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古皇子女
瑤池盛會結束已有一月，東荒北域的天色卻一日暗過一日。
鉛灰色的雲絮終日低懸，宛若一隻緩緩合攏的巨掌，沉沉壓向荒野。
赤色戈壁深處，不時掠過幾道詭艷的虹霞，伴隨著似人似獸的尖嘯，穿透凜冽罡風，落入凡民耳中便成了噬魂的魔音。
仍有膽大的老礦工蜷縮在礦洞深處，顫聲相傳，夜半時分，能聽見大地深處傳來擂鼓般的心跳，震得岩屑簌簌直落。
「要變天了，這世道真要變了。」北域古城「赤岩城」的酒坊里，一位獨臂的老修士仰頭灌盡碗中烈酒，渾濁的眼底倒映著窗外妖異的霞光，「瞧見沒？那銀中沁血的遁光，是古族王裔出行的徵兆。」
酒肆陷入一片死寂。
一個月來，這般異象愈發頻繁。
先是北域三處自古被稱為「絕域」的荒原，竟在一夜之間地涌金泉、天降靈霖，乾涸萬載的靈脈重新奔流。
有散修仗著膽子遠眺，望見絕域深處裂開幽暗巨口，噴湧出浩瀚神輝，光柱貫天三日不熄。
重重宮闕虛影在光中浮沉，仿佛有龐然巨物於其中翻身，每一次吐納都掀起百里靈潮倒卷。
隨後，那些僅存於古籍殘頁、甚至被視作神話傳說的名號，一個接一個從歲月深處甦醒。
血凰山，北域極北那片終年籠罩赤色霧靄的死寂山脈，在某日清晨爆發出洞徹天地的凰啼。
赤霧散盡，一座巍峨如亘古巨碑的暗紅山嶽顯化真形，山體如被億萬載血漬浸透，表面天然生有凰羽狀的紋路，每一片「羽」皆大如城池，流淌著灼熱道則。
背生雙翼、人首凰身的生靈自山頂巢穴展翼而下，羽影蔽空，籠罩三座人族城池整整三日。
萬龍巢，北域冰原深處，萬古玄冰轟然迸裂。
地脈龍氣如億萬凶龍掙脫枷鎖沖天而起，將無邊冰原染作一片紫金。
龍吟疊浪，震碎千里冰山。
一道冰冷意志掃過北域，宣告此地為「皇族禁土」，擅闖者，無論人族古族，皆化冰雕。
神蠶嶺九變驚天，原始湖混沌重開，
短短一個月，超過二十處太古王族、皇族沉眠地接連顯化異象，宣告歸來。
這些自漫長沉睡中甦醒的生靈，血脈中仍烙印著屬於他們的輝煌紀元。
他們以近乎原始的姿態，開始劃分疆界。
「以此峰為界，方圓十萬里，歸我銀月狼族祖土。」
「三日之內，各族盡徙。」
冰冷的神念如潮水漫過北域「青雲宗」山門。
那位坐鎮的仙一巔峰老宗主，話未出口，便被虛空探出的銀色狼爪隔空捏碎，血雨灑滿山道。
青雲宗三千弟子，一夜散盡。
類似場景，在北域各地上演。
有傳承萬載的古城被整體驅逐，護城大陣在祖王威壓下如紙糊般崩碎；
有源礦山脈被強占，礦工淪為奴役；
甚至有大教山門被古族使者踏破，教主被迫跪地，親手奉上半數積蓄，只求道統不滅。
「聖人，這便是聖人之威麼？」
中州一處隱秘洞府內，幾位來自不同聖地的活化石齊聚，面前水鏡正映出一幕：
一位背生六翼、額生豎眼的古族祖王，僅憑一道目光，便壓塌了東荒「悲風教」傳承萬古的護教大陣。
悲風教主，那位曾叱吒東荒數百年的絕頂大能，在這一眼下雙膝折斷，匍匐塵埃，道心當場崩毀。
