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去定親
第379章 去定親
林衛東馱著劉桂枝走在前面，林逸興馱著禮品跟在後面。
這會兒已經八點多了，太陽從東邊山頭上爬上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曬得人骨頭縫裡都透著舒坦。
路兩邊的油菜地已經開始生長，綠油油的葉子擠擠挨挨，風一吹，泛起層層綠浪。
也有些田裡種的是麥子，遠遠看去像是給大地鋪了一層淺綠的薄毯，走近了才能看見那些細弱的麥苗。
農村人起得早，這個點很多人都下地開始幹活了。
而人一多，總能遇上些熟人。
這些熟人看見林衛東這一行人騎車過來，少不得要抬頭打量幾眼。
「衛東！」
這時，有人在田埂上喊。
林衛東放慢車速，一隻腳踮在地上支撐著自行車，同時笑著應道：「哎，三哥，忙著呢。」
這位三哥姓劉，在家中排行老三，此時正在田裡鋤草。
他見林衛東穿的乾乾淨淨，打扮得整整齊齊，便笑著問道：「打扮得這麼好，這是去哪兒啊？」
林衛東笑呵呵地答：「去逸興他舅舅家。」
三哥目光往後頭一掃，見到林逸興車后座上綁著那一堆紅彤彤的紙包，立刻就想起了之前的流言。
他臉上露出幾分促狹：「哦，知道了知道了，這是去提親吧？哪家的姑娘？」
「陳家村的，他舅媽給介紹的。」林衛東說著，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三哥，回頭定了結婚日子，請你喝喜酒。」
「那敢情好。」三哥擺擺手，「那趕緊去吧，別耽誤了孩子的好事。」
林逸興感覺到那位劉老三的微妙目光在自己身上轉了一圈，饒是他自認為臉皮夠厚，這會兒也覺得渾身不自在。
只是對方是父親的熟人，林逸興只能把頭低了低，假裝在專注地看前面的路。
好在林衛東的交友範圍只在紅土鎮，所以出了紅土鎮的範圍後，就沒有人來打招呼了。
沒人耽擱，前進的速度自然也快了。
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到了馬鞍村劉桂華家。
林逸興把自行車停好，林衛東就過來解開那些禮品上的繩子。
接著劉桂枝翻找了一陣，將其中兩個紅紙包著的禮品交給林逸興。
林逸興接過禮品，拎在手裡，徑直往裡走。
他一邊走一邊喊：「舅舅！舅媽！」
此時的院子裡，劉桂華正拿著一把刷子，彎腰刷洗著馬車的車板。
車板上還有一灘一灘沒沖乾淨的暗色血跡。
劉桂華尋聲看去，一眼就看見外甥拎著紅紙包進了院子。
他把手裡的刷子往桶里一丟，甩了甩手上的水，笑著迎了上去：「逸興來了！你爹媽呢？」
林逸興答道：「就在外面。」
而在屋檐下，陳明珠正坐在小板凳上縫補衣服。
她聞聲也抬起了頭：「逸興來啦。」
林逸興拎著媒禮往堂屋走：「舅媽，這媒禮我就給你們放堂屋裡了。」
「哎喲，放那兒放那兒。」陳明珠應著，目光卻一直放在林逸興身上。
打量了一陣後，她眼裡就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這孩子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乾乾淨淨的，身上的衣服平平整整，一看就是精心準備過的。
這時，陳明珠又看見劉桂枝進了院子，便趕緊放下手裡的針線活，朝廚房那邊喊：「秀英！秀英！你姑他們來了！」
「快給你爹打盆溫水出來，讓他洗洗！」
廚房裡很快應了一聲：「來了來了！」
陳明珠起身迎上去，拉著劉桂枝的手：「姐，你們先坐會兒，等桂華收拾收拾，換身衣裳咱們就走。」
劉桂枝笑著拍拍她的手：「不急，時間還早著呢。」
她往馬車那邊看了一眼，問道，「桂華這是剛賣完肉回來？」
「可不是嘛。」陳明珠點點頭，「他們爺倆今兒個起早殺了一頭豬，剛給幾個老客戶送完肉回來沒多會兒。」
劉桂枝的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沒看見侄子的身影，便問：「安瑞呢？」
「那個懶驢上茅房去了！」陳明珠說著，就朝後院的方向扯著嗓子喊，「安瑞！你姑他們來了！快出來！」
