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書院揚名,懷慶相邀(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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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子恆眉宇間的倦色未消,袍角的晨露卻已幹了。

  他看向垂手恭立的白玄宣,語氣緩了下來。

  「張唯之事,你已知曉,不必掛心。時機到了,自有分曉。」

  他略一沉吟,「你入我門下四月,根基已固。今日傳你一術。」

  白玄宣精神一振:「請先生指點。」

  「書院術法,不尚奇詭,多以經文要義為基。你往日所讀《靜思帖》、《山河賦》,可還記得其中『定風波、鎮妄念』之句?」

  「學生記得。《靜思帖》有言:『心若洪爐,可熔萬念;意如磐石,不動則安。』」

  韓子恆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不錯。你於經典,確有其悟。非是死記硬背,能解其意,方得真味。這也正是我收你入門之故。」

  他並指如筆,凌空虛劃。

  一道清光自指尖流出,並非凌厲劍氣,反而溫潤如玉,在空中凝成一個古樸的「鎮」字虛影。

  字成瞬間,周遭風聲、遠處隱約的鳥鳴,仿佛都停滯了一瞬。

  白玄宣只覺心神微震,雜念頓消,靈台一片清明。

  「此乃【鎮字訣】。」韓子恆散去清光,

  「非為攻伐,旨在攝心定神。臨敵時可擾人心魄,平日修行,亦可藉此鎮壓心猿,純化念想。其根本,便在你方才所言的『磐石不動』之意。」

  白玄宣若有所悟:「學生明白了。是以意念為引,以法力為墨,勾勒符文,鎮守靈台?」

  「觸類旁通,正是此理。」韓子恆頷首,「你且試試。莫求形似,先感其意。」

  白玄宣閉目凝神,引動【玄景輪】中那股中正平和的法力,依著方才所見那「鎮」字的神韻,於識海中緩緩勾勒。

  初時生澀,法力流轉滯礙。

  但他心性沉靜,不急不躁,只反覆體味「磐石不動」的意境,將那絲絲縷縷的法力,如同研磨墨錠般,耐心調整。

  漸漸地,一個極其模糊、卻隱約帶著幾分沉凝氣韻的「鎮」字虛影,在他識海中一閃而逝。

  雖只一瞬,卻也引得他心神一定。

  他睜開眼,額角已見微汗,氣息略促。

  「尚可。」韓子恆評價簡短,「此訣耗神,你初學,法力淺薄,不可久持。日後勤加修習,待法力深厚,自可收發由心。」

  說罷,他起身:「你既已凝練【玄景輪】,按書院規矩,可去蘊靈閣領取靈石一枚,助你修行。」

  白玄宣忙起身:「學生初來,不知蘊靈閣路徑……」

  「哦,」韓子恆似才想起,「你三師兄墨千幻近日應在書院,他可為你引路。」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這三師兄……性子有些獨特,不似尋常讀書人。」

  話音落,人已負手踱出小院。

  白玄宣站在原地,回味著【鎮字訣】的玄妙,又想著先生對三師兄的評價。

  他走回書案前,鋪開信紙。

  先將北莽縣令更迭、張唯乃雲氏門生之事細細寫下,提醒父兄早做綢繆。

  筆尖頓了頓,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小團。

  眼前仿佛閃過白山村大柳樹的蔭涼,灶房飄出的飯菜香,母親溫柔的叮嚀,弟弟玄星猴兒般的嬉鬧……還有王嫣兒那雙總是帶著羞怯與期盼的明眸。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思念,繼續落筆。

  除了家中諸事,也問了嫣兒近況,囑她天寒添衣。

  將信紙封好,墨跡吹乾,他走出東廂。

  陳伯正在院中清掃落葉。

  「陳伯,勞煩您,將這信寄回北莽家中。」

  陳伯放下掃帚,接過信,臉上露出慈和笑意:

  「玄宣公子又寄家書了?真是家書抵萬金啊。」

  白玄宣有些不好意思:「讓陳伯見笑了。從京城到北莽,驛費便要三兩銀子一封,屢次讓先生破費……只是此次,確有些緊要事。」

  陳伯將信仔細收好:「少年遠遊,思家乃是常情,先生不會在意。」

  他看了看白玄宣,「倒是公子你,幾月來書信不斷,可見心繫家人。」


  白玄宣笑了笑,轉而好奇:「說來,晚輩似乎從未見陳伯您寄過家書?」

  陳伯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恢復自然,目光掃過這清幽的聽竹苑,聲音平和:

