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異象初顯,霧鎖北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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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異象初顯,霧鎖北玄

  秋深了。

  北莽縣外城新辟的這片區域,夯土圍牆還泛著潮氣。晨霧未散,演武場上傳來的呼喝聲已經穿透薄霧,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與朝氣。

  白歲安負手站在武堂正門的石階上,看著裡面四百多個半大孩子列成方陣,在教習的口令下一板一眼地打著基礎拳架。

  動作還不算整齊,許多孩子下盤虛浮,出拳無力。但那一張張稚嫩臉上認真的神情,讓白歲安眼中泛起一絲溫和。

  「父親覺得如何?」白玄宣立在身側,輕聲問道。

  「比我想像的快。」白歲安頷首,「一個月,能拉出這個架子,王虎他們費心了。」

  他目光掃過演武場四周。

  新蓋的學堂、藥廬、膳房,雖都是簡易木屋,卻布局齊整,打掃得乾乾淨淨。

  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正抬著熱氣騰騰的木桶往膳房去,那是給孩子們準備的午間飯食。

  「武堂現有教習十二人,都是大哥從白山衛里挑的好手,最低也是武道九重。」白玄宣介紹道,「郭統領他們還薦了三個退下來的老教頭,專教兵法和陣法基礎。識字課暫時由縣衙的書吏輪流來上,等年後,我打算從白鹿書院請幾位先生。」

  白歲安點點頭,轉身朝外走。

  父子二人沿著新鋪的青石板路,往城衛軍營地行去。

  營地就在武堂西側半里,占地比原先擴大了一倍有餘。柵欄加高,哨塔林立,營中操練聲震天。

  隔著柵欄,白歲安看見校場上數百士卒列陣操演。前排持盾,後排挺槍,進退有序,殺氣初顯。雖然離真正的精銳還有差距,但那股子精氣神,已經和一月前大不相同。

  「現有士卒八百二十三人。」白玄宣低聲道,「其中舊部召回四百餘,新募三百多。郭統領他們按大哥的意思,將新老混編,每伍都有一兩個老兵帶著。」

  白歲安目光落在校場邊—一那裡單獨列著一隊百餘人,清一色深青色勁裝,正沉默地練習合擊之術。動作簡潔狠辣,氣息沉凝,正是王虎帶來的那支白山衛。

  「有他們在,軍心穩得住。」白歲安道。

  白玄宣點頭,猶豫片刻,還是開口:「父親,山中如今只剩娘和玄星,還有陳先生、雨棠他們......會不會太單薄了?」

  白歲安停下腳步,看了兒子一眼。

  「你四弟青元輪已圓滿了。」他淡淡道,「真要動起手來,尋常胎息五六重未必是他對手。何況——

  —」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劍印在你娘手裡。真到了緊要關頭,她知道怎麼用。」

  白玄宣心頭一凜。

  他感受過白山劍意的恐怖。

  有它在手,母親和弟弟的安全確有保障。

  只是...

  「孩兒只是覺得,一家人分隔兩地,終歸......」他沒說下去。

  白歲安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望向長街盡頭。那裡人來人往,吆喝聲、車馬聲混成一片,雖不及鼎盛時,卻也恢復了七八分熱鬧。

  「已經很好了。」他輕聲道,「一個月,你能把北莽經營到這個地步,為父很欣慰。」

  父子二人繼續前行,匯入街上人流。

  街邊店鋪大多已重新開張,糧鋪、布莊、鐵匠鋪、藥行......雖然客流量還不算大,但掌柜夥計們臉上都有了笑模樣。偶有車隊經過,滿載貨物,往碼頭方向去。

  「裴家和俞家的商隊起了帶頭作用。」白玄宣邊走邊道,「他們一來,那些觀望的客商才敢跟進。如今碼頭每日進出貨船已有二十餘艘,雖然還不及從前一半,但總算活起來了。」

  白歲安點頭,目光掃過街角幾個看似閒逛、實則眼神銳利的漢子一那是白羽微布下的暗樁,負責監控城中動靜。

  走到東街時,白家客棧的招牌映入眼帘。

  朱漆大門敞開,堂內坐滿了人。說書先生正講到精彩處,驚堂木一拍,滿堂喝彩。跑堂的少年們端著托盤穿梭,後廚飄出的香氣瀰漫半條街。

  「二姐把客棧經營得比從前還紅火。」白玄宣笑道,「如今這裡不僅是吃飯住店的地方,更消息集散之處。南來北往的客商是、江湖人、甚至..


  」7

  他壓低聲音:「甚至有些行蹤詭秘的散修,也會來這裡打探消息。」

  正說著,旁邊一隊客商模樣的人經過,交談聲隨風飄來:「聽說了嗎?北玄江下游,這幾日怪得很!」

  「怎的怪法?」

  「大霧!鋪天蓋地的大霧,從三天前開始,就沒散過!江面上一片白茫茫,三尺外不見人影。更奇的是,霧裡時不時有流光閃過,五顏六色的,像......像夢裡似的!」

  「不會是水怪作祟吧?」

  「誰知道呢!反正現在下游的船都不敢走了,全堵在碼頭。官府派人去查,進去三撥,出來時都迷迷糊糊的,問他們看見什麼,一個個搖頭說不記得.