一位姬家活化石鬚髮微顫，聲音乾澀：「那是祖王，太古年間可稱雄一方的霸主。」
「姜神王呢？他老人家不是已活出第二世，破入聖人王境了嗎？」有人急問。
「姜家聖人王，」另一位聖地活化石苦笑，「半月前，確有一位神靈谷的祖王意圖強闖姜家附屬門派，被神王驚退。但神王僅有一人，只能護住姜家方圓十萬里安寧。如今甦醒的祖王已不止十指之數，且仍在增多。神王縱有通天之能，又能鎮住幾處？」
絕望，如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許多聖地世家掌權者的心頭。
當世明面上顯現的聖人，似乎唯有姜太虛一人；或許還可算上瑤池那位東尊，憑只手鎮壓半聖的手段，戰力已入聖境。
而太古一方，祖王接連甦醒，更有傳聞，幾大皇族禁地深處，已有大聖級氣息若隱若現。
對尋常聖地而言，這已非力量懸殊，而是近乎絕望的鴻溝。
一些傳承較弱的門派，已開始暗中變賣底蘊，遣散門人，準備舉宗遷往偏遠荒域。
更有甚者，某些聖主、門主一夜華發生，道心裂隙隱現，修為竟隱隱倒退。
就在這惶惶不可終日的壓抑中，另一種聲音亦在暗流中涌動。
有古族僕從、使者行走於東荒各大城池。
他們形貌各異，有的近似人族，僅瞳色奇異；有的保留部分本族特徵，態度卻出奇平和。
「萬族共生，乃天地至理。我族無意與人族為敵，只求取回祖地，共鑄此世繁華。」
「太古年間，萬族並存，亦有通婚聯姻、同探大道。何不摒棄前嫌，共辟盛世？」
精美拜帖送入各大聖地，言辭懇切，甚至附上珍稀神料、古經秘卷為「禮」。
一些中小勢力，在祖王威壓與懷柔手段的雙重作用下，心思漸活。
然而，更多古生靈則將那份源自血脈、沉澱百萬年的傲慢，赤裸裸展露於天光之下。
北域「天瀾城」，一座容納千萬人口的巨城。
這一日，長街震顫。
一位身高丈二、頭生金色獨角的古族青年龍行虎步，踏碎青石街面。
身後八名披甲隨從，氣息皆在仙台一層天之上。
青年目光如電，掃過街道兩側噤若寒蟬的人族修士與凡民，嘴角勾起毫不掩飾的輕蔑。
「人族？」他開口，聲如金石交擊，清晰貫入每人耳中，「遙想太古，爾等不過是王族宴席上的血食，圈欄中待宰的兩腳牲畜。我族憐憫，允你們在邊角之地苟延殘喘，偶施殘羹冷炙，便足以令你們感激涕零，叩首萬年。」
街邊，一名年輕修士血氣上涌，指節攥得發白。
「嗯？」金角青年甚至未轉頭，只一道眸光掠過。
「噗！」
年輕修士如遭山撞，胸膛塌陷，口噴鮮血倒飛而出，撞塌半面石牆，生死不明。
「螻蟻之輩，也配在我面前顯露敵意？」青年嗤笑，繼續前行，聲浪滾盪，「那個時代，爾等所謂聖者，在我族祖王面前，不過稍大些的獵物，需小心圍捕，以免損了皮毛，折了滋味。」
身後隨從接口，聲音尖利：「少主所言極是。如今，沉睡的霸主已然歸來，真正的統治者重臨，這片大地，該恢復舊序了。」
一行人所過之處，人群如潮退避，無人敢抬頭直視。屈辱與恐懼，沉甸甸壓在每個心間。
類似場面，在東荒、中州多地浮現。