  「老僕的家,便是這聽竹苑了。」

  白玄宣聞言,想起趙一武師某次酒後閒聊提起的舊事。

  陳伯年輕時便追隨韓先生,風風雨雨數十載,無妻無子,早已將先生身邊當成了歸宿。先生待他,亦非尋常主僕。

  他心中瞭然,不再多問,只對這位默默打理著一切的老者,更添幾分敬重。

  「我去蘊靈閣尋三師兄。」白玄宣拱手告辭。

  陳伯點頭,看著他青衫磊落的背影融入書院晨光,低頭繼續清掃落葉,嘴角噙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白玄宣在聽竹苑尋墨千幻不著,便自行前往蘊靈閣。

  書院極大,亭台樓閣掩映山林。

  他青衫上的墨竹紋路顯眼,沿途學子見之,無論年歲,皆駐足執禮,口稱「先生」。

  這讓他一時有點摸不著頭腦,書院學子打招呼都如此奇怪的嗎?

  動輒就尊稱【先生】的嗎?

  白玄宣只當學院規矩如此。

  他一一還禮,心下赧然,只得邊走邊問。

  怪不得韓師讓他尋三師兄帶路。

  行至一處迴廊,聽得幾名學子聚在一處,正熱烈議論。

  「……墨師兄新制的【行舟】,據說一個時辰可行萬里!」

  「機巧榜第一,豈是虛名?」

  墨千幻?三師兄?

  白玄宣腳步一頓,上前拱手:「幾位同窗,可知墨師兄現在何處?」

  一人指向西面:「墨師兄正在演法場試器!」

  演法場開闊,已圍了不少人。場中,一架形似扁舟、遍布符文木榫的機關物懸離地面三尺,一名青衫青年負手立於其上,衣袂飄飄,背對眾人。

  正是墨千幻。

  只見那【行舟】微微一震,倏然向上拔升!

  引得圍觀眾人一陣低呼。

  墨千幻似乎極為享受這驚嘆,頭微仰,朗聲道:

  「天不生我墨千幻,器道萬古如長夜!」

  聲調高昂,意氣風發。

  白玄宣:「……」

  下一刻,「嘭」的一聲悶響。

  【行舟】冒起一股青煙,晃晃悠悠,栽落在地。

  雖不高,卻也濺起些許塵土。

  場中靜了一瞬。

  「噗——」有人憋不住笑,隨即引發一片鬨堂。

  墨千幻站穩身形,撣了撣衣袍上看不見的灰,面不改色,聲音依舊平穩:

