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心有戚戚焉。
第378章 ，心有戚戚焉。
吃了早飯後，林衛東便和劉桂枝一起離開了。
走的時候，林衛東腳步輕快，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旁邊的劉桂枝嘴上雖說著嫌棄的話，臉上卻帶著笑。
而林逸興送走父母，就去了新舊兩個鴨棚，把裡面的鴨子放了出去。
這些鴨子關了一夜，早就憋壞了。
林逸興把柵欄門一開，它們便撲棱著翅膀往外沖，嘎嘎叫著奔向河灘，爭先恐後地跳進水裡。
放完鴨子，林逸興又去育雛窯，給裡頭的鴨苗添加食水。
那些小東西見了他，也是嘰嘰喳喳地叫成一片，不過沒過多久，就擠擠挨挨地湊到食槽前，爭著搶食。
林逸興觀察了一會兒，確認一切正常後，這才離開育雛窯，前往孵化窯。
他先把地上的蛋殼和毛蛋，都收集在一個籮筐里，然後放在孵化窯外面。
林逸興準備下午空閒時候，用大鍋把它們煮了之後，曬乾碾成粉，用來作鴨子的營養補充劑。
接著林逸興從鴨棚拿了兩圈籬笆，回到孵化窯。
他在窯里，用籬笆圍出兩個區域。
一個區域大些，留給母雞苗。
一個區域小些，留給公雞苗。
圍好之後，他又去外頭抱了幾捆稻草進來，均勻地鋪在兩個區域的地上。
鋪好稻草，林逸興便拎起一個裝滿母雞苗的筐，走到那個大的區域前，然後輕輕把筐傾斜，讓那些毛茸茸的小東西滑落到稻草上。
這些小傢伙們落在稻草後，很快就四散開來。
它們有的低頭啄稻草，有的互相啄著玩，有的仰著脖子叫喚，有的乾脆蹲下來縮成一團。
總之，嘰嘰喳喳的聲音響成一片。
林逸興一筐倒完，再拎一筐。
當他把四個筐的母雞苗倒完，那個大的區域裡已經滿滿當當地擠了一片金黃色的絨球。
它們你挨著我，我挨著你，像是一片會動會叫的金色地毯。
接著是公雞苗。
林逸興把四個筐的公雞苗倒進那個小的區域裡。
那些銀白色和淺灰色的絨球們一落地，也很快開始探索這個新世界。
只是它們的數量比母雞苗要少些，顯得沒那麼擁擠。
只是嘰嘰喳喳的聲音依舊那麼嘈雜。
轉移完雞苗，林逸興又拿來幾個食槽和水槽，分別放進兩個區域裡。
他給食槽里添上少量雛雞飼料，水槽里加上清水。
那些小雞們很快就發現了這些新東西，圍攏過來，開始試探性的啄著。
不過這些雞苗腹中還沒有吸收完的的卵黃，現在也不需要進食喝水。
所以它們只是單純好奇新事物，過了一會兒，好奇心一過也就散開了。
忙活完這一切，林逸興這才從孵化窯里出來。
他站在孵化窯門口伸展了一下腰身。
此時，太陽已經升高。
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鴨子們在河裡歡快地游著，嘎嘎的叫聲從不遠處傳過來。
就在林逸興感嘆今天又是一個好天氣時，卻突然聽到黃豆豆發出一陣急促的狗叫聲。
林逸興尋聲看去，發現孫寡婦正從河堤上下來。
他很少和孫寡婦打交道，所以有些納悶兒，不知道對方為什麼到自己這裡來了？
不過表面上，林逸興還是先叫住了黃豆豆，然後客氣地迎了上去。
「孫嬸，你是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孫寡婦加快步伐走到林逸興面前，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我聽村長說，你這裡有不要的毛蛋。」
這時，她的手攥著衣角，搓了又搓，鼓起勇氣問道：「我挺喜歡吃這玩意兒的，你能不能把它們送給我？」
林逸興聽到這話，立刻想起孫寡婦那早死的男人和痴傻的兒子。
他心裡頭明白，孫寡婦哪是喜歡吃毛蛋啊，分明是日子過不下去了，想弄點葷腥解解饞。
畢竟不是誰都會像自己父親一樣，喜歡毛蛋這東西。
對於大多數能吃飽的村里人來說，這就是上不得台面的黑暗料理，多用來餵貓餵狗。
可要是擱在像孫寡婦這樣快揭不開鍋的人家，那毛蛋可就是難得的吃食。
林逸興又想起父親面對毛蛋時的那副饞嘴的模樣，心裡頭便泛起一點酸澀。
估計父親小時候的日子很不好過，所以母雞孵剩下的毛蛋也不能浪費，久而久之，才養成了吃毛蛋的習慣。
