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別離愁
第315章 別離愁
瑤池的晨霧，總帶著靈泉的清甜與蓮瓣的冷香，絲絲縷縷，纏繞在亭台樓閣之間。
這三個月，光陰慢得像蓮湖上終日不散的霧，溫吞吞地流淌，將一切鋒利的離別都包裹得柔軟。
李青山卸下了「東尊」的威名與「天帝」的遙望，只在瑤池清修。
此前修行勇猛精進，而今暫歇三個月，亦不失為一種修行。
每日晨光微熹，他便與林清瑤對坐於蓮心亭。
亭子懸於湖上，四周白霧如紗。
林清瑤素手烹茶，取荷葉最中央凝聚的朝露，以道火微微溫熱，沖泡瑤池特產的「清心霧芽」。
茶葉在玉盞中舒展，漾開一圈極淡的精氣漣漪。
兩人往往無話，只是靜靜看著日光如何一寸寸、極有耐心地驅散湖面上的寒煙，看著沉眠的蓮苞如何在光中緩緩甦醒，綻開第一片花瓣。
或並肩漫步於靈峰之間。
瑤池福地，靈植遍地，許多都是外界早已絕跡的古種。
林清瑤熟稔每一片山坳的性情，知曉哪株靈草喜陰，哪株仙向陽。
她輕聲指點，李青山便在一旁聽，偶爾問上一兩句關於藥性、關於天地元氣交匯的樞機。
平淡，卻自有深意流淌。
一日清晨，霧氣格外濃重，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唯有蓮心亭周遭被李青山自然散發的道韻盪開一片清明。
他取出得自羽化祖廟的神料，羽化青金流淌著如夢似幻的青色光暈，永恆藍金碎塊則深邃如截取的一角夜空。
「這些材料，放著也是放著。」他對正在溫盞的林清瑤說，指尖法則流轉，那拳頭大小的羽化青金便在他掌心沉浮，發出清越的微鳴，「便給你煉製一件護身之物。」
林清瑤素手持壺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豈會不知這些材料的珍貴？羽化青金、永恆藍金，皆是古之大帝鑄就極道帝兵時才會尋覓的終極神材，舉世難尋，用一點便少一點。
此刻卻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仿佛只是要送出一件尋常物。
她抬眸，望進他平靜的眼底，欲言又止。
最終，所有推辭在唇邊化作無聲。
她了解他，既已決定，便是深思熟慮，無需多言。
李青山不再多言，於亭中盤膝坐下。
周身道韻自然流轉，並無驚天動地的氣勢，卻與整片瑤池天地隱隱相合。
一輪模糊卻蘊含無盡玄妙的陰陽圖在他背後緩緩顯化，黑白二氣輪轉，演化混沌初開、清濁分定之象。
他以指為刀，並非在實物上刻畫，而是在虛空中勾勒道紋。
指尖划過之處，留下淡金色的痕跡，久久不散，那是大道規則的顯化。
羽化青金被無形之力托起，懸於空中，隨即被一縷縷內蘊焚天之能的法則火焰包裹。
「叮！！」
神金髮出清脆而悠長的顫鳴，像是沉睡萬古的靈性被喚醒時舒展筋骨的歡唱O
在道火的淬鍊下，神金本身的青色光華愈發純粹明亮，如同濃縮了一整個春天的生機。
這一淬鍊，便是七日七夜。
李青山始終閉目凝神，如同入定。
陰陽圖在他身後穩定輪轉，時而演化諸天星辰生滅，時而歸於混沌鴻蒙。
林清瑤也未離去。
她就在亭外不遠處，同樣盤坐，默默守候。她看著他沉靜的側臉，看著他周身流淌的、與這片天地截然不同卻又融洽無比的道韻。
湖風拂過她的發梢，頸間空空，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來填補。
第八日，破曉時分。
東天泛起魚肚白，第一縷純粹的朝陽紫氣穿透瑤池上空的雲霧，恰好垂落蓮心亭。
就在這一刻，玉墜成型。
主體是月牙狀的羽化青金骨架，線條流暢優雅，清輝流轉，仿佛截取了一彎最皎潔的新月。
核心處，一點永恆藍金被完美嵌入，化作幽藍星辰，與月牙清輝交織輝映。
更神異的是，兩者交匯處，自成一方微不可察卻真實存在的小天地，有混沌氣瀰漫，有道紋隱現。
玉墜懸在空中，無需催動，便散發柔和而堅韌的波動。
亭外蓮湖，平靜的水面隨之漾開圈圈漣漪，由近及遠，波及整個湖面，滿湖蓮花仿佛同時搖曳點頭。
李青山睜開眼，眸中掠過一絲淡淡的疲憊，隨即被欣慰取代。
他伸手，玉墜自動落入掌心，溫熱潤澤，竟似有生命般微微搏動，與他氣息同源，血脈相連。