古族生靈或獨行，或結隊，堂皇踏入人族城池，收買產業，或威逼利誘當地勢力，編織羅網。
他們帶來太古秘法、絕跡神料，亦帶來弱肉強食、等級森嚴的叢林法則。
更令人心寒的是，人族內部，暗流已生。
「王使，這是三處中型源礦的礦脈詳圖，及守備修士的輪值時辰。」密室中，一位人族修士諂媚奉上玉簡，對面坐著一位灰袍籠罩的古族使者。
「甚好。」灰袍下傳來沙啞之聲，「你族所求那篇『化龍篇』古經，三日後送達。銘記，效忠我族，遠比在那所謂聖地門下搖尾乞憐，更有前程。」
「是，是！小人明白！」人族修士躬身連連，眼中掠過一絲灼熱。
太古經文的誘惑，對困於瓶頸多年的他而言，勝過一切枷鎖。
有人為利，有人為權，有人純粹被恐懼壓垮，選擇了屈膝與投靠。
一張張無形之網，正在人族疆域內部悄然鋪開。
東荒南域，一片自古列為禁區的山脈，如今氣象迥異。
山巒巍峨連綿，古木參天，靈泉泊泊。
隨處可見數千年藥齡的寶藥吞吐霞光，仙藤纏繞萬丈絕壁，垂下七彩瓔珞。
祥瑞異獸嬉戲山澗，白鹿銜芝，仙鶴巡空。
無盡天地精氣如百川歸海，向山脈中央匯聚，形成氤氳不散的仙霧。
中央主峰通體赤紅，寸草不生，卻非死寂，山體表面流淌琉璃般的焰光，時而化鳳凰展翅，時而凝麒麟踏天。
峰頂洞口吞吐日月精華，霞光萬道，瑞彩千條，皇道紋路如水波在虛空明滅，散發令聖主亦欲低眉的至高氣息。
火麟洞。
洞內並無昏暗，反被一種神聖金色火焰照亮。
火焰無根自生，懸於虛空，溫斂於內，卻蘊著焚滅諸天的恐怖道則。
洞壁光滑如鏡，映照流火光影，仿佛置身大日核心。
「兄長，瑤池那位李青山，你如何看？」
一道婀娜倩影步入洞府深處。
她身姿高挑，肌骨瑩澈，水藍色長髮如瀑垂落腰際。
容顏近乎完美，唯有一雙淡金色瞳孔，眼角隱現細密晶瑩的鱗紋，昭示其非凡身份。
太古皇族，火麟洞公主，火麟兒。
洞府中央，金焰最盛處，一道挺拔如山的身影靜坐。
他同樣生著水藍長發，面容俊朗剛毅，眸開闔間似有星穹生滅。
周身氣息如淵似岳，雖靜坐不動，卻仿佛是整個洞天世界的樞軸。
火麟洞皇子，火麒子。
聞妹發問，火麒子緩緩睜目，眸中金光流轉，洞內火焰隨之明暗搖曳。
「李青山，」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意罕見凝重，「深不可測。族中長老不惜提前解封你我，大半緣由，繫於此人。」
火麟兒走到兄長身旁坐下，金眸中思慮流轉：「瑤池盛會傳來的影痕，我反覆觀了七遍。翻掌之間，法則自成牢籠，血月族那半聖連焚燃本源之機皆無，便被徹底鎮壓。如此手段，」
「已近道之本真。」火麒子接言，聲線低沉，「父皇當年，恐亦不過如此。而據人族訊息，他修行不過十數載，斬道，不過一年。」
洞府內短暫寂然。
金焰靜靜燃燒，映照著兩位古皇子女凝重的面容。
「更棘手的是，」火麟兒指尖纏繞一縷藍發，緩聲道，「他並非孤身。瑤池有西皇塔，更承無始大帝道統，有無始鐘相伴。兩件人族帝兵，皆與他淵源深切。」