想到這裡，林逸興看見一副早衰面貌的孫寡婦，突然心有戚戚焉。
他指著孵化窯，和善地說：「孫嬸，孵化窯的門口有個籮筐，裡面有十一個毛蛋，你直接去拿就行了。」
孫寡婦聞言眼睛一亮，臉上也露出驚喜的神色。
她看向林逸興眼神里滿是感激，「逸興，真是太謝謝你了。」
「我知道村長愛吃這個，我————」
說到這裡，她有些說不下去，便改口道，「我改天給你送點菜來。」
「孫嬸，不用客氣了。」林逸興擺擺手，「這一次孵化的毛蛋，我爹已經拿走了十多個。」
「這些剩下的，放著在這裡也是扔了。」
「你現在拿去，還省的我費力氣搬運呢。」
孫寡婦自然知道，這是林逸興照顧自己自尊心的說辭。
只是她想要回報一點，但囊中實在羞澀。
所以孫寡婦只能紅著眼眶，又謝了幾聲後，便快步走向孵化窯。
林逸興站在原地，看著孫寡婦走到孵化窯門口，彎下腰，從那個籮筐里拿出毛蛋擺在地上。
她把毛蛋數清數目後，就一個一個地裝進自己帶來的布袋裡。
裝完毛蛋之後，孫寡婦轉身走到林逸興跟前，自然又是千恩萬謝。
林逸興自然是客套地回了幾句。
等到孫寡婦離開，林逸興瘦小而單薄的背影，心裡頭泛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這世上，有人為了一口吃食得豁出臉面去討要。
但每次親眼看見，心裡頭還是會被戳一下。
林逸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孫寡婦的身影消失在河堤那頭，這才轉身回了孵化窯。
窯里的雞苗還在嘰嘰喳喳地叫著，熱鬧得很。
那些毛茸茸的小東西們擠在稻草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互相啄著玩。
此時，陽光從觀察孔里透進來，照在它們身上，讓那些絨毛都泛著柔和的光。
林逸興看著這一地的生機，心裡頭的那些複雜情緒慢慢被眼前的景象沖淡了些。
不管怎麼說，這些小傢伙總算是平安出殼了。
接下來，就是好好養著它們，然後等著它們脫溫，就可以賣掉換錢。
不過自己可以給孫寡婦送一些母雞苗。
即使在散養的情況下，這些羅斯雞產蛋性能也比本地土雞強多了雞蛋多了，賣蛋的錢自然多。
而有了錢，孫寡婦的日子就能好過一些。
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為了幾個毛蛋，還得拉下臉來求人。
想到這裡，林逸興站起身來，看了一眼那些雞苗，就出了孵化窯。
門外，陽光正好，河風正暖，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去陳白薇家定親的日子。
這天林逸興醒得比往常早。
他穿上衣服，出了竹棚，外頭天還沒大亮。
整個河灘靜悄悄的，只聽得見河水輕輕拍岸的聲響。
林逸興打著手電筒先去了孵化窯。
因為育雛窯里的鴨苗還沒脫溫，前幾天出殼的一千四百多隻雞苗，都暫時養在孵化窯里。
他推開孵化窯的窯門，就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手電光掃過去，那些毛茸茸的小東西受了驚，嘰嘰喳喳亂成一團。
這些雞苗個頭又大了些，被驚嚇後的動靜也大了些。
林逸興挨個檢查了一圈，沒發現死苗，這才往食槽里添了飼料，又把水槽加滿。
餵完雞苗，他又去隔壁育雛窯照看鴨苗，然後放出鴨棚里的鴨子。
等林逸興端著鴨食盆子往河邊走的時候，東邊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吃了早飯的趙衛國也已經來了。
他昨天就答應了林逸興，來幫忙看守河灘。
趙衛國見了面，就嗓門敞亮的打趣道，「逸興，你這定親速度可夠快的。」
林逸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趙叔，今天麻煩你了。」
「麻煩啥，都是鄰居。」趙衛國擺擺手，目光落在籬笆圍著的那些半大麻鴨身上。
他端詳了片刻，「你這些鴨子餵得不錯啊，毛色光亮，一看就下功夫了。」
「還行，就是餵的勤快了點，一天得餵好幾遍。」林逸興說著，把手裡的食盆放下。
