用不知名的手段，在她的地下領地引發連環爆炸，造成一片狼藉和混亂！
更可恨的是，他竟然————
竟然敢如此旁若無人地懸浮於她的領地上空，以那種俯瞰螻蟻般的姿態，帶著她的人，在她精銳部下的重重包圍下，來去自如！
最後甚至————
連她的副團長阿伊莎，都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大搖大擺地離開，連一步都不敢阻攔！
奇恥大辱！
這是對她伊斯塔權能、威嚴、乃至存在本身的，最赤裸裸的踐踏和蔑視！
比芙蕾雅那個女人長久以來的壓制，更讓她感到噬心般的憤怒和————
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在面對絕對未知力量時的寒意。
「呵————呵呵呵————」
壓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聲，從她喉嚨深處擠了出來，打破了房間內死寂的沉默。
她緩緩轉過身。
燭火與魔法燈的光交織在她臉上，一半明艷，一半晦暗，顯得格外妖異而危險。
「好————很好————」她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索爾————奧瑞利安·索爾————我記住你了。」
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錐，緩緩掃過下方垂首站立的幾名幹部，最後定格在臉色依舊蒼白、強行保持著鎮定的阿伊莎身上。
「傳我的命令。」伊斯塔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和瘋狂。
「立刻派人出城！去找迦犁神！」
聽到這個名字，房間內的幾名幹部身體都不易察覺地一震。
阿伊莎更是猛地抬起頭，翠綠的眼眸中閃過震驚與擔憂，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勸阻，但觸及伊斯塔那仿佛要將一切都焚燒殆盡的眼神，話又咽了回去。
伊斯塔沒有理會部下的反應，她微微揚起下巴，猩紅的眼眸望向窗外索爾消失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牆壁，看向都市另一端那永遠籠罩在月光與優雅中的巴別塔。
「計劃————提前開始！」
她的嘴角咧開一個冰冷而殘酷的弧度，眼中殺意沸騰。
「先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索爾眷族————給我碾碎！徹徹底底地，從歐拉麗抹掉！」
「然後————」
她的聲音壓低，卻更加令人心悸。
「再集中全力，把芙蕾雅和她那些高傲的蠢鵝們————一起拖進地獄！」
房間內，只剩下伊斯塔逐漸變得粗重，卻又帶著某種病態興奮的喘息聲，以及燭火不安的噼啪聲。
夜色，似乎變得更加深沉而危險了。
就在貝爾四人望著前方嚴陣以待的阿伊莎與數十名戰鬥娼婦，心臟沉入谷底，以為剛剛逃離地下牢籠又要陷入絕境之時一夜風，毫無徵兆地變得凜冽。
一道無形的、難以言喻的威壓，如同水銀瀉地，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個庭院。
所有人，包括副團長阿伊莎，都下意識地感到呼吸一滯，脖頸後的寒毛微微豎起。
他們不約而同地，或驚疑、或駭然地抬起了頭。
只見庭院上方的夜空中，不知何時，已然靜靜懸浮著兩道身影。
星輝般的髮絲在夜風中微微拂動，深邃的眼眸平靜地俯瞰下方，仿佛神明巡視自己的領地。
而他懷中，緊緊依偎著一位金髮狐耳的少女，正是讓今夜伊斯塔眷族雞飛狗跳的源頭三條野·春姬。
索爾甚至沒有多看下方劍拔弩張的伊斯塔眷族成員一眼，他的目光直接落在略顯狼狽的貝爾和莉莉身上，聲音平穩地響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貝爾，莉莉。沒事吧？」
那語氣，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家中隨口詢問晚歸的家人，完全無視了下方數十柄指向他們的鋒利刀刃和凝聚的敵意。
「索爾大人！！」
「上神大人——！」
貝爾、莉莉、二人幾乎是同時喊了出來，臉上的驚懼和絕望瞬間被巨大的驚喜與安心取代！
緊繃的身體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如同在驚濤駭浪中即將傾覆的小船，突然看到了巍然不動的燈塔。
主心骨來了！
「我們沒事！」莉莉反應最快，連忙朝著空中擺手喊道，雖然小臉上還帶著奔逃後的潮紅和灰塵，但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幾分伶俐，「就是差點又被包了餃子！」
阿伊莎的瞳孔則是猛地一縮。
她的視線死死鎖定在索爾懷中的春姬身上，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和極致的惱怒。