「此物名月華同心」。」他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可寧心定魂，助你悟道，平日佩戴，於修行大有裨益。危難之時，亦能自主激發，擋王者全力一擊。」
他將玉墜遞出，「日後你可不斷以自身道溫養祭煉，伴隨你成長，終有一日，可成聖兵，乃至更高。」
林清瑤起身，走到他面前。
深深看了他一眼，似要將這一刻他眸中的光彩、他指尖的溫度，都鐫刻進心底。
然後，她才伸出雙手，指尖微顫，珍而重之地接過。
玉墜入手，溫潤之感瞬間傳遞全身，那股與他同源的、沉穩而浩瀚的暖意，仿佛直接熨帖到了神魂深處。
她低頭，取出一根早已備好的、摻雜了冰蠶絲煉製而成的紅色絲繩，仔細穿過玉墜上天然形成的細微孔洞，然後，轉過身，撩起頸後青絲，將玉墜佩在頸前。
月牙墜子貼著肌膚，傳來恆定不變的暖意，那幽藍的星點正好落在鎖骨之間，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多謝。」她聲音很輕，似怕驚擾了這清晨的寧靜，也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凝成這兩個字。
李青山搖頭，伸手將她一縷被湖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動作自然而輕柔：「你我不必言謝。」
自此，那枚月華同心玉墜，再未離她身。
日常並非終日纏綿耳語。
更多時候，兩人隔著蓮心亭那道半卷的竹簾，各自靜修。
竹簾這邊，林清瑤撫弄瑤池傳承的一架古琴。
琴身木質溫潤如玉，琴弦乃天蠶絲與秘銀混制。
她的琴音清冷如高山雪水融化後匯成的溪流，叮咚泠冷，不染塵埃。
音符流淌間，偶爾會牽動瑤池地脈的精氣，引動亭外蓮花隨之搖曳，泛起朦朧光點。
竹簾那邊，李青山則沉浸在對自身之道的推演中。
他周身陰陽二氣自然輪轉，時而化為一片混沌，吞噬光線與聲音，時而又演化出諸天星辰虛影，環繞沉浮，明滅不定。
混沌與星辰交替間，仿佛在重演宇宙生滅的至理。
他的氣息時而縹緲高遠，如居九天之上；時而厚重磅礴，似承載大地玄黃。
兩人的氣機在竹簾內外交織，互不干擾，卻又隱隱呼應。
琴音的清冷有時會悄然融入他演化的星辰軌跡，而他散逸的混沌氣息，偶爾也會讓林清瑤的琴音多出一分難以言喻的厚重與深邃。
這是一種默契的「道侶」之間的交感，於無聲處印證彼此，提升彼此。
平淡如水的二百個日夜，將離別前那尖銳的不舍，一點點打磨，深植於每一個平凡的日常瞬間，沉澱為更加醇厚、更加堅韌的溫存。
它藏在每一杯共飲的清茶回甘里，印在每一次並肩看過的日落餘暉中，也融進了每一段琴音與道韻交織的靜謐時光里。
然而，離期終究到了。
在李青山離開的前一日，他將仍在瑤池修煉、心中始終牽掛著地球親人的幾位學生請來。
葉凡、龐博等人已在外闖蕩，殿中唯有林佳等寥寥數人。
偏殿內光線柔和，李青山看著這些尚帶青澀卻已染上修行界風霜的面孔，開門見山道：「我此番即將遠行，意在重返地球。然橫渡無垠星空，前路莫測，以我眼下修為，尚無萬全把握護人同行。」他語氣平和而坦誠，先行將學生們那點不切實際的期盼輕輕拂去。
幾人眼中果然掠過一絲黯淡，卻都安靜聽著，未有失態。
李青山見狀，語氣轉緩，繼續道：「不過，倘若有幸安然歸去，我必會逐一尋訪你們的家人，傳遞音訊，略盡照拂之責。好讓他們知曉，你們在此一切安好，正踏上尋道長生之路，可安心勿念。」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眾人，「此事，你們亦可轉告其他在外闖蕩的同窗。」
林佳等人聞言，神色頓時明亮起來，仿佛長久漂泊中忽然望見了彼岸的燈盞。
他們齊齊躬身，鄭重行了一禮，聲音帶著掩不住的激動與感激：「多謝老師！」
這一日，瑤池上空依舊是萬年不變的祥和雲靄，仙禽翩躚，靈霧縹緲。
李青山於清晨獨自來到古天舒清修的院落。
院中一株古松不知生長了幾千年，枝葉如蓋，投下大片清涼陰影。
古天舒已然坐在石凳上，石桌備好了兩盞清茶，熱氣裊裊。
見他來，古天舒只抬手示意，面容古井無波。
李青山坐下，端起茶盞。
水溫恰到好處，茶是古天舒自己栽種的苦茶，入口極澀，回味卻有一絲悠長的甘甜，像極了修行路，也像極了人生。
「要走了？」古天舒問，聲音平淡，如同在問今日天氣。