趙衛國點點頭：「行了，你趕緊回去收拾吧，這兒有我呢。」
他拍了拍林逸興的肩膀，又補了一句，「今天好好表現，別給咱村丟人。」
林逸興應了一聲，又把雞苗鴨苗的餵食時間和要注意的事交代了一遍，這才離開。
林逸興回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此時，林家的院門大敞著。
林逸興還沒進門，就看見院子裡並排停著兩輛自行車。
一輛是自己家那輛，另一輛是他昨天向周大鵬借來的新車。
林衛東正站在周大鵬的自行車後頭，弓著腰綁繩子。
那輛新車的後架上，菸酒糖塊被用紅紙包著，堆得滿滿當當，碼得整整齊齊。
劉桂枝站在一旁扶著禮品，嘴裡一刻不停地指揮著：「左邊那根再緊一道，別騎到半道顛散了。」
「對對對————」
「右邊那個往中間挪挪，一邊重一邊輕，車子不好騎。」
林衛東依言調整完，最後還使勁拽了拽麻繩。
他見那些禮品紋絲不動，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行了行了，綁結實了，走一天都不會松。」
劉桂枝不放心，湊過去用手拽了拽，確認真的綁緊了，臉上這才鬆快了些。
她一轉身，就看見林逸興進了院子，立刻換了副語氣：「逸興，早飯還給你熱在鍋里呢，趕緊去吃。」
林逸興應了一聲，走進灶房。
他掀開鍋蓋，一股熱氣騰地撲上來。
林逸興側頭躲了躲，等熱氣散了些，才看清蒸格上擺著一碗稠稠的玉米糊糊，兩個雜麵窩窩頭。
他也不講究，一手端碗，一手抓窩窩頭，就著灶台邊上那碟泡蘿下吃起來。
糊糊還燙嘴，窩窩頭軟和，蘿蔔條酸脆，幾口下去，胃裡就暖了。
院子裡，劉桂枝把那兩輛自行車前前後後又檢查了一遍。
檢查完車子，她又掏出那張捏得邊角起毛的單子，對著後架上那堆禮品開始點數。
林衛東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看她一趟一趟地忙活，忍不住開口：「桂枝，你就消停一會兒吧。」
「今早上你對著那張單子，都檢查三遍了。」
劉桂枝白了他一眼：「逸興這是去定親，不是走親戚。」
「要是缺了東西，禮數不周全，讓人家挑出理來，丟的是我們林家的臉。」
說完，她又對著單子點了一遍，確認菸酒糖塊一樣不少，這才把那單子仔細疊好，揣進兜里。
林逸興吃完早飯，把碗筷往灶台上一放，抹了嘴就出了灶房。
劉桂枝一見他出來，目光就跟了過去。
她把林逸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眉頭頓時皺起來：「先去洗臉，脖子也洗洗，手洗乾淨了，指甲縫別帶著泥。」
「洗完去換衣裳，就穿我放你床上那套。」
林逸興見母親面色不善，乖乖去打水。
井水涼得扎手，他齜牙咧嘴地把臉和脖子搓了一遍，接著又摳了摳指甲縫。
他洗完後，就去給母親過目。
劉桂枝湊近了檢查了一遍，又翻著他手心看了看，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行了，去換衣裳吧。」
林逸興進了自己屋，發現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邊疊放著那套母親給自己做的新衣裳。
他把身上幹活的舊衣裳脫了，換上這套新的。
柜子上有塊小鏡子，林逸興便湊過去照了照。
鏡子裡的人頭髮有點亂，他便伸手攏了攏。
那張臉曬得有些黑，但眉眼還算周正，嘴角抿著，帶著點藏不住的緊張。
林逸興對著鏡子咧了咧嘴，想讓自己看起來放鬆些，可那笑容有些僵。
「逸興，好了沒有？別磨蹭了。」外頭劉桂枝又在催了。
林逸興應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轉身出了房門。
院子裡，兩輛自行車並排擺著，車把上的紅綢子在晨風裡輕輕飄著。
劉桂枝和林衛東已經站在那兒等著了。
劉桂枝今天穿了那件壓箱底的藏青褂子，頭髮抿得一絲不亂。
林衛東也換了乾淨衣裳，正用袖子擦著車把上並不存在的灰。
一看見林逸興出來，劉桂枝的目光又黏了上去。