話音剛落，就見後院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劉安瑞提著褲子從後院跑出來。
他一邊跑一邊系褲腰帶：「姑！姑父！逸興！你們來了！」
陳明珠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
「你爹現在沒空，你去把那馬車給我洗了，洗乾淨點兒，別偷懶！」
劉安瑞應了一聲，嘿嘿笑著往馬車那邊走去。
路過林逸興身邊的時候，他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說：「逸興，可以呀。」
林逸興看到對方的怪模樣，臉上也露出笑來。
這時，李秀英端著盆溫水從廚房出來，往院子裡的石台邊走去。
她把水盆放在石台上，朝劉桂華喊：「爹，水打好啦，快來洗吧。」
接著，李秀英又朝劉桂枝和林衛東笑了笑：「姑，姑父，你們坐啊，我給你們倒水去。」
劉桂枝忙擺手：「不用不用，秀英你忙你的。」
林衛東也跟著道：「秀英，我們站一會兒就走，你就別忙活兒這個了。
李秀英見他們確實不要，又覺得是自家親近的人，用不著客氣，便打了一個招呼，轉身回廚房繼續洗碗去了。
這邊，劉桂華走到石台前，拿起盆沿上搭著的一塊粗布毛巾，就全部浸進了水裡。
水是溫的，冒著微微的熱氣。
他彎下腰，捧起水往臉上潑，嘩啦嘩啦洗了幾把，又用毛巾使勁搓了搓臉，搓得臉上泛紅。
劉桂華把毛巾擰乾擦完臉後，就把毛巾再往盆沿一搭，然後對眾人說道：「我先去換身衣服，馬上就出來。」
說著就往正房走去。
而陳明珠則拉著劉桂枝在院子裡的條凳上坐下，姐妹倆聊起天來。
「姐姐，逸興那事準備得怎麼樣了？聘禮備齊了沒有？」陳明珠問。
「備得差不多了。」劉桂枝答道，「現在就等今天把八字交換了，再請先生合八字看日子。」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明珠，這事多虧了你，要不是你牽線搭橋，逸興也認不得白薇那姑娘。」
陳明珠擺擺手：「姐你說這話就見外了，逸興是我外甥，我不幫他幫誰？」
「再說了，白薇那姑娘確實好，我看著長大的，性子好，能幹活，長得也周正，配逸興正好。」
劉桂枝點點頭，又問起劉安瑞和李秀英的事：「安瑞和秀英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
「結婚都這麼久了，該要孩子了吧？」
「誰說不是呢？」陳明珠嘆了口氣，「我也天天念叨，可現在的年輕人有自己的主意，我說多了還嫌我煩。」
「我還想著趁著我還能動，他們生了孩子我還幫他們帶呢。」
劉桂枝笑了：「你也別太著急，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
「秀英那孩子我看著是個懂事的，不會拖太久。」
她又問起劉桂華家的豬肉生意：「你們家那生意怎麼樣？一天能賣多少？」
「還行吧。」陳明珠說道，「桂華能幹，安瑞也慢慢上手了，一天能賣個一百來斤不成問題。」
「就是殺豬得起大早，冬天冷得不行，夏天臭得不行，掙的都是辛苦錢。」
「現在幹啥不辛苦？」陳明珠感慨道，「不過只要能掙著錢，辛苦點也值。」
林衛東站在一旁，聽兩個女人聊得熱乎，自己插不上嘴，便蹲在牆根底下，悠閒地曬起了太陽。
林逸興本想去喂喂馬的。
舅舅家的馱馬紅棗，性子溫順，他每次來都要去親熱一番。
可林逸興剛往馬棚那邊走了兩步，劉安瑞就放下刷子，笑嘻嘻地湊過來。
「逸興，恭喜啊。」
林逸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安瑞哥，今天只是定親，還沒到娶親的時候。」
「定親娶親是一樣的。」劉安瑞說，「反正今天把名分定了，那陳白薇就是你的人了。」
「往後她想跑都跑不掉，得老老實實給你當媳婦，給你生娃，給你做飯洗衣服。」
林逸興白了劉安瑞一眼，沒好氣道：「安瑞哥，你說話能不能正經點兒？」
劉安瑞嘿嘿一笑，話鋒一轉：「這下好了，你也要結婚了，往後長輩們就不會只盯著我催生孩子了。」
「一下子讓我輕鬆了一半，我得好好謝謝你。」
