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同福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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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漸高,白山村的土路上浮起薄薄一層燥熱的塵土。

  驢車已經套好,簡單的行囊堆在車板一角。

  白玄星扒著車轅,一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全是渴求:「爹,帶我去吧!我都沒見過縣城啥樣!」

  他真誠地著白歲安,「我保證聽話,不亂跑,我就看看!」

  白歲安低頭看著小兒子那酷似其母的眉眼,此刻正努力做出最乖巧可憐的模樣,心下不由一軟。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雖烈日當空,但【玄命道卷】【凡字卷】上清晰地顯示著:

  【今日卦象·平】傍晚時分,大雨將至。

  「去可以,」白歲安終於鬆口,手指輕點玄星的額頭,「把你的小蓑衣帶上。」

  「哎!」玄星歡呼一聲,嗖地竄回屋去拿他的小蓑衣。

  一旁正準備同行的王獵戶聞言,撓了撓頭,古銅色的臉上滿是疑惑:「歲安,這大日頭晃眼的,帶蓑衣幹啥?」

  他常年進山,自認對天氣變化頗有經驗,此刻萬里無雲,實在不像有雨的樣子。

  「出門在外,有備無患。」白歲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王哥,你也回家拿上吧,咱們村口集合。」

  王獵戶對白歲安有種莫名的信服,雖仍疑惑,卻也不再追問,點頭道:「成,聽你的。我腳程快,很快回來。」

  說罷便大步流星往家走去。

  白歲安又轉向正在收拾筆墨的玄宣:「玄宣,今日傍晚有大雨,記得幫娘親把早上晾曬的稻穀收進屋檐下。」

  玄宣認真點頭:「知道了,爹。」

  不多時,村口柳樹下,一行人匯合。

  白歲安駕車,玄禮坐在一旁,玄星興奮地坐在車板中間,小蓑衣抱在懷裡,王獵戶披著舊蓑衣跟在車旁。

  驢車吱呀呀地駛上了通往縣城的土路。

  縣城北莽縣距白山村不過半個時辰路程。越是臨近,官道上行人車馬便漸漸多了起來。

  玄星幾乎看花了眼,扒著車板,小腦袋轉來轉去,不時發出低低的驚呼:「哇!哥,你看那樓好漂亮!」

  「爹,那是什麼車?掛著鈴鐺呢!」

  相較於弟弟的新奇,玄禮顯得沉穩許多,他只淡淡掃過那些繁華景象,目光更多停留在沿途所見武人佩戴的兵刃、以及縣城牆頭巡邏的兵丁身上,眼神深處藏著衡量與思索。

  他以前隨武師來過兩次縣城,並非全然陌生。

  王獵戶熟門熟路,引著他們先去了相熟的雜貨鋪和皮貨行,將村民們湊份子的那些山貨、皮子一一變賣。

  十八戶人家,出的東西零零總總,品相好壞不一,但好在數量不少,王獵戶又是砍價的好手,最終竟也湊出了一百二十八兩現銀。

  加上韓先生與趙武師的四十兩,以及自家拿出的一百六十兩,白歲安手中已有了三百二十八兩。

  讓老闆將三百兩換成銀票,不然不方便攜帶,還遭人惦記。

  盤下客棧的三百兩綽綽有餘,還能剩下近二十兩用於客棧前期採買周轉。

  銀錢在手,王獵戶原本因天氣炎熱和些許忐忑而繃緊的臉色,也稍稍放鬆了些,笑道:「沒想到還真湊夠了!歲安,還是你有魄力!」

  白歲安笑了笑,將銀錢仔細收好:「走吧,去東街看看那間同福客棧。」

  一行人穿行在縣城街道上。

  東街相較於西市確實冷清些許,但鋪面整齊,道路寬闊,並非偏僻之地。

  王獵戶左右打量著,忍不住嘀咕:「這地段不差啊,那客棧咋就經營不下去了?」

  白歲安目光掃過沿街店鋪,眼神微凝。

  他也看出了問題,這東街人流雖不如西市密集,但也絕談不上慘澹。

  按理說,這樣一間客棧,正常盤價絕不止三百兩,千兩也是打不住的。

  這便宜,恐怕不是那麼好占的。

  很快,「同福客棧」的招牌便映入眼帘。

  客棧門面看著整潔,兩層小樓,飛檐翹角,透著一股雅致。

  只是大門敞開,內里卻顯得異常冷清,與街面上偶爾往來的人流形成對比。

  客棧旁支著個簡陋的茶攤,生意也甚是清淡。


  攤主是個愁眉苦臉的老頭,正打著瞌睡。

  攤子上坐著兩個穿著短打、腰間挎著短棍的漢子,正是奉了劉大戶之命前來盯梢的劉家護衛。

  他們一早快馬趕到縣城,先去縣衙給劉縣丞送了信,便守在這裡。

  見白歲安一行人果然來了,兩人交換了一個嘲諷的眼神。

  一個瘦長臉壓低聲音嗤笑:「嘿,真來了!一群泥腿子,還真敢做夢盤客棧?」

  另一個黑壯漢子啐了口唾沫:「可不是?劉老爺說了,這客棧邪門得很,誰接誰倒霉。

  等他們賠個底掉,看還怎麼嘚瑟!老老實實回來給老爺當佃戶吧!」

  他們看著白歲安竟走向茶攤,向那打瞌睡的老攤主打聽情況,臉上嘲諷收斂,心裡卻譏笑更濃。

  老攤主被喚醒,見有人問詢,像是找到了傾訴對象,愁苦道:「客官是問這客棧?唉,別提了!原本生意還行,可這半月不知沖了哪路太歲,接二連三地有人失蹤,就連縣尉也沒尋著頭緒。

  這名聲傳出去了,誰還敢來住?連帶著我這小攤都沒生意咯!聽說老闆是撐不住了,這才急著脫手……」

  原來如此,怪不得無人敢接。

  解密?這倒正和我意。

  白歲安靜靜聽著,面色不變,眼神卻變了,機遇就在此了。

  王獵戶在旁聽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玄宣給他寫的十五兩銀子的收據,手心都有些冒汗。

  他緊張地看向白歲安。

  白歲安卻已轉身,率先邁步走向同福客棧大門。

  玄禮默不作聲,緊隨父親身後。

  玄星雖聽不懂什麼死人鬧鬼,但也感覺到氣氛不對,小手緊緊抓著父親的衣角,好奇又警惕地跟著。

  王獵戶一咬牙,也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客棧內堂還算乾淨,桌椅擺放整齊,櫃檯擦得發亮,看得出主人平日是用心打理過的。

  只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冷清和壓抑。

  一個小廝正靠在櫃檯邊打盹,聽到腳步聲,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瞥見白歲安幾人粗布麻衣的打扮,頓時失了興趣,有氣無力地拖長調子:「打尖...還是住店...啊?」

  白歲安沒理會他,目光在堂內掃視一圈,朗聲道:「掌柜的在嗎?有要事相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上去。

  片刻後,樓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綢衫、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出現在二樓欄杆旁。

  他約莫四十多歲,眼袋深重,眼神裡帶著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審視,淡淡地向下望來。

  「何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明顯的疏離感。

  白歲安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開門見山,聲音沉穩有力:

  「你這間客棧,我盤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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