  」

  聲音漸遠。

  白歲安與白玄宣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凜。

  父子二人加快腳步,走進客棧。

  大堂里人聲鼎沸,幾乎每桌都在談論同一個話題——北玄江的怪霧。

  」

  .....我家船老大親眼看見的,霧裡有座山的影子,若隱若現,可那地方明明是江面啊!」

  「何止!前日有膽大的漁夫劃小船進去,一去就是半天,出來時船里多了幾塊亮晶晶的石頭,握在手裡暖烘烘的。結果你猜怎麼著?當天晚上,那漁夫家裡就遭了賊,石頭丟了不說,人也被打昏了...

  「官府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派兵把下游那段江岸封了,說是地龍翻身前的異象,不讓百姓靠近。可我瞅著不像—地龍翻身哪有這種七彩流光的?」

  白歲安默默聽著,與白玄宣上了二樓雅間。

  白羽微已經在裡面等著了。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襦裙,發間簪了支碧玉簪,正在案前核對帳目。見父兄進來,起身相迎。

  「爹,三弟。」她眸光清亮,「樓下那些議論,你們聽見了?」

  白玄宣點頭,神色凝重:「二姐,你怎麼看?」

  白羽微走到窗邊,望著街上熙攘人流,輕聲道:「這三天,客棧里住了七撥外地來的客商。他們不關心貨價,不打聽行情,只問北玄江的霧什麼時候起的、

  範圍多大、有什麼異狀。其中三撥人,身上有很淡的靈氣波動一是修士,至少胎息境。」

  白歲安在桌邊坐下,端起茶盞:「羽微覺得,這是......

  」

  「寶物出世的前兆。」白羽微轉身,眼神肯定,「而且不是尋常寶物。能讓修士如此關注,甚至不惜偽裝成商旅前來查探的,至少是能輔助修行的天材地寶,或是......

  」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或是某種遺蹟、秘境的入口。

  雅間裡靜了一瞬。

  白玄宣皺眉:「若是秘境入口,為何會在江面上?古籍記載,秘境多隱於山川地脈之中,或是上古宗門遺址....

  」

  「所以更不尋常。」白羽微走到父親對面坐下,「爹,咱們要不要..

  」

  「不。」白歲安放下茶盞,聲音平靜,「靜觀其變。」

  他看著一雙兒女:「如今北莽局勢初穩,白家根基尚淺。這種級別的異象,必然引來各方勢力爭奪。咱們貿然摻和進去,得不償失。」

  「可萬一真是機緣......」白玄宣有些不甘。

  「機緣也要有命拿。」白歲安淡淡道,「你韓先生那邊,有什麼動靜?」

  白羽微搖頭:「江州府城那邊傳來的消息,韓先生這幾日閉門謝客,連白鹿書院的學子都不見。倒是內衛的陳公公,昨日調了一隊人馬往北玄江方向去了。」

  白歲安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韓子恆的沉默,反而說明他知道些什麼。

  「繼續盯著。」他起身,「羽微,客棧這裡你多留心,有什麼新消息及時告知。玄宣,縣衙那邊穩住,該巡防巡防,該禁行禁行,不要讓人抓住把柄。」

  「是。」兩人齊聲應下。

  白歲安走到窗邊,望向南方。

  北玄江下游......霧鎖大江,流光隱現。


  這世道,又要起風了。

  與此同時,南蠻之地,瘴氣瀰漫的山谷深處。

  張唯踩著濕滑的石階,一步步走向谷中最大的那座竹樓。身後跟著十餘名雲家護衛,個個神色警惕,手按刀柄。

  竹樓前,兩排赤裸上身、臉上塗著油彩的南蠻武士持矛而立,目光森冷。

  張唯面不改色,走到樓前台階下,躬身:「大胤使臣張唯,奉雲家家主之命,拜見大首領。」

  竹簾掀開。

  一個身形魁梧、披著五彩羽衣的老者緩步走出。他臉上皺紋如刀刻,雙眼卻精光矍鑠,腰間掛著一串不知名獸骨,隨著步伐叮噹作響。

  「雲長天的人?」老者開口,聲音沙啞如磨石,「進來吧。」

  竹樓內陳設簡陋,卻瀰漫著一股奇異的香氣。地上鋪著獸皮,中央火塘里柴火噼啪燃燒。

  張唯在客位坐下,從懷中取出一隻錦盒,雙手奉上:「此乃雲家一點心意,請大首領笑納。」

  老者接過,打開。盒中是三枚鴿卵大小、通體瑩白的靈石,靈氣氤氳,一看便是上品。

  他眼中掠過一絲貪婪,卻很快斂去,蓋上盒蓋:「雲長天想要什麼?」

  「合作。」張唯沉聲道,「如今天下靈機復甦,各方勢力蠢蠢欲動。雲家願與大首領結盟,共享靈資,共謀大事。」

  老者嗤笑一聲:「共享?你們漢人最會耍心眼。說吧,到底想讓我南蠻兒郎做什麼?」

  張唯從袖中取出一枚漆黑令牌以及一封信,放在地上。令牌正面刻著猙獰鬼首,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