林逸興聽了，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麼。
合著我結婚就是給你分擔火力的？
劉安瑞見他那副表情，笑得更歡了：「行了行了，別板著臉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高興點兒。」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我跟你說，陳白薇那姑娘我見過，是個好的。」
「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氣。」
林逸興點點頭，知道劉安瑞是怕他緊張，在寬慰他。
劉安瑞林逸興放鬆後，也就不再多說什麼，只是拿起刷子繼續刷車。
那刷子在馬車的木板上刷出唰唰的聲音，混著水聲，聽起來格外清脆。
正房門口，劉桂華已經換了身乾淨衣裳出來。
同時他的頭髮也梳整了一遍，臉上也乾淨了不少，看著比剛才精神了許多。
劉桂華走到院子裡，踢開自行車的腳蹬，對眾人說：「行了，走吧，別耽誤時辰了。」
陳明珠站起身，對劉安瑞叮囑道：「安瑞，你把馬車洗乾淨了，給紅棗添點草料，走的時候把大門鎖好。」
劉安瑞應了一聲：「知道了，媽。」
他放下刷子，和從廚房出來的李秀英一起，把眾人送到院門口。
出了院門，劉桂華先騎上車，陳明珠側身坐上后座，兩手扶著他的腰。
劉桂華性子急，等陳明珠坐好，就直接出發了。
林逸興見狀，也騎上車跟上去。
劉桂枝坐上林衛東的后座，還一隻手環著他的腰：「安瑞，秀英，我們走了！」
「姑姑姑父慢走！」劉安瑞和李秀英站在院門口，齊聲應道。
這時，劉桂華走在最前面。
他放慢車速，等林逸興騎上來，和他並排走著。
劉桂華側過頭看著外甥，問道：「逸興，今天緊張不緊張？」
林逸興點點頭，老實承認：「有點兒。」
「有點兒就對了。」劉桂華笑了，「當年我去你舅媽家提親的時候，緊張得腿都打顫，騎車子差點摔溝里去。」
林逸興聽了，忍不住也笑了：「真的假的？」
「真的，騙你幹啥。」劉桂華說，「不過你別緊張。」
「我也是陳家村的女婿，知道那兒的人都厚道，不會欺負人。」
「所以，你今天嘴甜一點兒，叫人叫得勤快些，這樣很容易就過關了。
陳明珠也回過頭來，笑著說道：「逸興，我跟你說，陳白薇那姑娘心裡是有你的。」
「前幾天我回娘家，在村口遇上她。」
「她還問我你最近在忙啥，有沒有去我那兒，我還逗她，說你想她了，她臉一下子就紅了。」
「所以你今天可得好好表現，別讓人家姑娘失望。」
林逸興聽了，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甜，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他用力點了點頭：「舅媽你放心，我曉得。」
正說著，林衛東騎著車趕了上來。
劉桂枝探過頭來問他們在說什麼，陳明珠便側過身，和她聊起來。
林逸興見狀，悄悄放慢了速度，讓前面兩輛車並排走著，自己只跟在後面。
太陽漸漸升高了，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的山巒青翠欲滴，一層疊著一層，近的是深綠，遠的是淺藍，最遠的只剩下淡淡的影子，和天空連成一片。
天藍得像洗過一樣，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飄著幾朵白雲，白得耀眼，慢悠悠地往南邊飄。
路邊的地里有人在幹活，彎著腰，一下一下地揮著鋤頭。
有個老漢趕著牛犁地，牛走得慢，老漢走得更慢。
還有幾個女人在地里摘菜，一邊摘一邊說笑，笑聲斷斷續續飄過來，聽不清說什麼，但能聽出是高興的。
林逸興看著這些，心裡忽然平靜下來。
他想，等他和陳白薇結了婚，也會像這些人一樣，過著平常的日子。
就這樣騎了半個多小時後，一行五人到了陳家村。
陳家村村口的平地上，有幾個老頭正坐著曬著太陽聊天。
他們穿著棉襖，戴著氈帽，手裡拿著旱菸袋，一邊抽一邊說，煙霧在陽光里慢慢散開。
一條趴在路邊黃狗見有生人進村，警覺地抬起頭，衝著他們汪汪叫了兩聲。