「嗯。」李青山點頭，飲盡杯中茶，苦澀之味盈滿口腔，隨即化為暖流。
古天舒也仰頭飲儘自己那杯，然後將茶盞輕輕放在石桌上。
「瑤池這邊，我會照看。」他聲音低沉，沒有什麼激昂的保證，卻比任何誓言都更令人安心。
沒有更多交代。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們之間，是護道人，是忘年之交，亦是亦師亦友。
李青山起身，對古天舒鄭重一揖。
古天舒受了這一禮，揮揮手：「去吧。」
離開古院，李青山走向瑤池主殿。
西王母與三位氣息沉凝、面目籠罩在淡淡霞光中的太上長老已在等候。
大殿以白玉砌成，穹頂高闊，鑲嵌著日月星辰的浮雕，此刻在晨光映照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李青山踏入殿中，腳步平穩。空曠的大殿裡，只有他清晰的腳步聲在迴蕩，一聲，又一聲，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西王母端坐主位，身著素雅宮裝，頭戴簡約玉冠，並無過多奢華飾物，卻自有一股統御一方無上大教的威嚴與雍容。
她已活過數千載歲月，見證過太多興衰起落，面容因修為高深仍如三十許人，風華絕代，唯有一雙眼睛，沉澱著時光與智慧的重量，平靜深邃，仿佛能洞徹人心。
西王母在三月前便知曉了李青山的決定。
對此，她並無多大異議。如今的北斗，對尋常修士而言廣袤無垠，但對已能斬殺祖王、可與聖王爭鋒的李青山來說，確實顯得有些「狹小」了。
潛龍在淵，終須入海。更何況，北斗形勢詭譎，七大生命禁區如懸頂之劍。
李青山鋒芒太盛，恐怕已入某些古老存在的視線。
此時遠去星空，既是一種開拓，也未嘗不是一種保護，為瑤池，也為他自身，留下一段緩衝與成長的時間。
「青山。」西王母開口，聲音清越，在大殿中迴蕩，「前路漫漫，星海無垠。瑤池永遠是你的後盾之一。此去，但憑本心，勇猛精進即可。」
最後的告別，在蓮湖那座小島。
林清瑤已在那裡等候。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裙，再無其他顏色點綴，青絲如瀑，僅用一支李青山早年所贈的青玉簪松松挽起。
晨光灑在她身上，頸間那枚月華同心玉墜流轉著清輝與幽藍，成為全身上下唯一一抹亮色，也仿佛是她此刻心情的寫照，沉靜之下，自有光華內蘊。
李青山踏水而來，步履輕緩，踏上小島時，她正背對著他，望著被朝霞染成金紅色的湖面出神，身姿挺拔而略顯孤單。
「來了。」她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
「嗯。」
林清瑤這才緩緩轉過身，走到他面前。
兩人對視片刻，千言萬語都在目光交匯中流淌而過。
她伸出手細緻地為他整理本就十分平整的衣襟，撫平一絲根本不存在的褶皺。
指尖偶爾觸及他的胸膛，傳來溫暖的體溫。
「路上小心。」她聲音依舊平穩，唯有眼底深處那汪慣常清冷的秋水，漾動著比平日更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瀾，泄露了心底的不平靜。
「等我回來。」李青山握住她為自己整理衣襟的手，輕輕一握。
她的手微涼，被他掌心包裹，漸漸暖了起來。
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卻瞬間柔和了他稜角分明的面部線條，仿佛冰山融雪，春回大地。
「笑什麼？」林清瑤問，看著他難得的笑容，自己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又迅速壓下，不想讓離愁泛濫。
「想起第一次見你。」李青山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
「該走了。」她輕聲說，怕再說下去，那份強撐的平靜就要維持不住。
李青山點頭。他最後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清麗的眉眼，滑過挺翹的鼻樑，落在微抿的唇瓣，最後定格在那枚貼著她肌膚、微微起伏的玉墜上。
他將她的面容、她眼中竭力隱藏的不舍、她頸間那屬於他的印記的光芒，深深地、用力地刻入心底，烙進神魂。