「是示威，亦是警示。」火麒子起身，高大身軀在焰中投下修長影跡，「他在告知所有甦醒的古族，」
火麟兒頷首：「血月族此番顏面盡失，以其凶族睚眥必報的性子，絕不會幹休。但李青山留了那半聖一命，只鎮不殺，兄長以為，他在等什麼？」
火麒子步至洞口，望向外界翻騰的雲海與霞光，目光銳利如刀。
「與我們所集情報相合，應似其渡斬道劫時誅雙王那般，引蛇出洞罷了。」一字一頓，寒意隱現，「血月族是餌，亦是第一條急欲咬鉤的魚。他要以血月族之血，為瑤池，亦為人族，於此亂世初啟之際，立下首道規矩。」
「規矩？」火麟兒微蹙眉。
「弱肉強食，乃太古之規。」火麒子轉身，看向妹妹，「但他欲立之規是：在瑤池疆域，是龍鬚盤踞，是虎當伏臥。皇族也罷，凶族亦好，敢伸爪，他便敢斬。」
火麟兒默然片刻，輕嘆：「如此霸烈，他不懼成眾矢之的？幾大皇族不會坐視其屠戮王族立威。」
「故他在等。」火麒子眼中掠過睿芒，「等血月族背後的祖王現身，等可能暗中勾連的其他王族露面，甚或，等某些按捺不住的皇族，透出痕跡。五指山下所鎮，不止是血月族半聖，更是一枚誘餌，一枚試探諸族反應的棋子。他在逼各方表態，亦在丈量當今古族底線。」
「那我們，」火麟兒抬眼。
「靜觀其變。」火麒子語意決斷，「父皇將你我封至此世，是為成仙路，是為證道機。而非捲入人族與王族之血戮。李青山欲立威，便由他立。只要不觸我火麟洞根基，他與古族殺得天昏地暗，與我何干？」
言罷，他舉步向洞外行去。
「兄長，你又要往太初古礦？」火麟兒起身，語帶無奈。
火麒子步履一頓，未回首：「我心中總有感應，父皇，或許尚在。」
「父皇即便真未逝去，此刻也絕無可能出古礦見你！」火麟兒聲調微揚，罕有地透出焦灼，「你我都明曉，古礦深處是何等所在！那是生命禁區，是古代至尊沉眠之地！父皇若在，亦必是以非常手段存續，此時狀態難測，你貿然前往，萬一觸怒其他存在，」
「我自有分寸。」火麒子截斷她的話，語氣不容置疑，「父皇當年對我嚴苛，是望我能承其意志，超其成就。但他，是我父皇必定不會害我。」
話音落盡，他已化一道湛藍流光，消失在洞外漫天霞色之中。
火麟兒獨立洞內，望著兄長消逝的方向，良久，幽幽一嘆。
她何嘗不念父皇？
麒麟古皇，威嚴蓋世，卻對她這女兒極盡寵愛。
而對兄長火麒子，卻是嚴苛至近冷酷，將一切希冀與壓力盡加其身。
結果，兄長反是執念愈深。
「成仙路將啟，諸皇子嗣齊現，本應並肩共探仙緣，」火麟兒步回焰心，盤膝而坐，眸中金光流轉，推演天機。
「李青山，」她腦海中再度浮現瑤池盛會那驚天一掌，以及隨後傳來的、那座橫亘北域赤地、烙印瑤池印記的五指神山影跡。
「疑似西皇或無始大帝的帝子，身負兩大帝經，與兩件帝兵」
金焰在她周身流轉，映亮那張絕美而凝重的容顏。
洞外，東荒的天，愈發陰沉了。
鉛雲之中，隱有血電蜿蜒，仿佛預示著一場席捲蒼穹的風暴，正在無聲蓄積。
而此時，北斗五域，無數目光或明或暗，皆投向北方那片赤色大地，投向那座鎮壓著古族半聖的五指神山，更投向山後那座雲霧縹緲的瑤池淨土。