這一叫，引得遠遠近近的狗都跟著叫，一時間村子裡狗叫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像是趕集一樣。
那幾個老人停下聊天，抬起頭往這邊看。
其中一個老頭眯著眼睛打量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朝他們揮了揮手。
陳明珠也揮了揮手，算是打招呼。
一行人騎進陳家村，沿著村道繼續往裡走。
村道是土路，坑坑窪窪的，兩邊是一戶挨著一戶的人家。
這些房子有的是土牆瓦房，有的是青磚瓦房。
現在多數人家的門都開著，能看見有人在院子裡餵雞，有人在屋檐下編竹筐，有人在灶房裡燒火做飯。
有幾個孩子在路邊玩耍，看見他們這一行騎車過來，便停下來，好奇地張望。
林逸興偷偷往兩邊看，只見那些人家門口，有人探出頭來，用一種好奇的目光打量著自己一行人。
這些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年輕人，他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落在后座上的紅紙包上，然後彼此交換一個眼神，臉上露出那種瞭然的笑。
林逸興知道，這些人是在好奇自己這個上門提親的後生。
他們想知道這是陳世忠家的姑娘，找的是哪裡的女婿，長得什麼樣，人怎麼樣。
農村就是這樣，一家有事，全村知道，瞞都瞞不住。
此時，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連續的房屋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農田。
農田盡頭是一座院子，院子裡是破舊的泥瓦房。
此時這個院子的院門敞開著，能看見裡頭有人影晃動。
有女人的聲音傳出來，在喊什麼，聽不清，但能聽出是高興的。
劉桂華放慢車速，回頭對眾人說道：「到了。」
林逸興深吸一口氣，攥緊車把，跟著前頭的車，往那座院子騎去。
林衛東馱著劉桂枝走在前面，林逸興馱著禮品跟在後面。
這會兒已經八點多了，太陽從東邊山頭上爬上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曬得人骨頭縫裡都透著舒坦。
路兩邊的油菜地已經開始生長，綠油油的葉子擠擠挨挨，風一吹，泛起層層綠浪。
也有些田裡種的是麥子，遠遠看去像是給大地鋪了一層淺綠的薄毯，走近了才能看見那些細弱的麥苗。
農村人起得早，這個點很多人都下地開始幹活了。
而人一多，總能遇上些熟人。
這些熟人看見林衛東這一行人騎車過來，少不得要抬頭打量幾眼。
「衛東！」
這時，有人在田埂上喊。
林衛東放慢車速，一隻腳踮在地上支撐著自行車，同時笑著應道：「哎，三哥，忙著呢。」
這位三哥姓劉，在家中排行老三，此時正在田裡鋤草。
他見林衛東穿的乾乾淨淨，打扮得整整齊齊，便笑著問道：「打扮得這麼好，這是去哪兒啊？」
林衛東笑呵呵地答：「去逸興他舅舅家。」
三哥目光往後頭一掃，見到林逸興車后座上綁著那一堆紅彤彤的紙包，立刻就想起了之前的流言。
他臉上露出幾分促狹：「哦，知道了知道了，這是去提親吧？哪家的姑娘？」
「陳家村的，他舅媽給介紹的。」林衛東說著，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三哥，回頭定了結婚日子，請你喝喜酒。」
「那敢情好。」三哥擺擺手，「那趕緊去吧，別耽誤了孩子的好事。」
林逸興感覺到那位劉老三的微妙目光在自己身上轉了一圈，饒是他自認為臉皮夠厚，這會兒也覺得渾身不自在。
只是對方是父親的熟人，林逸興只能把頭低了低，假裝在專注地看前面的路。
好在林衛東的交友範圍只在紅土鎮，所以出了紅土鎮的範圍後，就沒有人來打招呼了。
沒人耽擱，前進的速度自然也快了。
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到了馬鞍村劉桂華家。
林逸興把自行車停好，林衛東就過來解開那些禮品上的繩子。