她走過去，伸手幫他把衣領翻好，又往後退了一步，歪著頭端詳了片刻，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還行，精神。」
劉桂枝頓了頓，又叮囑道：「到了陳家，嘴甜一點，叫人叫得勤快些。」
「還有，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別跟在家似的，歪著靠著沒個正形。」
林逸興點點頭：「知道了，媽。」
林衛東一隻腳跨上車，說道：「行了，出發吧，再磨蹭該晚了。」
劉桂枝最後掃了一眼新車後架上那堆禮品，確認一樣沒落，這才點點頭！
「」
走吧。
。
晨光里，三輛自行車一前一後出了院門，鏈條聲嘩啦啦響著，漸漸消失在村道盡頭。
吃了早飯後，林衛東便和劉桂枝一起離開了。
走的時候，林衛東腳步輕快，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旁邊的劉桂枝嘴上雖說著嫌棄的話，臉上卻帶著笑。
而林逸興送走父母，就去了新舊兩個鴨棚，把裡面的鴨子放了出去。
這些鴨子關了一夜，早就憋壞了。
林逸興把柵欄門一開，它們便撲棱著翅膀往外沖，嘎嘎叫著奔向河灘，爭先恐後地跳進水裡。
放完鴨子，林逸興又去育雛窯，給裡頭的鴨苗添加食水。
那些小東西見了他，也是嘰嘰喳喳地叫成一片，不過沒過多久，就擠擠挨挨地湊到食槽前，爭著搶食。
林逸興觀察了一會兒，確認一切正常後，這才離開育雛窯，前往孵化窯。
他先把地上的蛋殼和毛蛋，都收集在一個籮筐里，然後放在孵化窯外面。
林逸興準備下午空閒時候，用大鍋把它們煮了之後，曬乾碾成粉，用來作鴨子的營養補充劑。
接著林逸興從鴨棚拿了兩圈籬笆，回到孵化窯。
他在窯里，用籬笆圍出兩個區域。
一個區域大些，留給母雞苗。
一個區域小些，留給公雞苗。
圍好之後，他又去外頭抱了幾捆稻草進來，均勻地鋪在兩個區域的地上。
鋪好稻草，林逸興便拎起一個裝滿母雞苗的筐，走到那個大的區域前，然後輕輕把筐傾斜，讓那些毛茸茸的小東西滑落到稻草上。
這些小傢伙們落在稻草後，很快就四散開來。
它們有的低頭啄稻草，有的互相啄著玩，有的仰著脖子叫喚，有的乾脆蹲下來縮成一團。
總之，嘰嘰喳喳的聲音響成一片。
林逸興一筐倒完，再拎一筐。
當他把四個筐的母雞苗倒完，那個大的區域裡已經滿滿當當地擠了一片金黃色的絨球。
它們你挨著我，我挨著你，像是一片會動會叫的金色地毯。
接著是公雞苗。
林逸興把四個筐的公雞苗倒進那個小的區域裡。
那些銀白色和淺灰色的絨球們一落地，也很快開始探索這個新世界。
只是它們的數量比母雞苗要少些，顯得沒那麼擁擠。
只是嘰嘰喳喳的聲音依舊那麼嘈雜。
轉移完雞苗，林逸興又拿來幾個食槽和水槽，分別放進兩個區域裡。
他給食槽里添上少量雛雞飼料，水槽里加上清水。
那些小雞們很快就發現了這些新東西，圍攏過來，開始試探性的啄著。
不過這些雞苗腹中還沒有吸收完的的卵黃，現在也不需要進食喝水。
所以它們只是單純好奇新事物，過了一會兒，好奇心一過也就散開了。
忙活完這一切，林逸興這才從孵化窯里出來。
他站在孵化窯門口伸展了一下腰身。
此時，太陽已經升高。
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鴨子們在河裡歡快地游著，嘎嘎的叫聲從不遠處傳過來。
就在林逸興感嘆今天又是一個好天氣時，卻突然聽到黃豆豆發出一陣急促的狗叫聲。
林逸興尋聲看去，發現孫寡婦正從河堤上下來。
他很少和孫寡婦打交道，所以有些納悶兒，不知道對方為什麼到自己這裡來了？
不過表面上，林逸興還是先叫住了黃豆豆，然後客氣地迎了上去。
「孫嬸，你是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孫寡婦加快步伐走到林逸興面前，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我聽村長說，你這裡有不要的毛蛋。」
這時，她的手攥著衣角，搓了又搓，鼓起勇氣問道：「我挺喜歡吃這玩意兒的，你能不能把它們送給我？」
林逸興聽到這話，立刻想起孫寡婦那早死的男人和痴傻的兒子。