山雨欲來，暗潮已涌。
鉛灰色的雲絮終日低懸，宛若一隻緩緩合攏的巨掌，沉沉壓向荒野。
赤色戈壁深處，不時掠過幾道詭艷的虹霞，伴隨著似人似獸的尖嘯，穿透凜冽罡風，落入凡民耳中便成了噬魂的魔音。
仍有膽大的老礦工蜷縮在礦洞深處，顫聲相傳，夜半時分，能聽見大地深處傳來擂鼓般的心跳，震得岩屑簌簌直落。
「要變天了，這世道真要變了。」北域古城「赤岩城」的酒坊里，一位獨臂的老修士仰頭灌盡碗中烈酒，渾濁的眼底倒映著窗外妖異的霞光，「瞧見沒？那銀中沁血的遁光，是古族王裔出行的徵兆。」
酒肆陷入一片死寂。
一個月來，這般異象愈發頻繁。
先是北域三處自古被稱為「絕域」的荒原，竟在一夜之間地涌金泉、天降靈霖，乾涸萬載的靈脈重新奔流。
有散修仗著膽子遠眺，望見絕域深處裂開幽暗巨口，噴湧出浩瀚神輝，光柱貫天三日不熄。
重重宮闕虛影在光中浮沉，仿佛有龐然巨物於其中翻身，每一次吐納都掀起百里靈潮倒卷。
隨後，那些僅存於古籍殘頁、甚至被視作神話傳說的名號，一個接一個從歲月深處甦醒。
血凰山，北域極北那片終年籠罩赤色霧靄的死寂山脈，在某日清晨爆發出洞徹天地的凰啼。
赤霧散盡，一座巍峨如亘古巨碑的暗紅山嶽顯化真形，山體如被億萬載血漬浸透，表面天然生有凰羽狀的紋路，每一片「羽」皆大如城池，流淌著灼熱道則。
背生雙翼、人首凰身的生靈自山頂巢穴展翼而下，羽影蔽空，籠罩三座人族城池整整三日。
萬龍巢，北域冰原深處，萬古玄冰轟然迸裂。
地脈龍氣如億萬凶龍掙脫枷鎖沖天而起，將無邊冰原染作一片紫金。
龍吟疊浪，震碎千里冰山。
一道冰冷意志掃過北域，宣告此地為「皇族禁土」，擅闖者，無論人族古族，皆化冰雕。
神蠶嶺九變驚天，原始湖混沌重開，
短短一個月，超過二十處太古王族、皇族沉眠地接連顯化異象，宣告歸來。
這些自漫長沉睡中甦醒的生靈，血脈中仍烙印著屬於他們的輝煌紀元。
他們以近乎原始的姿態，開始劃分疆界。
「以此峰為界，方圓十萬里，歸我銀月狼族祖土。」
「三日之內，各族盡徙。」
冰冷的神念如潮水漫過北域「青雲宗」山門。
那位坐鎮的仙一巔峰老宗主，話未出口，便被虛空探出的銀色狼爪隔空捏碎，血雨灑滿山道。
青雲宗三千弟子，一夜散盡。
類似場景，在北域各地上演。
有傳承萬載的古城被整體驅逐，護城大陣在祖王威壓下如紙糊般崩碎；
有源礦山脈被強占，礦工淪為奴役；
甚至有大教山門被古族使者踏破，教主被迫跪地，親手奉上半數積蓄，只求道統不滅。
「聖人，這便是聖人之威麼？」
中州一處隱秘洞府內，幾位來自不同聖地的活化石齊聚，面前水鏡正映出一幕：
一位背生六翼、額生豎眼的古族祖王，僅憑一道目光，便壓塌了東荒「悲風教」傳承萬古的護教大陣。
悲風教主，那位曾叱吒東荒數百年的絕頂大能，在這一眼下雙膝折斷，匍匐塵埃，道心當場崩毀。
一位姬家活化石鬚髮微顫，聲音乾澀：「那是祖王，太古年間可稱雄一方的霸主。」
「姜神王呢？他老人家不是已活出第二世，破入聖人王境了嗎？」有人急問。
