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禍殃起法會
赴約，自然不是直挺挺地衝到東林寺里找人。
白居易如今雖然是貶官，但詩名早已傳揚天下，為世人景仰，如他這般的人，自然在哪裡都會受到另眼相待。
比如眼下，東林寺作為淨土祖庭舉辦水陸法會，慕名而來的香客如雲如海，環境嘈雜，像白居易這樣的貴客，理所當然會另有安排。
東林寺在寺外設下了三十六座知客亭，取三十六童子拜觀音之典故。每一座知客亭中都是一名貴客，可攜親友從專屬通道入寺，觀摩水陸法會。
而李崖，正是白居易邀請的客人之一。
信步下山，李崖行走在山間，越靠近東林寺，周遭的百姓就越多了起來。
不過李崖注意到，他若不去細看，那些百姓的面孔都是模糊的，這感覺就像是高度近視看人一般。
路上倒是偶遇幾個儒生打扮的人，有少年，也有老者，見到李崖後紛紛駐身行禮，口稱「見過先生」，應該都是從白鹿洞借閱過書籍之人。
復行二三里，遠遠就見到東林寺山門，昨日送信的小童在路口茶攤喝著茶，機靈地看到了李崖，連忙放下茶碗，小跑到李崖面前。
小書童行了一禮：「見過先生。我家大人已恭候先生多時了。」
「他來得倒早。」李崖吐槽了一句，便跟著小書童朝著一座知客亭走去。
……
「賢弟，這裡，這裡。」
還未走到知客亭，李不曲就見到一中年文士站在亭子外朝自己揮手。
那人的模樣他倒是熟悉，之前處理花徑老桃樹的時候就見過了。
白居易！
不過此時見到的不是千年桃樹幻化的身影，而是真切的歷史投影。
「白兄。」李崖上前，做了個叉手禮。
「賢弟不必客氣，來，我與你介紹幾位好友。」白居易上前一把抓住李崖的手，把他帶入亭中，此時亭中已經坐了三人，白居易一一與李崖介紹。
仔細搜索了一下，腦子裡對這些人並沒有什麼印象，應該是不名顯於青史的隱士。
「入寺之時還未到，我等先在此吃茶。」白居易拉著李崖坐下，說道，「這浮梁茶是知州所贈，我親自為諸位煎來。」
說著，白居易衣袍一揮，取出一塊茶餅，認真操弄起來。
李崖坐在一旁，看著白居易的舉動，倒覺十分新奇。
與後世的沏茶不同，唐朝時，喝茶主要是煎茶。
這煎茶做起來十分繁瑣，先是要用小火烘烤茶餅，去除水分，激發茶香。
然後將烤好的茶餅趁熱用紙包好，防止香氣散失，待冷卻後，放入茶碾中碾成細密的粉末。再用茶羅（篩子）進行過濾，得到均勻細膩的茶粉。
到了這一步，準備工作算是完成。
然後是煮水。
陸羽提出煮水有三沸，分別是魚目沸、湧泉連珠、騰波鼓浪，其中二沸「湧泉連珠」時，就是投茶最好的時機。
待到投入茶沫後水再次沸騰，便舀一瓢水倒入釜中，這叫做「止沸育華」。
到了這一步，茶才算做好，接著便是分茶共飲。
幾人隨意閒聊，李崖只是低頭喝茶，不發一言。
突然在座的一名文士感嘆了一聲：「今日東林寺之氣象倒是恢弘，幾乎可比洛陽那次佛門盛會了。」
「這是自然。」在他身旁的另一人笑道，「方今淮西戰事拉鋸，天下矚目。法會超度淮西死難軍士，自然要辦得盛大，上合聖意，下符民心。」
李崖在一旁聽著，腦海中暗暗回憶這段歷史。
此時正是唐憲宗在位，他也算是中唐頗有作為的君主，提出「元和中興」戰略，掃安史亂象，收天下節度使之權，再造朝廷威嚴。
眼下朝廷大軍正在與淮西節度使吳元濟作戰。
說起來白居易被貶江州，也與這場戰役頗有關聯。
這淮西節度使背後便是淄青節度使李師道。
李師道擔憂朝廷收復淮西後就對他出手，於是當街刺殺了主戰的宰相武元衡。而白居易正是上書要求徹查此案，被主和派扔到了江州來。
「哼，就怕太符民心了。」就在李崖心裡默默上著歷史課的時候，一直和李崖一般不說話的人冷笑一聲，語氣中似乎對這法會多有不屑。
李崖偏過頭看去，此時說話的人是一副葛衣裝扮，臉上皺紋明顯，比起文士，倒更像一個農人。