然後，他鬆開了手，轉身，不再回頭。
身形化作一步踏出，輕易穿透了瑤池上空那足以阻擋聖人的重重禁制，直上九天雲霄。
禁制如水紋般蕩漾開一圈圈柔和的漣漪，又迅速合攏，恢復原狀，仿佛從未有人穿過，唯有一縷淡淡的、屬於他的氣息，短暫地停留在禁制邊緣，隨風緩緩飄散。
林清瑤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望著那道流光消失在極高遠的天際，直至被蒼穹徹底吞沒。
湖風吹來，帶著蓮葉的清新與清晨的微寒，吹起她素白的衣袂和如墨的長髮，獵獵作響。
她抬起手，輕輕握住頸間的玉墜。
玉墜溫熱，猶帶著他掌心殘留的溫度，也帶著他本源道則的脈動，沉穩而有力，一下，又一下，仿佛他依然在身邊。
「我等你。」她輕聲說，聲音低得如同嘆息，瞬間便被風吹散，無影無蹤。
但那份承諾，卻沉甸甸地落進了自己心底，也仿佛通過這枚同心玉墜，傳遞到了不知已遠在多少萬里外的他心中。
九天之上，穿越厚重雲層，便是冰冷、死寂、無垠的星空。
李青山駐足，回望身後。
那顆巨大的、熟悉的古星，北斗，正在浩瀚星海中緩緩沉浮，表面籠罩著朦朧的生命光輝，五塊大陸輪廓隱約可見。
而在那生命光輝之下，七個方向，隱約散發著令人靈魂悸動的晦澀氣息，那是七大生命禁區。
他的目光銳利如劍，仿佛要穿透那層朦朧，直視禁區深處。
他轉身，不再回望，面對眼前無垠的、星光璀璨又黑暗深邃的星空。
再一步踏出。腳下虛空自然泛起漣漪，一條模糊的通道在他面前展開，通往星空深處未知的坐標。
他的身形變得虛幻，融入通道之中，最後一點氣息也徹底消失在北斗星域的天穹之外。
瑤池深處，一座孤峰之巔，古天舒負手而立，衣袍在獵獵天風中飄蕩。他望著李青山消失的那片星空，目光似乎能穿透無盡距離。
「走了？」身後傳來瑤池聖人的聲音，她不知何時也來到峰頂，站在稍後處。
「走了。」古天舒回答，依舊沒有回頭。
瑤池聖人走到他身側，同樣望向星空：「你覺得，他能走多遠？」
古天舒沉默，山風呼嘯而過，吹動他的發須。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我不知道他能走多遠。」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無比的篤定，「但我知道，但凡他走過的路，都必將留下傳說。北斗的傳說，不會是終點，只是起點。」
瑤池聖人微微頷首，不再多問。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深邃的星空，轉身，身影緩緩淡去，消失在峰頂。
古天舒卻依舊站著，如同一尊亘古存在的石像，直到李青山最後那縷微弱的氣息也徹底消失在星海深處，被無盡的虛空亂流吞沒，他才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身影也隨之隱去。
蓮湖小島。
林清瑤盤膝坐在李青山常坐的那塊青石上，膝上橫著那架瑤池古琴。
她閉著眼，指尖輕觸冰涼的琴弦。
許久，第一個音符跳出，有些零落，有些遲疑，如同秋日寒雨，點點滴滴打在殘荷上，透著蕭索與別離的涼意。
漸漸地，音符連貫起來，如山中初融的雪水，匯成涓涓細流，穿過石縫，越過枯枝，帶著冰冷的執著，向前流淌。
琴聲開始有了起伏，有了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細流匯成了溪，溪匯成了河。
琴聲變得宏大，不再是個人離愁的淺吟低唱，而是如同一條掙脫了群山束縛的大江，浩浩湯湯，奔流向前。
水勢磅礴，一往無回，遇山開山，遇谷填谷，帶著摧毀一切阻礙、直赴滄海的決絕氣勢。
琴聲持續了整整三日三夜。
三日間，蓮湖時而細雨霏霏，時而波濤微興，時而雲開霧散，霞光萬道，皆隨琴音變幻。瑤池許多弟子都被這持續不絕、意境不斷升華的琴音所吸引，或遠遠聆聽，或若有所悟。
三日後，朝陽再次升起時，最後一個磅礴的音符戛然而止，餘韻在湖面山間迴蕩，久久不散。
林清瑤緩緩睜開雙眼。
她的眸子清亮如洗，再無三日前的波瀾，只剩下深海般的平靜與岩石般的堅定。
所有的不舍、眷戀、離愁，似乎都在這三日三夜的琴聲中宣洩、沉澱、轉化C
她收起古琴，站起身。素白裙擺隨風輕揚，頸間玉墜在晨光中閃爍。