「姜家聖人王，」另一位聖地活化石苦笑，「半月前，確有一位神靈谷的祖王意圖強闖姜家附屬門派，被神王驚退。但神王僅有一人，只能護住姜家方圓十萬里安寧。如今甦醒的祖王已不止十指之數，且仍在增多。神王縱有通天之能，又能鎮住幾處？」
絕望，如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許多聖地世家掌權者的心頭。
當世明面上顯現的聖人，似乎唯有姜太虛一人；或許還可算上瑤池那位東尊，憑只手鎮壓半聖的手段，戰力已入聖境。
而太古一方，祖王接連甦醒，更有傳聞，幾大皇族禁地深處，已有大聖級氣息若隱若現。
對尋常聖地而言，這已非力量懸殊，而是近乎絕望的鴻溝。
一些傳承較弱的門派，已開始暗中變賣底蘊，遣散門人，準備舉宗遷往偏遠荒域。
更有甚者，某些聖主、門主一夜華發生，道心裂隙隱現，修為竟隱隱倒退。
就在這惶惶不可終日的壓抑中，另一種聲音亦在暗流中涌動。
有古族僕從、使者行走於東荒各大城池。
他們形貌各異，有的近似人族，僅瞳色奇異；有的保留部分本族特徵，態度卻出奇平和。
「萬族共生，乃天地至理。我族無意與人族為敵，只求取回祖地，共鑄此世繁華。」
「太古年間，萬族並存，亦有通婚聯姻、同探大道。何不摒棄前嫌，共辟盛世？」
精美拜帖送入各大聖地，言辭懇切，甚至附上珍稀神料、古經秘卷為「禮」。
一些中小勢力，在祖王威壓與懷柔手段的雙重作用下，心思漸活。
然而，更多古生靈則將那份源自血脈、沉澱百萬年的傲慢，赤裸裸展露於天光之下。
北域「天瀾城」，一座容納千萬人口的巨城。
這一日，長街震顫。
一位身高丈二、頭生金色獨角的古族青年龍行虎步，踏碎青石街面。
身後八名披甲隨從，氣息皆在仙台一層天之上。
青年目光如電，掃過街道兩側噤若寒蟬的人族修士與凡民，嘴角勾起毫不掩飾的輕蔑。
「人族？」他開口，聲如金石交擊，清晰貫入每人耳中，「遙想太古，爾等不過是王族宴席上的血食，圈欄中待宰的兩腳牲畜。我族憐憫，允你們在邊角之地苟延殘喘，偶施殘羹冷炙，便足以令你們感激涕零，叩首萬年。」
街邊，一名年輕修士血氣上涌，指節攥得發白。
「嗯？」金角青年甚至未轉頭，只一道眸光掠過。
「噗！」
年輕修士如遭山撞，胸膛塌陷，口噴鮮血倒飛而出，撞塌半面石牆，生死不明。
「螻蟻之輩，也配在我面前顯露敵意？」青年嗤笑，繼續前行，聲浪滾盪，「那個時代，爾等所謂聖者，在我族祖王面前，不過稍大些的獵物，需小心圍捕，以免損了皮毛，折了滋味。」
身後隨從接口，聲音尖利：「少主所言極是。如今，沉睡的霸主已然歸來，真正的統治者重臨，這片大地，該恢復舊序了。」
一行人所過之處，人群如潮退避，無人敢抬頭直視。屈辱與恐懼，沉甸甸壓在每個心間。
類似場面，在東荒、中州多地浮現。
古族生靈或獨行，或結隊，堂皇踏入人族城池，收買產業，或威逼利誘當地勢力，編織羅網。
他們帶來太古秘法、絕跡神料，亦帶來弱肉強食、等級森嚴的叢林法則。