他心裡頭明白，孫寡婦哪是喜歡吃毛蛋啊，分明是日子過不下去了，想弄點葷腥解解饞。
畢竟不是誰都會像自己父親一樣，喜歡毛蛋這東西。
對於大多數能吃飽的村里人來說，這就是上不得台面的黑暗料理，多用來餵貓餵狗。
可要是擱在像孫寡婦這樣快揭不開鍋的人家，那毛蛋可就是難得的吃食。
林逸興又想起父親面對毛蛋時的那副饞嘴的模樣，心裡頭便泛起一點酸澀。
估計父親小時候的日子很不好過，所以母雞孵剩下的毛蛋也不能浪費，久而久之，才養成了吃毛蛋的習慣。
想到這裡，林逸興看見一副早衰面貌的孫寡婦，突然心有戚戚焉。
他指著孵化窯，和善地說：「孫嬸，孵化窯的門口有個籮筐，裡面有十一個毛蛋，你直接去拿就行了。」
孫寡婦聞言眼睛一亮，臉上也露出驚喜的神色。
她看向林逸興眼神里滿是感激，「逸興，真是太謝謝你了。」
「我知道村長愛吃這個，我————」
說到這裡，她有些說不下去，便改口道，「我改天給你送點菜來。」
「孫嬸，不用客氣了。」林逸興擺擺手，「這一次孵化的毛蛋，我爹已經拿走了十多個。」
「這些剩下的，放著在這裡也是扔了。」
「你現在拿去，還省的我費力氣搬運呢。」
孫寡婦自然知道，這是林逸興照顧自己自尊心的說辭。
只是她想要回報一點，但囊中實在羞澀。
所以孫寡婦只能紅著眼眶，又謝了幾聲後，便快步走向孵化窯。
林逸興站在原地，看著孫寡婦走到孵化窯門口，彎下腰，從那個籮筐里拿出毛蛋擺在地上。
她把毛蛋數清數目後，就一個一個地裝進自己帶來的布袋裡。
裝完毛蛋之後，孫寡婦轉身走到林逸興跟前，自然又是千恩萬謝。
林逸興自然是客套地回了幾句。
等到孫寡婦離開，林逸興瘦小而單薄的背影，心裡頭泛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這世上，有人為了一口吃食得豁出臉面去討要。
但每次親眼看見，心裡頭還是會被戳一下。
林逸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孫寡婦的身影消失在河堤那頭，這才轉身回了孵化窯。
窯里的雞苗還在嘰嘰喳喳地叫著，熱鬧得很。
那些毛茸茸的小東西們擠在稻草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互相啄著玩。
此時，陽光從觀察孔里透進來，照在它們身上，讓那些絨毛都泛著柔和的光。
林逸興看著這一地的生機，心裡頭的那些複雜情緒慢慢被眼前的景象沖淡了些。
不管怎麼說，這些小傢伙總算是平安出殼了。
接下來，就是好好養著它們，然後等著它們脫溫，就可以賣掉換錢。
不過自己可以給孫寡婦送一些母雞苗。
即使在散養的情況下，這些羅斯雞產蛋性能也比本地土雞強多了雞蛋多了，賣蛋的錢自然多。
而有了錢，孫寡婦的日子就能好過一些。
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為了幾個毛蛋，還得拉下臉來求人。
想到這裡，林逸興站起身來，看了一眼那些雞苗，就出了孵化窯。
門外，陽光正好，河風正暖，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去陳白薇家定親的日子。
這天林逸興醒得比往常早。
他穿上衣服，出了竹棚，外頭天還沒大亮。
整個河灘靜悄悄的，只聽得見河水輕輕拍岸的聲響。
林逸興打著手電筒先去了孵化窯。
因為育雛窯里的鴨苗還沒脫溫，前幾天出殼的一千四百多隻雞苗，都暫時養在孵化窯里。
他推開孵化窯的窯門，就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手電光掃過去，那些毛茸茸的小東西受了驚，嘰嘰喳喳亂成一團。
這些雞苗個頭又大了些，被驚嚇後的動靜也大了些。
林逸興挨個檢查了一圈，沒發現死苗，這才往食槽里添了飼料，又把水槽加滿。
餵完雞苗，他又去隔壁育雛窯照看鴨苗，然後放出鴨棚里的鴨子。
等林逸興端著鴨食盆子往河邊走的時候，東邊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吃了早飯的趙衛國也已經來了。