瑤池的晨霧，總帶著靈泉的清甜與蓮瓣的冷香，絲絲縷縷，纏繞在亭台樓閣之間。
這三個月，光陰慢得像蓮湖上終日不散的霧，溫吞吞地流淌，將一切鋒利的離別都包裹得柔軟。
李青山卸下了「東尊」的威名與「天帝」的遙望，只在瑤池清修。
此前修行勇猛精進，而今暫歇三個月，亦不失為一種修行。
每日晨光微熹，他便與林清瑤對坐於蓮心亭。
亭子懸於湖上，四周白霧如紗。
林清瑤素手烹茶，取荷葉最中央凝聚的朝露，以道火微微溫熱，沖泡瑤池特產的「清心霧芽」。
茶葉在玉盞中舒展，漾開一圈極淡的精氣漣漪。
兩人往往無話，只是靜靜看著日光如何一寸寸、極有耐心地驅散湖面上的寒煙，看著沉眠的蓮苞如何在光中緩緩甦醒，綻開第一片花瓣。
或並肩漫步於靈峰之間。
瑤池福地，靈植遍地，許多都是外界早已絕跡的古種。
林清瑤熟稔每一片山坳的性情，知曉哪株靈草喜陰，哪株仙向陽。
她輕聲指點，李青山便在一旁聽，偶爾問上一兩句關於藥性、關於天地元氣交匯的樞機。
平淡，卻自有深意流淌。
一日清晨，霧氣格外濃重，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唯有蓮心亭周遭被李青山自然散發的道韻盪開一片清明。
他取出得自羽化祖廟的神料，羽化青金流淌著如夢似幻的青色光暈，永恆藍金碎塊則深邃如截取的一角夜空。
「這些材料，放著也是放著。」他對正在溫盞的林清瑤說，指尖法則流轉，那拳頭大小的羽化青金便在他掌心沉浮，發出清越的微鳴，「便給你煉製一件護身之物。」
林清瑤素手持壺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豈會不知這些材料的珍貴？羽化青金、永恆藍金，皆是古之大帝鑄就極道帝兵時才會尋覓的終極神材，舉世難尋，用一點便少一點。
此刻卻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仿佛只是要送出一件尋常物。
她抬眸，望進他平靜的眼底，欲言又止。
最終，所有推辭在唇邊化作無聲。
她了解他，既已決定，便是深思熟慮，無需多言。
李青山不再多言，於亭中盤膝坐下。
周身道韻自然流轉，並無驚天動地的氣勢，卻與整片瑤池天地隱隱相合。
一輪模糊卻蘊含無盡玄妙的陰陽圖在他背後緩緩顯化，黑白二氣輪轉，演化混沌初開、清濁分定之象。
他以指為刀，並非在實物上刻畫，而是在虛空中勾勒道紋。
指尖划過之處，留下淡金色的痕跡，久久不散，那是大道規則的顯化。
羽化青金被無形之力托起，懸於空中，隨即被一縷縷內蘊焚天之能的法則火焰包裹。
「叮！！」
神金髮出清脆而悠長的顫鳴，像是沉睡萬古的靈性被喚醒時舒展筋骨的歡唱O
在道火的淬鍊下，神金本身的青色光華愈發純粹明亮，如同濃縮了一整個春天的生機。
這一淬鍊，便是七日七夜。
李青山始終閉目凝神，如同入定。
陰陽圖在他身後穩定輪轉，時而演化諸天星辰生滅，時而歸於混沌鴻蒙。
林清瑤也未離去。
她就在亭外不遠處，同樣盤坐，默默守候。她看著他沉靜的側臉，看著他周身流淌的、與這片天地截然不同卻又融洽無比的道韻。
湖風拂過她的發梢，頸間空空，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來填補。
第八日，破曉時分。
東天泛起魚肚白，第一縷純粹的朝陽紫氣穿透瑤池上空的雲霧，恰好垂落蓮心亭。
就在這一刻，玉墜成型。
主體是月牙狀的羽化青金骨架，線條流暢優雅，清輝流轉，仿佛截取了一彎最皎潔的新月。
核心處，一點永恆藍金被完美嵌入，化作幽藍星辰，與月牙清輝交織輝映。
更神異的是，兩者交匯處，自成一方微不可察卻真實存在的小天地，有混沌氣瀰漫，有道紋隱現。
玉墜懸在空中，無需催動，便散發柔和而堅韌的波動。
亭外蓮湖，平靜的水面隨之漾開圈圈漣漪，由近及遠，波及整個湖面，滿湖蓮花仿佛同時搖曳點頭。
李青山睜開眼，眸中掠過一絲淡淡的疲憊，隨即被欣慰取代。
他伸手，玉墜自動落入掌心，溫熱潤澤，竟似有生命般微微搏動，與他氣息同源，血脈相連。
「此物名月華同心」。」他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可寧心定魂，助你悟道，平日佩戴，於修行大有裨益。危難之時，亦能自主激發，擋王者全力一擊。」