「春姬——！！」她忍不住厲聲喝道，聲音因情緒的劇烈波動而有些變形，「你————你竟然真的————」
被點到名的春姬身體微微一顫，從索爾懷中稍稍探出一點頭，碧藍的眼眸對上了阿伊莎那銳利如刀的目光。
以及周圍那些或震驚、或憤怒、或不解的「前」同伴們的視線。
她的臉上瞬間浮現出極為複雜的神色。
羞愧、尷尬、一絲殘留的恐懼，以及某種下定決心後的微弱坦然。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極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朝著下方的阿伊莎等人，揮了揮小手。
算是————打招呼？
或者說，告別？
這個動作更是讓一些伊斯塔眷族的成員氣得臉色發青。
索爾對下方因春姬這個小小動作而再次翻騰的敵意波瀾毫無興趣，仿佛那只是拂過腳邊的微風。
他收回落在貝爾等人身上的目光，淡淡道：「該走了。」
走？
貝爾一愣，下意識地看向周圍。
庭院出口被阿伊莎和數十名精銳戰士堵得水泄不通，刀劍出鞘，殺氣騰騰。
這————怎麼走？直接衝過去？
他臉上露出遲疑和猶豫，腳步釘在原地，一時間不敢動彈。
索爾微微偏頭，似乎有些不解，反問道：「怎麼？你們想留下來？」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點純粹的疑問，仿佛在問「你們不想回家吃飯嗎」。
但這簡單的問句，卻像一記重錘敲在貝爾心頭。
留下來？
回到那個陰暗的地下？面對芙里尼那種怪物？或者成為伊斯塔眷族的階下囚？
「不！！」
幾乎是從靈魂深處迸發出的吶喊，貝爾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徹底碾碎。
莉莉、千草、命也同時用力搖頭，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我們走！」貝爾低吼一聲，率先邁開了腳步，朝著被敵人封鎖的庭院出口方向走去。
莉莉三人緊隨其後。
他們的步伐起初還有些僵硬，帶著面對刀鋒的本能警惕，但越來越快，越來越堅定。
而令人驚愕的一幕發生了。
面對朝著己方陣型徑直走來的四人，面對這近乎挑釁的舉動————
以阿伊莎為首，數十名伊斯塔眷族的戰鬥娼婦，雖然個個臉色鐵青，眼中怒火燃燒，緊握武器的手指節發白，甚至能聽到壓抑的、憤怒的喘息聲————
卻沒有一個人！
真的沒有一個人，敢率先揮出武器，敢上前一步阻攔！
他們就像被無形的枷鎖釘在了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四個「入侵者」兼「逃犯」，一步一步，從他們嚴密布防的陣型前走過。
仿佛他們手中閃亮的刀劍，身上凝聚的氣勢，都成了可笑的擺設。
阿伊莎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翠綠的眼眸幾乎要噴出火來，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貝爾，又猛地抬頭望向空中那道淡然的身影。
她知道，此刻所有部下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她的命令。
只要她一聲令下，就算對方是神明，她們也會拼死一搏！
可是————
那懸浮於空、平靜注視的目光，那在戰爭遊戲中「抹殺」阿波羅的未知手段，那敢於直接劫走春姬並如此現身挑釁的絕對自信————
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她喉嚨發緊，那聲「攻擊」的命令，無論如何也吐不出口。
她毫不懷疑，只要自己這邊有任何異動，下一秒，降臨的恐怕就是雷霆般的打擊。
而首要目標，很可能就是她自己。
在絕對的力量差距與莫測的威能面前，人數與陣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於是，在這詭異而壓抑的寂靜中，在數十雙燃燒著不甘與憤怒的目光注視下，貝爾、莉莉、千草、命四人，就這樣————
「安然無恙」地，穿過了伊斯塔眷族精銳的封鎖線，走到了庭院通往外界的拱門之下。
直到他們的身影即將沒入門外的黑暗，索爾才最後瞥了一眼下方僵立如雕塑的伊斯塔眷族眾人，尤其是臉色難看到極點的阿伊莎。
沒有勝利者的宣言，沒有進一步的威懾。
他只是淡然轉身，帶著懷中的春姬，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庭院上方的夜空。
而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那股籠罩全場的無形威壓才緩緩散去。
哐當。
不知是誰手中的武器，因為過度緊繃後的鬆弛，脫手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阿伊莎猛地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寒意與深藏的屈辱。