  老者看見令牌,臉色微變。

  「上巫宗的巫蠻令...——.」他緩緩道,「上巫宗吶————」

  張唯不答,只道:「大首領只需答應信上之事。事成之後,大首領自然能得償所願。」

  老者沉默,眸光若隱若現。

  火塘里火焰跳躍,映得他臉上光影明滅。

  許久,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聽說,你們江州北邊,最近出了點怪事?」

  張唯一怔。

  北玄江異象的消息,他今早才從傳訊符中得知。這南蠻之地與江州相隔數千里,消息傳遞極慢。這老者......怎麼會知道?

  他壓下心中驚疑,不動聲色道:「大首領指的是?」

  「江上起霧,霧裡有光。」老者咧開嘴,露出黑黢黢的牙齒,「是不是?」

  張唯背脊發涼。

  這南蠻首領,對江州的了解,竟比他這個剛從江州出來的人還要及時、還要具體!

  是南蠻在大胤的滲透已經到了這種程度,還是......有其他渠道?

  「看來你也不知道啊————」老者見他不答,嘿嘿笑了起來,「張大人,回去告訴雲長天—合作可以,但酬勞得加碼。」

  他起身,走到竹樓窗邊,望向北方:「那霧裡的東西,我南蠻也要分一杯羹。」

  張唯跟著起身,心中念頭飛轉。

  這老者不僅知道異象,還斷定霧中有東西。他憑什麼如此肯定?除非...

  除非南蠻,或者南蠻背後的上巫宗,早就知道那裡有什麼!

  「大首領,」張唯試探道,「您似乎對那異象頗為了解?」

  老者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千年前,玄胤界靈機斷絕,多少宗門道統煙消雲散。可總有些東西......是毀不掉的。」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悠遠的意味:「時候到了,該出來的,總會出來。」

  張唯還想再問,老者卻揮了揮手:「罷了,你回去復命吧。讓雲長天準備好我要的東西,南蠻兒郎自會履約。」

  他拍了拍手。

  竹簾再次掀開,走進來三個年輕人。兩男一女,皆穿著南蠻服飾,但眉眼間少了些蠻荒之氣,多了幾分青澀。

  「這是我的三個孫兒。」老者道,「讓他們隨你去江州,見識見識大胤的繁華。」

  說是見識,實為質,也為眼線。

  張唯心中明鏡似的,面上卻露出笑容:「大首領放心,在下必當好生款待三位。」


  離開竹樓時,張唯回頭看了一眼。

  老者依舊站在窗邊,望著北方天際,嘴裡低聲哼著某種古老的調子,調子蒼涼,像在祭奠什麼,又像在呼喚什麼。

  下山路上,張唯沉默不語。

  身後三個南蠻年輕人好奇地東張西望,對山外的一切都充滿新鮮感。可張唯心中,卻沉甸甸的。

  南蠻對江州的滲透、老者對異象的了如指掌、上巫宗與雲家的勾結、還有那枚漆黑如夜的巫蠻令....

  這一樁樁,一件件,在他心頭織成一張大網。

  而他,正站在網中央。

  「張大人,」其中一個南蠻少年忽然開口,聲音清脆,「江州那霧裡,真有寶貝嗎?」

  張唯轉頭,看著少年清澈好奇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時,也曾這樣滿懷憧憬地問過啟蒙先生:書中那些飛天遁地的仙人,真的存在嗎?

  那時啟蒙先生怎麼回答的?

  他忘了。

  他只記得,後來他讀了很多書,走了很多路,終於明白一這世間最可怕的,不是沒有神仙,而是神仙......也有私慾。

  「或許吧。」張唯輕聲道,目光投向北方,「但有些寶貝,拿到了,未必是福。」

  少年似懂非懂。

  張唯不再解釋,邁步前行。

  山風穿過林隙,帶來遠方的氣息。

  那是山雨欲來的氣息。

  江州府城,郡守府書房。

  韓子恆立在窗前,手中捏著一封書信。信紙微皺,剛剛傳來的消息,讓這位素來從容的青衫先生,眉頭罕見地蹙起。

  「先生,」身後,一名白鹿書院學子低聲道,「陳公公已經帶人去了。咱們要不要......

  」

  「不必。」韓子恆打斷他,聲音平靜,「讓他去。」

  他轉身,看向案上攤開的一卷古籍。書頁泛黃,上面畫著一幅簡陋的地圖,標註著幾個古篆小字——

  北玄水府,霧鎖大江,龍吟為引。

  「北玄水府......」韓子恆低聲念出這四個字,眼中掠過一絲複雜。

  千年前的名字了。

  出現的早了啊。

  對於這天下,真的......是好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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