他將玉墜遞出，「日後你可不斷以自身道溫養祭煉，伴隨你成長，終有一日，可成聖兵，乃至更高。」
林清瑤起身，走到他面前。
深深看了他一眼，似要將這一刻他眸中的光彩、他指尖的溫度，都鐫刻進心底。
然後，她才伸出雙手，指尖微顫，珍而重之地接過。
玉墜入手，溫潤之感瞬間傳遞全身，那股與他同源的、沉穩而浩瀚的暖意，仿佛直接熨帖到了神魂深處。
她低頭，取出一根早已備好的、摻雜了冰蠶絲煉製而成的紅色絲繩，仔細穿過玉墜上天然形成的細微孔洞，然後，轉過身，撩起頸後青絲，將玉墜佩在頸前。
月牙墜子貼著肌膚，傳來恆定不變的暖意，那幽藍的星點正好落在鎖骨之間，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多謝。」她聲音很輕，似怕驚擾了這清晨的寧靜，也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凝成這兩個字。
李青山搖頭，伸手將她一縷被湖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動作自然而輕柔：「你我不必言謝。」
自此，那枚月華同心玉墜，再未離她身。
日常並非終日纏綿耳語。
更多時候，兩人隔著蓮心亭那道半卷的竹簾，各自靜修。
竹簾這邊，林清瑤撫弄瑤池傳承的一架古琴。
琴身木質溫潤如玉，琴弦乃天蠶絲與秘銀混制。
她的琴音清冷如高山雪水融化後匯成的溪流，叮咚泠冷，不染塵埃。
音符流淌間，偶爾會牽動瑤池地脈的精氣，引動亭外蓮花隨之搖曳，泛起朦朧光點。
竹簾那邊，李青山則沉浸在對自身之道的推演中。
他周身陰陽二氣自然輪轉，時而化為一片混沌，吞噬光線與聲音，時而又演化出諸天星辰虛影，環繞沉浮，明滅不定。
混沌與星辰交替間，仿佛在重演宇宙生滅的至理。
他的氣息時而縹緲高遠，如居九天之上；時而厚重磅礴，似承載大地玄黃。
兩人的氣機在竹簾內外交織，互不干擾，卻又隱隱呼應。
琴音的清冷有時會悄然融入他演化的星辰軌跡，而他散逸的混沌氣息，偶爾也會讓林清瑤的琴音多出一分難以言喻的厚重與深邃。
這是一種默契的「道侶」之間的交感，於無聲處印證彼此，提升彼此。
平淡如水的二百個日夜，將離別前那尖銳的不舍，一點點打磨，深植於每一個平凡的日常瞬間，沉澱為更加醇厚、更加堅韌的溫存。
它藏在每一杯共飲的清茶回甘里，印在每一次並肩看過的日落餘暉中，也融進了每一段琴音與道韻交織的靜謐時光里。
然而，離期終究到了。
在李青山離開的前一日，他將仍在瑤池修煉、心中始終牽掛著地球親人的幾位學生請來。
葉凡、龐博等人已在外闖蕩，殿中唯有林佳等寥寥數人。
偏殿內光線柔和，李青山看著這些尚帶青澀卻已染上修行界風霜的面孔，開門見山道：「我此番即將遠行，意在重返地球。然橫渡無垠星空，前路莫測，以我眼下修為，尚無萬全把握護人同行。」他語氣平和而坦誠，先行將學生們那點不切實際的期盼輕輕拂去。
幾人眼中果然掠過一絲黯淡，卻都安靜聽著，未有失態。
李青山見狀，語氣轉緩，繼續道：「不過，倘若有幸安然歸去，我必會逐一尋訪你們的家人，傳遞音訊，略盡照拂之責。好讓他們知曉，你們在此一切安好，正踏上尋道長生之路，可安心勿念。」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眾人，「此事，你們亦可轉告其他在外闖蕩的同窗。」
林佳等人聞言，神色頓時明亮起來，仿佛長久漂泊中忽然望見了彼岸的燈盞。
他們齊齊躬身，鄭重行了一禮，聲音帶著掩不住的激動與感激：「多謝老師！」
這一日，瑤池上空依舊是萬年不變的祥和雲靄，仙禽翩躚，靈霧縹緲。
李青山於清晨獨自來到古天舒清修的院落。
院中一株古松不知生長了幾千年，枝葉如蓋，投下大片清涼陰影。
古天舒已然坐在石凳上，石桌備好了兩盞清茶，熱氣裊裊。
見他來，古天舒只抬手示意，面容古井無波。
李青山坐下，端起茶盞。
水溫恰到好處，茶是古天舒自己栽種的苦茶，入口極澀，回味卻有一絲悠長的甘甜，像極了修行路，也像極了人生。
「要走了？」古天舒問，聲音平淡，如同在問今日天氣。
「嗯。」李青山點頭，飲盡杯中茶，苦澀之味盈滿口腔，隨即化為暖流。
古天舒也仰頭飲儘自己那杯，然後將茶盞輕輕放在石桌上。