更令人心寒的是，人族內部，暗流已生。
「王使，這是三處中型源礦的礦脈詳圖，及守備修士的輪值時辰。」密室中，一位人族修士諂媚奉上玉簡，對面坐著一位灰袍籠罩的古族使者。
「甚好。」灰袍下傳來沙啞之聲，「你族所求那篇『化龍篇』古經，三日後送達。銘記，效忠我族，遠比在那所謂聖地門下搖尾乞憐，更有前程。」
「是，是！小人明白！」人族修士躬身連連，眼中掠過一絲灼熱。
太古經文的誘惑，對困於瓶頸多年的他而言，勝過一切枷鎖。
有人為利，有人為權，有人純粹被恐懼壓垮，選擇了屈膝與投靠。
一張張無形之網，正在人族疆域內部悄然鋪開。
東荒南域，一片自古列為禁區的山脈，如今氣象迥異。
山巒巍峨連綿，古木參天，靈泉泊泊。
隨處可見數千年藥齡的寶藥吞吐霞光，仙藤纏繞萬丈絕壁，垂下七彩瓔珞。
祥瑞異獸嬉戲山澗，白鹿銜芝，仙鶴巡空。
無盡天地精氣如百川歸海，向山脈中央匯聚，形成氤氳不散的仙霧。
中央主峰通體赤紅，寸草不生，卻非死寂，山體表面流淌琉璃般的焰光，時而化鳳凰展翅，時而凝麒麟踏天。
峰頂洞口吞吐日月精華，霞光萬道，瑞彩千條，皇道紋路如水波在虛空明滅，散發令聖主亦欲低眉的至高氣息。
火麟洞。
洞內並無昏暗，反被一種神聖金色火焰照亮。
火焰無根自生，懸於虛空，溫斂於內，卻蘊著焚滅諸天的恐怖道則。
洞壁光滑如鏡，映照流火光影，仿佛置身大日核心。
「兄長，瑤池那位李青山，你如何看？」
一道婀娜倩影步入洞府深處。
她身姿高挑，肌骨瑩澈，水藍色長髮如瀑垂落腰際。
容顏近乎完美，唯有一雙淡金色瞳孔，眼角隱現細密晶瑩的鱗紋，昭示其非凡身份。
太古皇族，火麟洞公主，火麟兒。
洞府中央，金焰最盛處，一道挺拔如山的身影靜坐。
他同樣生著水藍長發，面容俊朗剛毅，眸開闔間似有星穹生滅。
周身氣息如淵似岳，雖靜坐不動，卻仿佛是整個洞天世界的樞軸。
火麟洞皇子，火麒子。
聞妹發問，火麒子緩緩睜目，眸中金光流轉，洞內火焰隨之明暗搖曳。
「李青山，」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意罕見凝重，「深不可測。族中長老不惜提前解封你我，大半緣由，繫於此人。」
火麟兒走到兄長身旁坐下，金眸中思慮流轉：「瑤池盛會傳來的影痕，我反覆觀了七遍。翻掌之間，法則自成牢籠，血月族那半聖連焚燃本源之機皆無，便被徹底鎮壓。如此手段，」
「已近道之本真。」火麒子接言，聲線低沉，「父皇當年，恐亦不過如此。而據人族訊息，他修行不過十數載，斬道，不過一年。」
洞府內短暫寂然。
金焰靜靜燃燒，映照著兩位古皇子女凝重的面容。
「更棘手的是，」火麟兒指尖纏繞一縷藍發，緩聲道，「他並非孤身。瑤池有西皇塔，更承無始大帝道統，有無始鐘相伴。兩件人族帝兵，皆與他淵源深切。」
「是示威，亦是警示。」火麒子起身，高大身軀在焰中投下修長影跡，「他在告知所有甦醒的古族，」
火麟兒頷首：「血月族此番顏面盡失，以其凶族睚眥必報的性子，絕不會幹休。但李青山留了那半聖一命，只鎮不殺，兄長以為，他在等什麼？」
