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您讀聖賢書的初心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最多可以壓縮到十二萬七千百貫,不能再少了。」

  李秦氏用掉五張演算紙後,自信得出結論。

  她不但將人工成本全部省下來,還通過從附近直接伐木減少木料費用等方式將成本最小化。堪稱大唐精算師。

  朱邪清流詫異的看向她,輕聲問道:「李司會,你算出來的數字分明是十二萬九千九百貫吧。」

  「這麼大的工程不可能不死人,會少的。」

  李秦氏聲音平淡,在這個時代,人命不值錢到令人麻木。

  朱邪清流不語,她知道這是事實,可這麼赤裸裸的說出來,還是令人傷感。

  「十三萬五千貫,不能再少了。」

  李則安截斷道:「我會在渠首附近建一座陵園,安葬所有在工程中不幸遇難的人,還要給他們的家屬撫恤金。」

  他可以接受在大唐修水利工程有人意外離世,但不能接受一條人命像破布般丟棄。

  生命何等珍貴,可以使用,不可踐踏。

  戰場上他可以不擇手段,和敵人文斗可以毒計頻出,但對這些一無所有的人,他終究做不到冷血無情。

  哪怕現在只能改善一點點,那就從這一點點做起好了。

  李秦氏沒有反駁,而是捏著裙角,屈膝行禮。

  「使君仁義,後世一定會記住的。」

  「我不要後世記住,我只希望這些築壩修渠的漢子罵我時稍微嘴下留情。」

  李則安從不覺得這算哪門子恩德。說到底他是在利用亂世的低下限,瘋狂壓榨人力資源,只不過比起其他人稍微溫和些。

  他當然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這是為了關中,為了更多人,也是為了這些人更好的活下去。

  但這是他的宏偉藍圖,不是他們的。

  對那些頂著日頭勞作,甚至可能隨時失去生命的人來說,他依然是個不折不扣的吸血蟲,不會因為他比美食家和純畜好些就不算。

  有些事他可以做,可以有很冠冕堂皇的偉光正理由,但不能連罵都不想挨。

  人不能又當又立。

  整理好計算稿紙,李則安又憑藉記憶力畫了一幅涇河和鄭國渠的地形示意圖,準備去拜訪王府尹。

  看著他畫的草圖,朱邪清流忍不住輕聲問道:「你畫的是什麼?」

  「地圖呀,咱們今天去的地圖,我本來還想畫一副現場圖,可惜畫工太差,就不丟人現眼了。」

  「那個,其實,我略懂作畫。」朱邪清流輕聲呢喃著,全無站在渠首塬時的意氣風發模樣。

  「那太好了,就麻煩朱邪小姐了!」沒想到朱邪清流除了飽讀詩書,精通工程學,還會畫畫。

  不過他很快就想通了。

  這不是廢話麼,不會畫圖你干錘子的工程。

  朱邪清流的畫風非常偏寫實,半個時辰不到,一副看起來是山水畫,其實是現場勘探圖的寫實畫就出來了。

  涇河壩的現狀真實的出現在畫卷中。

  李則安收好畫卷,離開宅院,前往府尹官邸。

  進門時,正好看見一隊差役從府尹官邸走出,穿著制服,扛著水火棒,雖然還有些瘦弱,但看著確實精神了不少。

  「王二狗!」

  李則安眼尖的認出領頭的年輕人。

  「小的見過使君。」名喚王二狗的年輕人嘿嘿笑著,趕緊向李則安行禮。

  這傢伙前幾天去投軍,卻因為眼珠子滴溜溜的轉,太過圓滑被淘汰,就在他垂頭喪氣時,李則安給了他一條明路,推薦他來京兆府當差。

  本來沮喪的王二狗忽然從當兵落選成了官差,那自然是比當大頭兵體面。

  也只有穿越前的祖國當兵是光榮,擱古代大部分時候都是臭丘八。

  但官差不同,就算都是跑腿的,當官差可是給府尹跑腿,那能一樣麼?