  「他人的失敗是事故,我墨千幻的失敗,是實驗所需。」

  白玄宣嘴角微抽,下意識想退,待無人時再相認。

  不料墨千幻目光掃來,精準落在他青衫的竹紋上。

  他仿佛無事發生,徑直走來,步履從容。

  白玄宣不由後退半步。

  墨千幻卻已伸手拉住他腕子,轉向眾人,聲音清越:「諸位同窗,此乃我師弟,白玄宣。」

  他轉而低聲問,語氣自然,「師弟欲往何處?」

  白玄宣只覺方才那一幕尷尬得讓他腳趾微蜷,低聲道:「蘊……蘊靈閣。」

  「正好,師兄帶你去。」墨千幻拉著他便走,無視身後尚未散盡的竊笑。

  離了演法場,白玄宣方問:「師兄,你我初次見面,如何認得我?」

  「你入書院那日,名字便傳開了。」

  墨千幻挑眉,「韓師門下,服飾皆有竹紋。你之前五位師兄師姐,我早見過。」

  白玄宣現在方知原來那些敬重的不是他,敬重是聽竹軒,是衣服上的『竹紋』,是韓先生弟子的名頭。

  墨千幻瞥了白玄宣一眼,「怎麼,覺得方才師兄尷尬?」

  「……有點。」

  「哈!」墨千幻不以為意,「若無這點萬眾矚目、力挽狂瀾的氣度,如何顯得出你師兄我的不凡?」


  他語氣得意,「當初鑽研機巧,不過覺得御器飛天、口吐真言頗為瀟灑,誰料一不小心,就拿了個機巧榜第一。」

  白玄宣默然。

  這理由,倒也符合師兄性情。

  沿途仍有學子見禮,口稱「白先生」,或向墨千幻招呼「墨先生」、「機巧榜首」。

  白玄宣漸漸習慣,亦從學子們敬畏的目光中,感受到韓師門下在書院的超然地位。

  韓師為山主,三位大儒為副山主共治書院。

  門下弟子,無論精研機巧如墨千幻,還是考據古籍復原仙道經文的「治學榜」俊傑,皆已踏入仙道。

  說話間到了蘊靈閣。

  閣外立有三座玉碑:機巧榜、仙道榜、治學榜。

  墨千幻之名,高懸機巧榜首位。

  「仙道榜是韓師回歸後新立,」墨千幻解釋道,「凝練玄景輪可得靈石一枚,榜上名次越高,獎勵越厚。」

  正說著,另一行人亦至蘊靈閣。

  為首青年神情嚴肅,身旁跟著個面帶傲氣的少年。

  「司徒老二,」墨千幻懶洋洋招呼,「也帶你新收的小師弟來領靈石?」

  那嚴肅青年,正是治學榜俊傑、機巧榜第二的司徒巧。

  他眉頭微皺:「墨千幻,注意稱謂。」

  他身側少年上前一步,昂首道:「司徒師兄門下,李煥,剛凝練【玄景輪】。」

  墨千幻「哦」了一聲,渾不在意,卻用手肘輕碰白玄宣,低語:

  「司徒老二師從呂先生,這麼些年被韓師壓制,導致他們那一派弟子的總想壓我們一頭。

  師弟,機會來了,露一手?」

  恰在此時,一抹月白身影在不遠處駐足。

  是懷慶長公主,她目光沉靜,望向這邊。

  司徒巧目光掃過白玄宣,對墨千幻道:

  「墨師兄,這位便是韓師新收的弟子?巧了,我這位李煥師弟也剛凝練玄景輪不久。既然同境,不妨切磋一二,印證所學?」

  白玄宣正覺【鎮字訣】已初步掌握,聞言點頭:「但憑師兄安排。」

  就在雙方準備比試時,一抹月白身影在不遠處駐足。

  懷慶長公主目光沉靜,望向這邊。

  司徒巧見狀,嘴角微勾,忽然揚聲道:「墨師兄,忘記告知。我這位李師弟,已修成【劍斬】之法。」

  墨千幻眉頭一皺。

  【劍斬】雖是最基礎攻伐術法之一,但威力集中,最是考驗施術者控制力與法力鋒銳。

  尋常剛凝輪者,根本難以掌握。

  這司徒巧,分明是早有準備,要在此刻落韓師門下面子。

  周圍學子聞言,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唏噓聲。

  「竟是【劍斬】?」

  「這下韓師這位新弟子怕是要吃虧了……」

  「畢竟剛入門啊。」

  懷慶長公主眸中掠過一絲瞭然。

  她安靜立在一旁,目光落在白玄宣身上,帶著幾分審視與淡淡的好奇。

  她不認為這入門僅四月的少年能贏,只想看他如何應對。

  是知難而退,還是……被打趴下。

  眾目睽睽,壓力驟增。

  白玄宣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對那李煥拱手:「請指教。」

  李煥早已按捺不住,見白玄宣竟不退縮,眼中傲氣更盛,並指如劍,輕喝一聲:「斬!」

  一道凌厲氣勁破空而至,雖無形質,卻帶著斬斷金鐵的鋒銳之意,直襲白玄宣面門。

  周圍學子屏息。

  懷慶眸光微凝。

  白玄宣不閃不避,心神沉入【玄景輪】。

  法力流轉,依著「磐石不動」之意,於指尖凝聚。

  他抬手虛按,一個極淡、卻帶著沉凝氣韻的「鎮」字虛影一閃而逝。

  沒有巨響,沒有光華。

  那襲來的凌厲氣勁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牆壁,勢頭驟消,在李煥身前尺許之地悄然潰散。


  李煥悶哼一聲,連退兩步,臉上血色褪盡,眼神茫然,仿佛一瞬間被奪了心神,僵立當場。

  場中寂靜。

  懷慶長公主眸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

  圍觀學子面面相覷,旋即譁然。

  墨千幻張了張嘴,看著面色如常、只是氣息略促的白玄宣,那眼神複雜。

  這風頭,竟讓看似最沉穩的小師弟裝了去?

  墨千幻鬱悶了。

  連蘊靈閣門口,一直耷拉著眼皮、發放靈石的白髮老者,也微微抬了抬眼。

  「承讓。」白玄宣拱手,體內法力已耗去七七八八。

  這時,懷慶長公主緩步走來,裙裾曳地,清麗絕倫的臉上帶著一絲淺笑,聲音清脆:

  「白公子好手段。三日後,『瓊華夜宴』於攬月台設席,不知公子可願賞光?」

  眾人目光齊集白玄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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