接著劉桂枝翻找了一陣，將其中兩個紅紙包著的禮品交給林逸興。
林逸興接過禮品，拎在手裡，徑直往裡走。
他一邊走一邊喊：「舅舅！舅媽！」
此時的院子裡，劉桂華正拿著一把刷子，彎腰刷洗著馬車的車板。
車板上還有一灘一灘沒沖乾淨的暗色血跡。
劉桂華尋聲看去，一眼就看見外甥拎著紅紙包進了院子。
他把手裡的刷子往桶里一丟，甩了甩手上的水，笑著迎了上去：「逸興來了！你爹媽呢？」
林逸興答道：「就在外面。」
而在屋檐下，陳明珠正坐在小板凳上縫補衣服。
她聞聲也抬起了頭：「逸興來啦。」
林逸興拎著媒禮往堂屋走：「舅媽，這媒禮我就給你們放堂屋裡了。」
「哎喲，放那兒放那兒。」陳明珠應著，目光卻一直放在林逸興身上。
打量了一陣後，她眼裡就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這孩子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乾乾淨淨的，身上的衣服平平整整，一看就是精心準備過的。
這時，陳明珠又看見劉桂枝進了院子，便趕緊放下手裡的針線活，朝廚房那邊喊：「秀英！秀英！你姑他們來了！」
「快給你爹打盆溫水出來，讓他洗洗！」
廚房裡很快應了一聲：「來了來了！」
陳明珠起身迎上去，拉著劉桂枝的手：「姐，你們先坐會兒，等桂華收拾收拾，換身衣裳咱們就走。」
劉桂枝笑著拍拍她的手：「不急，時間還早著呢。」
她往馬車那邊看了一眼，問道，「桂華這是剛賣完肉回來？」
「可不是嘛。」陳明珠點點頭，「他們爺倆今兒個起早殺了一頭豬，剛給幾個老客戶送完肉回來沒多會兒。」
劉桂枝的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沒看見侄子的身影，便問：「安瑞呢？」
「那個懶驢上茅房去了！」陳明珠說著，就朝後院的方向扯著嗓子喊，「安瑞！你姑他們來了！快出來！」
話音剛落，就見後院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劉安瑞提著褲子從後院跑出來。
他一邊跑一邊系褲腰帶：「姑！姑父！逸興！你們來了！」
陳明珠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
「你爹現在沒空，你去把那馬車給我洗了，洗乾淨點兒，別偷懶！」
劉安瑞應了一聲，嘿嘿笑著往馬車那邊走去。
路過林逸興身邊的時候，他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說：「逸興，可以呀。」
林逸興看到對方的怪模樣，臉上也露出笑來。
這時，李秀英端著盆溫水從廚房出來，往院子裡的石台邊走去。
她把水盆放在石台上，朝劉桂華喊：「爹，水打好啦，快來洗吧。」
接著，李秀英又朝劉桂枝和林衛東笑了笑：「姑，姑父，你們坐啊，我給你們倒水去。」
劉桂枝忙擺手：「不用不用，秀英你忙你的。」
林衛東也跟著道：「秀英，我們站一會兒就走，你就別忙活兒這個了。
李秀英見他們確實不要，又覺得是自家親近的人，用不著客氣，便打了一個招呼，轉身回廚房繼續洗碗去了。
這邊，劉桂華走到石台前，拿起盆沿上搭著的一塊粗布毛巾，就全部浸進了水裡。
水是溫的，冒著微微的熱氣。
他彎下腰，捧起水往臉上潑，嘩啦嘩啦洗了幾把，又用毛巾使勁搓了搓臉，搓得臉上泛紅。
劉桂華把毛巾擰乾擦完臉後，就把毛巾再往盆沿一搭，然後對眾人說道：「我先去換身衣服，馬上就出來。」
說著就往正房走去。
而陳明珠則拉著劉桂枝在院子裡的條凳上坐下，姐妹倆聊起天來。
「姐姐，逸興那事準備得怎麼樣了？聘禮備齊了沒有？」陳明珠問。
「備得差不多了。」劉桂枝答道，「現在就等今天把八字交換了，再請先生合八字看日子。」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明珠，這事多虧了你，要不是你牽線搭橋，逸興也認不得白薇那姑娘。」
陳明珠擺擺手：「姐你說這話就見外了，逸興是我外甥，我不幫他幫誰？」
「再說了，白薇那姑娘確實好，我看著長大的，性子好，能幹活，長得也周正，配逸興正好。」