  雖然落選,王二狗倒也是個實誠人,他記李則安的好。

  剛見面時,他還猶豫要不要主動和李則安打個招呼問聲好,又怕自己主動別人反手來一句,「你是?」

  這就比較尷尬了。

  沒想到李則安居然記住他的名字,這可把二狗激動壞了,又是主動行禮,又是點頭哈腰的恭維。


  目送李則安的背影徹底消失後,二狗才笑嘻嘻的和同隊的人一起出去巡邏。

  當然,今天這趟巡邏,他必須狠狠地吹噓,他可是被長安城的英雄,無敵的李使君都能記住名字的人。

  哥們什麼檔次,你自己猜去吧。

  李則安倒是不知道自己這隨口一招呼會對一個小人物產生什麼影響,他現在要做的是通過「鄭國渠以工代賑」項目拯救更多的人。

  當然,他絕不是沒有私心的聖人,他對這些民夫的剝削到了放在尋常年景要被稱為李扒皮的程度。

  他沒辦法。

  不爽了可以罵他,他認,但不幹活就想吃飯門口沒有。

  別說他這沒這等好事,誰家藩鎮都沒有。

  王徽正在閉目養神,聽通報說李則安進來,瞬間來了精神。

  雖說李則安這傢伙經常給他找事,但他現在越來越依賴這位年輕人了。

  科考恢復要靠李則安,剪除盜匪要靠他,招募訓練軍隊更不必說,現在就連流民收容都得靠他。

  老王現在倒是輕鬆了,只要按部就班的重建宮殿就行。

  他現在有了個很好的想法,李則安那裡不是收容了好幾萬流民無處安置嘛,他有個好點子,讓這些人參與大明宮修繕工作。

  以工代賑這個詞雖然尚未出現,但類似的做法早就有了。

  春秋時就有先例。

  老祖宗可不傻,什麼花樣都能想出來。

  他得和李則安好好商量一下,那些不符合當兵條件的男丁都叫來修宮殿,哪怕是那些女人也可以做點後勤工作。

  「則安,來的正好,我正想找你呢。」王徽親自將李則安迎入內堂,讓小廝奉上香茗點心後,笑著說道。

  「王公有何吩咐?」李則安一臉嚴肅,但選擇了更能拉近距離的稱呼。

  王徽越是依賴他,有些尊重就越得給到位,免得老王心裡不舒服,產生逆反心理,非得證明離了他也行。

  沒辦法,人老了就是像小孩,俗稱老小孩。

  老王好歹也是當朝重臣,可以利用,可以合作,但不能拿府尹不當幹部。

  李則安的恭敬讓王徽很舒服,他笑著說道:「你那裡是不是有幾萬流民無法安置,這事不處理好也是麻煩。」

  「王公明鑑,我來找您正為此事。」

  「哦?你有什麼想法不妨說說看。」王徽眯起了眼睛。

  「以工代賑。」

  李則安簡單解釋了下什麼叫以工代賑,王徽拍案叫好,「則安,你這想法與我不謀而合啊,我也是這麼想的。只是你有些迂腐了,現在呢能給口飽飯都是恩情,怎麼還要給這些民夫許諾工錢?」

  李則安心想,果然是標準的封建官僚思想,明明是壓榨了民夫的勞動力,甚至註定會出現死亡,結果還抱著恩賜的心態。

  這種想法要不得啊,老王。

  他當然不會和封建主義戰士談人性,談福利,而是笑著說道:

  「我有個設想,只用十幾萬貫就可以讓鄭國渠復通,讓涇河漆河之間的近百萬畝渭北土地恢復生產,可以多養活五十萬人口。」

  「十幾萬貫復通鄭國渠?」

  王徽笑著搖頭,「則安,打仗你雖然在行,但肯定不懂水利。自古以來,水利工程都是大投入,是罪在當代,功在千秋的工程,以現在長安的情況,根本不允許啊。」

  「再說,十幾萬貫建設軍隊還有建樹,投資水利只是杯水車薪。」

  李則安表情嚴肅,「王公,我沒有開玩笑,請看。」

  他直接呈上計算稿紙。

  王徽當年也是進士及第,自然是學過算術,雖然不是很精通,但還是看懂了。

  「原來你是打算讓這近十萬民夫去疏通鄭國渠。我原本打算讓他們來修繕大明宮,你說應該先修哪個?」

  「王公以為應該先修哪個?」李則安不答反問,表情凝重。

  「我等食君祿,當為君分憂,有些事任性不得。」王徽很難回答,只能和稀泥。

  李則安斷然說道:「王公,食君祿當然要為君分憂,然君憂也有大憂和小憂,皇宮晚修幾天不過是小憂。數十萬百姓生死才是大憂。」


  王徽一時語塞。

  李則安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迅速補充道:「當今聖人雖然年輕,卻聰慧過人,只是被閹奴遮蔽雙眼,若是他知道這事關幾十萬百姓生死,定會像太宗皇帝一樣暫緩宮殿建設而先救百姓。」

  王徽:「...」

  太宗皇帝嗎?他老人家確實會這麼做。可現在的這位西川聖人哪有這份氣度。

  可他又不能說皇帝貪圖享樂,不顧百姓死活吧。

  李則安站在道德制高點往下呲尿,逆風局他可不想接。

  「有沒有辦法,兩項工程同時進行。」

  「有。」

  「這也有良策?則安你確實讓我驚喜,快說說看。」王徽眉頭一挑,連聲問道。

  「您老德高望重,或許可以勸說秦宗權這些逆賊撥亂反正,歸順朝廷,派些人手來為君分憂。」

  王徽啞口無言,他明白,這根本辦不到,李則安的言下之意是不可能。

  面對李則安清澈的眼神,他一陣恍惚,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同樣熱血,同樣單純,同樣充滿正氣。

  那個年輕氣盛的王徽,真的死了嗎?

  王老的身體微微顫抖,猛地想到一句年輕儒生掛在嘴邊,一入仕途深似海後很少有人提起的話。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有些話說說容易,做起來太難了。

  但李則安真的把民放在君之上。

  老王有些羞愧,年輕時的熱血猛地灌進腦門,大聲說道:「則安,讓長安老百姓安居樂業便是忠君報國,縱然聖人一時不解,終有一日會明白。」

  「你放手去做,一切責任我來承擔。」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