她緩緩收刀入鞘，聲音嘶啞地吐出命令：「————清理地下，救治傷員，統計損失。」
「今晚的事————如實稟報伊斯塔大人。」
她沒有去看部下們各異的臉色，徑直轉身，走向宅邸深處。
夜空下的庭院，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一地難以言說的沉寂。
走出夜之街那永遠瀰漫著甜膩與欲望氣息的邊界，踏入相對「正常」的歐拉麗街區，夜晚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仿佛一下子洗去了肺腑間殘留的污濁。
直到這時，一直緊繃著神經、連回頭看一眼都怕節外生枝的貝爾等人，才真正長長地、徹底地鬆了一口氣。
肩膀鬆懈下來，一直急促的呼吸漸漸平復，直到此刻，才感覺到奔逃後的疲憊和身上各處傷口的隱痛。
而一直懸停於半空、如同定海神針般給予他們底氣的索爾，也帶著春姬，緩緩降落在眾人面前。
雙腳剛一沾地，春姬還未來得及從這接連不斷的變故中完全回神，兩道身影便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哽咽，猛地衝到了她的面前。
「春姬——！！！」
「春姬小姐！」
千草與命一左一右，幾乎是同時伸出手，將她緊緊抱住。
力道之大，讓春姬微微跟蹌了一下。
溫暖而熟悉的懷抱，帶著少女的馨香，與夜之街那些充滿目的性的觸碰截然不同。
春姬愣了好幾秒，碧藍的眼眸才慢慢睜大，難以置信地、一點點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兩張臉龐。
那是————
記憶深處，早已褪色卻從未真正忘卻的容顏。
「千————千草————？命————小姐？」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顫抖，仿佛害怕這只是一觸即碎的幻夢。
「是我們！真的是我們！太好了————終於找到你了！」千草的聲音帶著哭腔，用力點頭，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滑落。
命雖然性格更內斂些，但眼圈也已通紅，抱著春姬的手臂微微發顫。
幼時在極東故鄉，那段短暫卻純真的相伴時光，那些在櫻花樹下、在溪水邊嬉戲玩鬧的模糊畫面，此刻如同被重新染上了色彩，在三人心中同時復甦。
她們有太多想問，太多想說。
千草吸了吸鼻子，稍稍鬆開懷抱，雙手仍握著春姬的肩膀，眼神里充滿心疼與急切。
「春姬，你————你怎麼會————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你會被賣到那種地————」
「咳。」
一聲極輕、卻清晰無比的咳嗽聲，恰到好處地打斷了千草即將出口的、可能涉及夜之街具體遭遇的詢問。
眾人循聲望去。
索爾不知何時已經走到近旁，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千草和命，最後落在春姬微微低垂、似乎因即將被問及不堪過往而顯得有些不安的側臉上。
「過去的事情，不必急著追問。」他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現在，春姬是我索爾眷族的成員。」
此言一出，千草和命同時一怔。
兩人這才猛地想起，先前在地面上空，索爾大人是那樣公然將春姬護在懷中，而伊斯塔眷族副團長那憤怒卻又無可奈何的眼神————
還有，春姬此刻身上那件雖略顯凌亂、卻明顯不再是伊斯塔眷族風格的和服，以及她脖頸上消失無蹤的項圈————
原來如此！
兩人都是心思細膩之人，瞬間明白了索爾的用意。
他不希望她們在此時、此地，以「關心」的名義，去揭春姬心底最鮮血淋漓的傷疤。
那不是在幫助她，反而可能是在她剛剛脫離泥沼、心神未穩之時，再添上一把鹽。
更重要的是————春姬小姐，現在已經有了新的歸宿，新的庇護。
「啊————是、是這樣！」千草連忙鬆開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淚，露出瞭然和歉意的表情，「對、對不起，是我們太心急了！」
命也鄭重點頭，看向春姬的目光更加柔和：「抱歉，春姬小姐。你能平安無事，比什麼都重要。」
春姬看著兩位舊友體貼地不再追問，心中五味雜陳。
既有對不堪過去的逃避般的慶幸，也有對她們理解的感激，更有對「索爾眷族成員」這個嶄新身份，帶來的些許茫然與————微弱的歸屬感。
她偷偷抬眼，看向旁邊神色淡然的索爾，又迅速低下頭，耳根微微泛紅。
接下來，千草和命默契地繞開了敏感話題，只是詢問春姬這些年大致過得如何，身體有沒有受傷，又說了許多她們來到歐拉麗後，在建御雷眷族發生的趣事和見聞。
春姬大多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輕聲回應幾句，但眉宇間那長久籠罩的陰鬱，似乎在這充滿關懷的、略顯瑣碎的寒暄中，被悄無聲息地驅散了一些。