「清溪道兄乃是道門傳人，自然是看不上這佛門法會了。」之前說話的人淡淡說道。
李崖聞言，再看了一眼這人。
居然是個道士。
「我此行，是來見白兄一面，稍後這東林寺，貧道自然不會踏入。」那清溪道人淡淡說道，「天下戰事未止，東林寺便如此大肆興辦水陸法會，頗有盜取民心之嫌。」
白居易聞言，連忙大打圓場道：「言重了，言重了。在下聽聞道門不是也有羅天大醮的計劃嗎？」
「那……也是應對佛門此舉。況且已定在淮西之戰結束之後。」清溪道人輕聲解釋道。
李崖在一旁聽著，腦中瞬間浮現出四個字——
佛道相爭！
大唐建立以來，因循李姓，遙尊老子李耳為先祖，更奉道教為國教，因此道門在李唐時期大興。
但自從玄奘西天取經歸來，佛門地位有所提升。
直到武則天掌權，自稱彌勒佛轉世，大力提升佛教地位。
這裡面有沒有武則天借佛抑道，打擊李氏的政治圖謀，就見仁見智了。
到了如今，佛道勢力並駕齊驅，彼此之間在信眾香火上真的是打出了狗腦子。
從這個角度，也就不難明白這位清溪道人的態度了。
若是帶著這個想法，李崖再看東林寺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裡卻有了另一番感悟。
不過，這些都與他無關。
眼前種種，不過是歷史中的倒影罷了。
只是那秦時月想要擾亂時空，究竟會籌劃什麼樣的歷史未發生之事件呢？
就在李崖思慮間，聽到東林寺中響起三道洪鐘之聲，一名僧人來到亭中：「諸位施主，吉時已到，請隨我入寺。」
……
東林寺內。
方丈覺苦大師看著殿前廣場上已經端坐的眾多僧彌，偏過頭對身邊人說道：「吉時已到，圓法大師怎麼還未至。」
「速速派人去請！」
一名僧人合十領命，正要派人去催請，就見一個小和尚滿頭大汗慌慌張張跑了過來。
「方丈，不……不好了！」
「何事慌張？」覺苦大師微微蹙眉，「法會在即，有什麼不好的？」
那小和尚雙手合十，身體止不住地顫抖，道：「圓……圓法大師，被邪魔所害了！」
白居易如今雖然是貶官，但詩名早已傳揚天下，為世人景仰，如他這般的人，自然在哪裡都會受到另眼相待。
比如眼下，東林寺作為淨土祖庭舉辦水陸法會，慕名而來的香客如雲如海，環境嘈雜，像白居易這樣的貴客，理所當然會另有安排。
東林寺在寺外設下了三十六座知客亭，取三十六童子拜觀音之典故。每一座知客亭中都是一名貴客，可攜親友從專屬通道入寺，觀摩水陸法會。
而李崖，正是白居易邀請的客人之一。
信步下山，李崖行走在山間，越靠近東林寺，周遭的百姓就越多了起來。
不過李崖注意到，他若不去細看，那些百姓的面孔都是模糊的，這感覺就像是高度近視看人一般。
路上倒是偶遇幾個儒生打扮的人，有少年，也有老者，見到李崖後紛紛駐身行禮，口稱「見過先生」，應該都是從白鹿洞借閱過書籍之人。
復行二三里，遠遠就見到東林寺山門，昨日送信的小童在路口茶攤喝著茶，機靈地看到了李崖，連忙放下茶碗，小跑到李崖面前。
小書童行了一禮：「見過先生。我家大人已恭候先生多時了。」
「他來得倒早。」李崖吐槽了一句，便跟著小書童朝著一座知客亭走去。
……
「賢弟，這裡，這裡。」
還未走到知客亭，李不曲就見到一中年文士站在亭子外朝自己揮手。
那人的模樣他倒是熟悉，之前處理花徑老桃樹的時候就見過了。
白居易！
不過此時見到的不是千年桃樹幻化的身影，而是真切的歷史投影。
「白兄。」李崖上前，做了個叉手禮。
「賢弟不必客氣，來，我與你介紹幾位好友。」白居易上前一把抓住李崖的手，把他帶入亭中，此時亭中已經坐了三人，白居易一一與李崖介紹。
仔細搜索了一下，腦子裡對這些人並沒有什麼印象，應該是不名顯於青史的隱士。
「入寺之時還未到，我等先在此吃茶。」白居易拉著李崖坐下，說道，「這浮梁茶是知州所贈，我親自為諸位煎來。」
說著，白居易衣袍一揮，取出一塊茶餅，認真操弄起來。