火麒子步至洞口，望向外界翻騰的雲海與霞光，目光銳利如刀。
「與我們所集情報相合，應似其渡斬道劫時誅雙王那般，引蛇出洞罷了。」一字一頓，寒意隱現，「血月族是餌，亦是第一條急欲咬鉤的魚。他要以血月族之血，為瑤池，亦為人族，於此亂世初啟之際，立下首道規矩。」
「規矩？」火麟兒微蹙眉。
「弱肉強食，乃太古之規。」火麒子轉身，看向妹妹，「但他欲立之規是：在瑤池疆域，是龍鬚盤踞，是虎當伏臥。皇族也罷，凶族亦好，敢伸爪，他便敢斬。」
火麟兒默然片刻，輕嘆：「如此霸烈，他不懼成眾矢之的？幾大皇族不會坐視其屠戮王族立威。」
「故他在等。」火麒子眼中掠過睿芒，「等血月族背後的祖王現身，等可能暗中勾連的其他王族露面，甚或，等某些按捺不住的皇族，透出痕跡。五指山下所鎮，不止是血月族半聖，更是一枚誘餌，一枚試探諸族反應的棋子。他在逼各方表態，亦在丈量當今古族底線。」
「那我們，」火麟兒抬眼。
「靜觀其變。」火麒子語意決斷，「父皇將你我封至此世，是為成仙路，是為證道機。而非捲入人族與王族之血戮。李青山欲立威，便由他立。只要不觸我火麟洞根基，他與古族殺得天昏地暗，與我何干？」
言罷，他舉步向洞外行去。
「兄長，你又要往太初古礦？」火麟兒起身，語帶無奈。
火麒子步履一頓，未回首：「我心中總有感應，父皇，或許尚在。」
「父皇即便真未逝去，此刻也絕無可能出古礦見你！」火麟兒聲調微揚，罕有地透出焦灼，「你我都明曉，古礦深處是何等所在！那是生命禁區，是古代至尊沉眠之地！父皇若在，亦必是以非常手段存續，此時狀態難測，你貿然前往，萬一觸怒其他存在，」
「我自有分寸。」火麒子截斷她的話，語氣不容置疑，「父皇當年對我嚴苛，是望我能承其意志，超其成就。但他，是我父皇必定不會害我。」
話音落盡，他已化一道湛藍流光，消失在洞外漫天霞色之中。
火麟兒獨立洞內，望著兄長消逝的方向，良久，幽幽一嘆。
她何嘗不念父皇？
麒麟古皇，威嚴蓋世，卻對她這女兒極盡寵愛。
而對兄長火麒子，卻是嚴苛至近冷酷，將一切希冀與壓力盡加其身。
結果，兄長反是執念愈深。
「成仙路將啟，諸皇子嗣齊現，本應並肩共探仙緣，」火麟兒步回焰心，盤膝而坐，眸中金光流轉，推演天機。
「李青山，」她腦海中再度浮現瑤池盛會那驚天一掌，以及隨後傳來的、那座橫亘北域赤地、烙印瑤池印記的五指神山影跡。
「疑似西皇或無始大帝的帝子，身負兩大帝經，與兩件帝兵」
金焰在她周身流轉，映亮那張絕美而凝重的容顏。
洞外，東荒的天，愈發陰沉了。
鉛雲之中，隱有血電蜿蜒，仿佛預示著一場席捲蒼穹的風暴，正在無聲蓄積。
而此時，北斗五域，無數目光或明或暗，皆投向北方那片赤色大地，投向那座鎮壓著古族半聖的五指神山，更投向山後那座雲霧縹緲的瑤池淨土。
山雨欲來，暗潮已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