劉桂枝點點頭，又問起劉安瑞和李秀英的事：「安瑞和秀英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
「結婚都這麼久了，該要孩子了吧？」
「誰說不是呢？」陳明珠嘆了口氣，「我也天天念叨，可現在的年輕人有自己的主意，我說多了還嫌我煩。」
「我還想著趁著我還能動，他們生了孩子我還幫他們帶呢。」
劉桂枝笑了：「你也別太著急，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
「秀英那孩子我看著是個懂事的，不會拖太久。」
她又問起劉桂華家的豬肉生意：「你們家那生意怎麼樣？一天能賣多少？」
「還行吧。」陳明珠說道，「桂華能幹，安瑞也慢慢上手了，一天能賣個一百來斤不成問題。」
「就是殺豬得起大早，冬天冷得不行，夏天臭得不行，掙的都是辛苦錢。」
「現在幹啥不辛苦？」陳明珠感慨道，「不過只要能掙著錢，辛苦點也值。」
林衛東站在一旁，聽兩個女人聊得熱乎，自己插不上嘴，便蹲在牆根底下，悠閒地曬起了太陽。
林逸興本想去喂喂馬的。
舅舅家的馱馬紅棗，性子溫順，他每次來都要去親熱一番。
可林逸興剛往馬棚那邊走了兩步，劉安瑞就放下刷子，笑嘻嘻地湊過來。
「逸興，恭喜啊。」
林逸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安瑞哥，今天只是定親，還沒到娶親的時候。」
「定親娶親是一樣的。」劉安瑞說，「反正今天把名分定了，那陳白薇就是你的人了。」
「往後她想跑都跑不掉，得老老實實給你當媳婦，給你生娃，給你做飯洗衣服。」
林逸興白了劉安瑞一眼，沒好氣道：「安瑞哥，你說話能不能正經點兒？」
劉安瑞嘿嘿一笑，話鋒一轉：「這下好了，你也要結婚了，往後長輩們就不會只盯著我催生孩子了。」
「一下子讓我輕鬆了一半，我得好好謝謝你。」
林逸興聽了，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麼。
合著我結婚就是給你分擔火力的？
劉安瑞見他那副表情，笑得更歡了：「行了行了，別板著臉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高興點兒。」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我跟你說，陳白薇那姑娘我見過，是個好的。」
「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氣。」
林逸興點點頭，知道劉安瑞是怕他緊張，在寬慰他。
劉安瑞林逸興放鬆後，也就不再多說什麼，只是拿起刷子繼續刷車。
那刷子在馬車的木板上刷出唰唰的聲音，混著水聲，聽起來格外清脆。
正房門口，劉桂華已經換了身乾淨衣裳出來。
同時他的頭髮也梳整了一遍，臉上也乾淨了不少，看著比剛才精神了許多。
劉桂華走到院子裡，踢開自行車的腳蹬，對眾人說：「行了，走吧，別耽誤時辰了。」
陳明珠站起身，對劉安瑞叮囑道：「安瑞，你把馬車洗乾淨了，給紅棗添點草料，走的時候把大門鎖好。」
劉安瑞應了一聲：「知道了，媽。」
他放下刷子，和從廚房出來的李秀英一起，把眾人送到院門口。
出了院門，劉桂華先騎上車，陳明珠側身坐上后座，兩手扶著他的腰。
劉桂華性子急，等陳明珠坐好，就直接出發了。
林逸興見狀，也騎上車跟上去。
劉桂枝坐上林衛東的后座，還一隻手環著他的腰：「安瑞，秀英，我們走了！」
「姑姑姑父慢走！」劉安瑞和李秀英站在院門口，齊聲應道。
這時，劉桂華走在最前面。
他放慢車速，等林逸興騎上來，和他並排走著。
劉桂華側過頭看著外甥，問道：「逸興，今天緊張不緊張？」
林逸興點點頭，老實承認：「有點兒。」
「有點兒就對了。」劉桂華笑了，「當年我去你舅媽家提親的時候，緊張得腿都打顫，騎車子差點摔溝里去。」
林逸興聽了，忍不住也笑了：「真的假的？」
「真的，騙你幹啥。」劉桂華說，「不過你別緊張。」
「我也是陳家村的女婿，知道那兒的人都厚道，不會欺負人。」
「所以，你今天嘴甜一點兒，叫人叫得勤快些，這樣很容易就過關了。