李崖坐在一旁，看著白居易的舉動，倒覺十分新奇。
與後世的沏茶不同，唐朝時，喝茶主要是煎茶。
這煎茶做起來十分繁瑣，先是要用小火烘烤茶餅，去除水分，激發茶香。
然後將烤好的茶餅趁熱用紙包好，防止香氣散失，待冷卻後，放入茶碾中碾成細密的粉末。再用茶羅（篩子）進行過濾，得到均勻細膩的茶粉。
到了這一步，準備工作算是完成。
然後是煮水。
陸羽提出煮水有三沸，分別是魚目沸、湧泉連珠、騰波鼓浪，其中二沸「湧泉連珠」時，就是投茶最好的時機。
待到投入茶沫後水再次沸騰，便舀一瓢水倒入釜中，這叫做「止沸育華」。
到了這一步，茶才算做好，接著便是分茶共飲。
幾人隨意閒聊，李崖只是低頭喝茶，不發一言。
突然在座的一名文士感嘆了一聲：「今日東林寺之氣象倒是恢弘，幾乎可比洛陽那次佛門盛會了。」
「這是自然。」在他身旁的另一人笑道，「方今淮西戰事拉鋸，天下矚目。法會超度淮西死難軍士，自然要辦得盛大，上合聖意，下符民心。」
李崖在一旁聽著，腦海中暗暗回憶這段歷史。
此時正是唐憲宗在位，他也算是中唐頗有作為的君主，提出「元和中興」戰略，掃安史亂象，收天下節度使之權，再造朝廷威嚴。
眼下朝廷大軍正在與淮西節度使吳元濟作戰。
說起來白居易被貶江州，也與這場戰役頗有關聯。
這淮西節度使背後便是淄青節度使李師道。
李師道擔憂朝廷收復淮西後就對他出手，於是當街刺殺了主戰的宰相武元衡。而白居易正是上書要求徹查此案，被主和派扔到了江州來。
「哼，就怕太符民心了。」就在李崖心裡默默上著歷史課的時候，一直和李崖一般不說話的人冷笑一聲，語氣中似乎對這法會多有不屑。
李崖偏過頭看去，此時說話的人是一副葛衣裝扮，臉上皺紋明顯，比起文士，倒更像一個農人。
「清溪道兄乃是道門傳人，自然是看不上這佛門法會了。」之前說話的人淡淡說道。
李崖聞言，再看了一眼這人。
居然是個道士。
「我此行，是來見白兄一面，稍後這東林寺，貧道自然不會踏入。」那清溪道人淡淡說道，「天下戰事未止，東林寺便如此大肆興辦水陸法會，頗有盜取民心之嫌。」
白居易聞言，連忙大打圓場道：「言重了，言重了。在下聽聞道門不是也有羅天大醮的計劃嗎？」
「那……也是應對佛門此舉。況且已定在淮西之戰結束之後。」清溪道人輕聲解釋道。
李崖在一旁聽著，腦中瞬間浮現出四個字——
佛道相爭！
大唐建立以來，因循李姓，遙尊老子李耳為先祖，更奉道教為國教，因此道門在李唐時期大興。
但自從玄奘西天取經歸來，佛門地位有所提升。
直到武則天掌權，自稱彌勒佛轉世，大力提升佛教地位。
這裡面有沒有武則天借佛抑道，打擊李氏的政治圖謀，就見仁見智了。
到了如今，佛道勢力並駕齊驅，彼此之間在信眾香火上真的是打出了狗腦子。
從這個角度，也就不難明白這位清溪道人的態度了。
若是帶著這個想法，李崖再看東林寺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裡卻有了另一番感悟。
不過，這些都與他無關。
眼前種種，不過是歷史中的倒影罷了。
只是那秦時月想要擾亂時空，究竟會籌劃什麼樣的歷史未發生之事件呢？
就在李崖思慮間，聽到東林寺中響起三道洪鐘之聲，一名僧人來到亭中：「諸位施主，吉時已到，請隨我入寺。」
……
東林寺內。
方丈覺苦大師看著殿前廣場上已經端坐的眾多僧彌，偏過頭對身邊人說道：「吉時已到，圓法大師怎麼還未至。」
「速速派人去請！」
一名僧人合十領命，正要派人去催請，就見一個小和尚滿頭大汗慌慌張張跑了過來。
「方丈，不……不好了！」
「何事慌張？」覺苦大師微微蹙眉，「法會在即，有什麼不好的？」
那小和尚雙手合十，身體止不住地顫抖，道：「圓……圓法大師，被邪魔所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