貝爾和莉莉也在一旁聽著，偶爾插幾句話，氣氛漸漸變得平和而溫馨，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逃亡與對峙，只是遙遠而不真切的噩夢。
夜風吹過空曠的街道，遠處傳來酒館關門的聲響。
又過了一會兒，索爾才再次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敘舊的話，以後有的是時間。」
他看向眾人，目光在春姬身上微微一頓。
「先回家吧。有什麼話，回去再慢慢聊。」
與此同時，夜之街那座如同欲望王座般的宅邸頂層。
華麗的房間內，早已不復之前的慵懶與掌控感。
空氣中瀰漫著未散的煙塵味，混合著摔碎的琉璃器血散發出的、甜膩到令人發膩的香料氣息。
幾盞魔法燈的光芒似乎都因主人的心情而變得搖曳不定，在牆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暗影。
伊斯塔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房間內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數名核心幹部。
她塗著艷麗蔻丹的雙手，緊緊攥著冰冷的窗沿，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甚至微微顫抖。
光滑的玻璃上，倒映出她此刻的容顏。
那張被譽為美神的臉龐，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扭曲，艷麗的口紅在緊抿的嘴唇邊暈開一絲猙獰的弧度，猩紅的眼眸中燃燒著幾乎要實質化的怒火與屈辱的毒焰。
炸了！
劫了！
走了！
那個該死的、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索爾神！
不僅在她的地盤，她的眼皮底下，強行劫走了計劃中最關鍵的「鑰匙」春姬I
不僅用不知名的手段，在她的地下領地引發連環爆炸，造成一片狼藉和混亂！
更可恨的是，他竟然————
竟然敢如此旁若無人地懸浮於她的領地上空，以那種俯瞰螻蟻般的姿態，帶著她的人，在她精銳部下的重重包圍下，來去自如！
最後甚至————
連她的副團長阿伊莎，都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大搖大擺地離開，連一步都不敢阻攔！
奇恥大辱！
這是對她伊斯塔權能、威嚴、乃至存在本身的，最赤裸裸的踐踏和蔑視！
比芙蕾雅那個女人長久以來的壓制，更讓她感到噬心般的憤怒和————
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在面對絕對未知力量時的寒意。
「呵————呵呵呵————」
壓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聲，從她喉嚨深處擠了出來，打破了房間內死寂的沉默。
她緩緩轉過身。
燭火與魔法燈的光交織在她臉上，一半明艷，一半晦暗，顯得格外妖異而危險。
「好————很好————」她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索爾————奧瑞利安·索爾————我記住你了。」
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錐，緩緩掃過下方垂首站立的幾名幹部，最後定格在臉色依舊蒼白、強行保持著鎮定的阿伊莎身上。
「傳我的命令。」伊斯塔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和瘋狂。
「立刻派人出城！去找迦犁神！」
聽到這個名字，房間內的幾名幹部身體都不易察覺地一震。
阿伊莎更是猛地抬起頭，翠綠的眼眸中閃過震驚與擔憂，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勸阻，但觸及伊斯塔那仿佛要將一切都焚燒殆盡的眼神，話又咽了回去。
伊斯塔沒有理會部下的反應，她微微揚起下巴，猩紅的眼眸望向窗外索爾消失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牆壁，看向都市另一端那永遠籠罩在月光與優雅中的巴別塔。
「計劃————提前開始！」
她的嘴角咧開一個冰冷而殘酷的弧度，眼中殺意沸騰。
「先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索爾眷族————給我碾碎！徹徹底底地，從歐拉麗抹掉！」
「然後————」
她的聲音壓低，卻更加令人心悸。
「再集中全力，把芙蕾雅和她那些高傲的蠢鵝們————一起拖進地獄！」
房間內，只剩下伊斯塔逐漸變得粗重，卻又帶著某種病態興奮的喘息聲，以及燭火不安的噼啪聲。
夜色，似乎變得更加深沉而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