「瑤池這邊，我會照看。」他聲音低沉，沒有什麼激昂的保證，卻比任何誓言都更令人安心。
沒有更多交代。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們之間，是護道人，是忘年之交，亦是亦師亦友。
李青山起身，對古天舒鄭重一揖。
古天舒受了這一禮，揮揮手：「去吧。」
離開古院，李青山走向瑤池主殿。
西王母與三位氣息沉凝、面目籠罩在淡淡霞光中的太上長老已在等候。
大殿以白玉砌成，穹頂高闊，鑲嵌著日月星辰的浮雕，此刻在晨光映照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李青山踏入殿中，腳步平穩。空曠的大殿裡，只有他清晰的腳步聲在迴蕩，一聲，又一聲，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西王母端坐主位，身著素雅宮裝，頭戴簡約玉冠，並無過多奢華飾物，卻自有一股統御一方無上大教的威嚴與雍容。
她已活過數千載歲月，見證過太多興衰起落，面容因修為高深仍如三十許人，風華絕代，唯有一雙眼睛，沉澱著時光與智慧的重量，平靜深邃，仿佛能洞徹人心。
西王母在三月前便知曉了李青山的決定。
對此，她並無多大異議。如今的北斗，對尋常修士而言廣袤無垠，但對已能斬殺祖王、可與聖王爭鋒的李青山來說，確實顯得有些「狹小」了。
潛龍在淵，終須入海。更何況，北斗形勢詭譎，七大生命禁區如懸頂之劍。
李青山鋒芒太盛，恐怕已入某些古老存在的視線。
此時遠去星空，既是一種開拓，也未嘗不是一種保護，為瑤池，也為他自身，留下一段緩衝與成長的時間。
「青山。」西王母開口，聲音清越，在大殿中迴蕩，「前路漫漫，星海無垠。瑤池永遠是你的後盾之一。此去，但憑本心，勇猛精進即可。」
最後的告別，在蓮湖那座小島。
林清瑤已在那裡等候。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裙，再無其他顏色點綴，青絲如瀑，僅用一支李青山早年所贈的青玉簪松松挽起。
晨光灑在她身上，頸間那枚月華同心玉墜流轉著清輝與幽藍，成為全身上下唯一一抹亮色，也仿佛是她此刻心情的寫照，沉靜之下，自有光華內蘊。
李青山踏水而來，步履輕緩，踏上小島時，她正背對著他，望著被朝霞染成金紅色的湖面出神，身姿挺拔而略顯孤單。
「來了。」她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
「嗯。」
林清瑤這才緩緩轉過身，走到他面前。
兩人對視片刻，千言萬語都在目光交匯中流淌而過。
她伸出手細緻地為他整理本就十分平整的衣襟，撫平一絲根本不存在的褶皺。
指尖偶爾觸及他的胸膛，傳來溫暖的體溫。
「路上小心。」她聲音依舊平穩，唯有眼底深處那汪慣常清冷的秋水，漾動著比平日更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瀾，泄露了心底的不平靜。
「等我回來。」李青山握住她為自己整理衣襟的手，輕輕一握。
她的手微涼，被他掌心包裹，漸漸暖了起來。
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卻瞬間柔和了他稜角分明的面部線條，仿佛冰山融雪，春回大地。
「笑什麼？」林清瑤問，看著他難得的笑容，自己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又迅速壓下，不想讓離愁泛濫。
「想起第一次見你。」李青山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
「該走了。」她輕聲說，怕再說下去，那份強撐的平靜就要維持不住。
李青山點頭。他最後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清麗的眉眼，滑過挺翹的鼻樑，落在微抿的唇瓣，最後定格在那枚貼著她肌膚、微微起伏的玉墜上。
他將她的面容、她眼中竭力隱藏的不舍、她頸間那屬於他的印記的光芒，深深地、用力地刻入心底，烙進神魂。
然後，他鬆開了手，轉身，不再回頭。
身形化作一步踏出，輕易穿透了瑤池上空那足以阻擋聖人的重重禁制，直上九天雲霄。