陳明珠也回過頭來，笑著說道：「逸興，我跟你說，陳白薇那姑娘心裡是有你的。」
「前幾天我回娘家，在村口遇上她。」
「她還問我你最近在忙啥，有沒有去我那兒，我還逗她，說你想她了，她臉一下子就紅了。」
「所以你今天可得好好表現，別讓人家姑娘失望。」
林逸興聽了，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甜，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他用力點了點頭：「舅媽你放心，我曉得。」
正說著，林衛東騎著車趕了上來。
劉桂枝探過頭來問他們在說什麼，陳明珠便側過身，和她聊起來。
林逸興見狀，悄悄放慢了速度，讓前面兩輛車並排走著，自己只跟在後面。
太陽漸漸升高了，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的山巒青翠欲滴，一層疊著一層，近的是深綠，遠的是淺藍，最遠的只剩下淡淡的影子，和天空連成一片。
天藍得像洗過一樣，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飄著幾朵白雲，白得耀眼，慢悠悠地往南邊飄。
路邊的地里有人在幹活，彎著腰，一下一下地揮著鋤頭。
有個老漢趕著牛犁地，牛走得慢，老漢走得更慢。
還有幾個女人在地里摘菜，一邊摘一邊說笑，笑聲斷斷續續飄過來，聽不清說什麼，但能聽出是高興的。
林逸興看著這些，心裡忽然平靜下來。
他想，等他和陳白薇結了婚，也會像這些人一樣，過著平常的日子。
就這樣騎了半個多小時後，一行五人到了陳家村。
陳家村村口的平地上，有幾個老頭正坐著曬著太陽聊天。
他們穿著棉襖，戴著氈帽，手裡拿著旱菸袋，一邊抽一邊說，煙霧在陽光里慢慢散開。
一條趴在路邊黃狗見有生人進村，警覺地抬起頭，衝著他們汪汪叫了兩聲。
這一叫，引得遠遠近近的狗都跟著叫，一時間村子裡狗叫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像是趕集一樣。
那幾個老人停下聊天，抬起頭往這邊看。
其中一個老頭眯著眼睛打量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朝他們揮了揮手。
陳明珠也揮了揮手，算是打招呼。
一行人騎進陳家村，沿著村道繼續往裡走。
村道是土路，坑坑窪窪的，兩邊是一戶挨著一戶的人家。
這些房子有的是土牆瓦房，有的是青磚瓦房。
現在多數人家的門都開著，能看見有人在院子裡餵雞，有人在屋檐下編竹筐，有人在灶房裡燒火做飯。
有幾個孩子在路邊玩耍，看見他們這一行騎車過來，便停下來，好奇地張望。
林逸興偷偷往兩邊看，只見那些人家門口，有人探出頭來，用一種好奇的目光打量著自己一行人。
這些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年輕人，他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落在后座上的紅紙包上，然後彼此交換一個眼神，臉上露出那種瞭然的笑。
林逸興知道，這些人是在好奇自己這個上門提親的後生。
他們想知道這是陳世忠家的姑娘，找的是哪裡的女婿，長得什麼樣，人怎麼樣。
農村就是這樣，一家有事，全村知道，瞞都瞞不住。
此時，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連續的房屋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農田。
農田盡頭是一座院子，院子裡是破舊的泥瓦房。
此時這個院子的院門敞開著，能看見裡頭有人影晃動。
有女人的聲音傳出來，在喊什麼，聽不清，但能聽出是高興的。
劉桂華放慢車速，回頭對眾人說道：「到了。」
林逸興深吸一口氣，攥緊車把，跟著前頭的車，往那座院子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