禁制如水紋般蕩漾開一圈圈柔和的漣漪，又迅速合攏，恢復原狀，仿佛從未有人穿過，唯有一縷淡淡的、屬於他的氣息，短暫地停留在禁制邊緣，隨風緩緩飄散。
林清瑤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望著那道流光消失在極高遠的天際，直至被蒼穹徹底吞沒。
湖風吹來，帶著蓮葉的清新與清晨的微寒，吹起她素白的衣袂和如墨的長髮，獵獵作響。
她抬起手，輕輕握住頸間的玉墜。
玉墜溫熱，猶帶著他掌心殘留的溫度，也帶著他本源道則的脈動，沉穩而有力，一下，又一下，仿佛他依然在身邊。
「我等你。」她輕聲說，聲音低得如同嘆息，瞬間便被風吹散，無影無蹤。
但那份承諾，卻沉甸甸地落進了自己心底，也仿佛通過這枚同心玉墜，傳遞到了不知已遠在多少萬里外的他心中。
九天之上，穿越厚重雲層，便是冰冷、死寂、無垠的星空。
李青山駐足，回望身後。
那顆巨大的、熟悉的古星，北斗，正在浩瀚星海中緩緩沉浮，表面籠罩著朦朧的生命光輝，五塊大陸輪廓隱約可見。
而在那生命光輝之下，七個方向，隱約散發著令人靈魂悸動的晦澀氣息，那是七大生命禁區。
他的目光銳利如劍，仿佛要穿透那層朦朧，直視禁區深處。
他轉身，不再回望，面對眼前無垠的、星光璀璨又黑暗深邃的星空。
再一步踏出。腳下虛空自然泛起漣漪，一條模糊的通道在他面前展開，通往星空深處未知的坐標。
他的身形變得虛幻，融入通道之中，最後一點氣息也徹底消失在北斗星域的天穹之外。
瑤池深處，一座孤峰之巔，古天舒負手而立，衣袍在獵獵天風中飄蕩。他望著李青山消失的那片星空，目光似乎能穿透無盡距離。
「走了？」身後傳來瑤池聖人的聲音，她不知何時也來到峰頂，站在稍後處。
「走了。」古天舒回答，依舊沒有回頭。
瑤池聖人走到他身側，同樣望向星空：「你覺得，他能走多遠？」
古天舒沉默，山風呼嘯而過，吹動他的發須。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我不知道他能走多遠。」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無比的篤定，「但我知道，但凡他走過的路，都必將留下傳說。北斗的傳說，不會是終點，只是起點。」
瑤池聖人微微頷首，不再多問。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深邃的星空，轉身，身影緩緩淡去，消失在峰頂。
古天舒卻依舊站著，如同一尊亘古存在的石像，直到李青山最後那縷微弱的氣息也徹底消失在星海深處，被無盡的虛空亂流吞沒，他才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身影也隨之隱去。
蓮湖小島。
林清瑤盤膝坐在李青山常坐的那塊青石上，膝上橫著那架瑤池古琴。
她閉著眼，指尖輕觸冰涼的琴弦。
許久，第一個音符跳出，有些零落，有些遲疑，如同秋日寒雨，點點滴滴打在殘荷上，透著蕭索與別離的涼意。
漸漸地，音符連貫起來，如山中初融的雪水，匯成涓涓細流，穿過石縫，越過枯枝，帶著冰冷的執著，向前流淌。
琴聲開始有了起伏，有了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細流匯成了溪，溪匯成了河。
琴聲變得宏大，不再是個人離愁的淺吟低唱，而是如同一條掙脫了群山束縛的大江，浩浩湯湯，奔流向前。
水勢磅礴，一往無回，遇山開山，遇谷填谷，帶著摧毀一切阻礙、直赴滄海的決絕氣勢。
琴聲持續了整整三日三夜。
三日間，蓮湖時而細雨霏霏，時而波濤微興，時而雲開霧散，霞光萬道，皆隨琴音變幻。瑤池許多弟子都被這持續不絕、意境不斷升華的琴音所吸引，或遠遠聆聽，或若有所悟。
三日後，朝陽再次升起時，最後一個磅礴的音符戛然而止，餘韻在湖面山間迴蕩，久久不散。
林清瑤緩緩睜開雙眼。
她的眸子清亮如洗，再無三日前的波瀾，只剩下深海般的平靜與岩石般的堅定。
所有的不舍、眷戀、離愁，似乎都在這三日三夜的琴聲中宣洩、沉澱、轉化C
她收起古琴，站起身。素白裙擺隨風輕揚，頸間玉墜在晨光中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