他昨天就答應了林逸興，來幫忙看守河灘。
趙衛國見了面，就嗓門敞亮的打趣道，「逸興，你這定親速度可夠快的。」
林逸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趙叔，今天麻煩你了。」
「麻煩啥，都是鄰居。」趙衛國擺擺手，目光落在籬笆圍著的那些半大麻鴨身上。
他端詳了片刻，「你這些鴨子餵得不錯啊，毛色光亮，一看就下功夫了。」
「還行，就是餵的勤快了點，一天得餵好幾遍。」林逸興說著，把手裡的食盆放下。
趙衛國點點頭：「行了，你趕緊回去收拾吧，這兒有我呢。」
他拍了拍林逸興的肩膀，又補了一句，「今天好好表現，別給咱村丟人。」
林逸興應了一聲，又把雞苗鴨苗的餵食時間和要注意的事交代了一遍，這才離開。
林逸興回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此時，林家的院門大敞著。
林逸興還沒進門，就看見院子裡並排停著兩輛自行車。
一輛是自己家那輛，另一輛是他昨天向周大鵬借來的新車。
林衛東正站在周大鵬的自行車後頭，弓著腰綁繩子。
那輛新車的後架上，菸酒糖塊被用紅紙包著，堆得滿滿當當，碼得整整齊齊。
劉桂枝站在一旁扶著禮品，嘴裡一刻不停地指揮著：「左邊那根再緊一道，別騎到半道顛散了。」
「對對對————」
「右邊那個往中間挪挪，一邊重一邊輕，車子不好騎。」
林衛東依言調整完，最後還使勁拽了拽麻繩。
他見那些禮品紋絲不動，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行了行了，綁結實了，走一天都不會松。」
劉桂枝不放心，湊過去用手拽了拽，確認真的綁緊了，臉上這才鬆快了些。
她一轉身，就看見林逸興進了院子，立刻換了副語氣：「逸興，早飯還給你熱在鍋里呢，趕緊去吃。」
林逸興應了一聲，走進灶房。
他掀開鍋蓋，一股熱氣騰地撲上來。
林逸興側頭躲了躲，等熱氣散了些，才看清蒸格上擺著一碗稠稠的玉米糊糊，兩個雜麵窩窩頭。
他也不講究，一手端碗，一手抓窩窩頭，就著灶台邊上那碟泡蘿下吃起來。
糊糊還燙嘴，窩窩頭軟和，蘿蔔條酸脆，幾口下去，胃裡就暖了。
院子裡，劉桂枝把那兩輛自行車前前後後又檢查了一遍。
檢查完車子，她又掏出那張捏得邊角起毛的單子，對著後架上那堆禮品開始點數。
林衛東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看她一趟一趟地忙活，忍不住開口：「桂枝，你就消停一會兒吧。」
「今早上你對著那張單子，都檢查三遍了。」
劉桂枝白了他一眼：「逸興這是去定親，不是走親戚。」
「要是缺了東西，禮數不周全，讓人家挑出理來，丟的是我們林家的臉。」
說完，她又對著單子點了一遍，確認菸酒糖塊一樣不少，這才把那單子仔細疊好，揣進兜里。
林逸興吃完早飯，把碗筷往灶台上一放，抹了嘴就出了灶房。
劉桂枝一見他出來，目光就跟了過去。
她把林逸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眉頭頓時皺起來：「先去洗臉，脖子也洗洗，手洗乾淨了，指甲縫別帶著泥。」
「洗完去換衣裳，就穿我放你床上那套。」
林逸興見母親面色不善，乖乖去打水。
井水涼得扎手，他齜牙咧嘴地把臉和脖子搓了一遍，接著又摳了摳指甲縫。
他洗完後，就去給母親過目。
劉桂枝湊近了檢查了一遍，又翻著他手心看了看，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行了，去換衣裳吧。」
林逸興進了自己屋，發現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邊疊放著那套母親給自己做的新衣裳。
他把身上幹活的舊衣裳脫了，換上這套新的。
柜子上有塊小鏡子，林逸興便湊過去照了照。
鏡子裡的人頭髮有點亂，他便伸手攏了攏。
那張臉曬得有些黑，但眉眼還算周正，嘴角抿著，帶著點藏不住的緊張。
林逸興對著鏡子咧了咧嘴，想讓自己看起來放鬆些，可那笑容有些僵。
「逸興，好了沒有？別磨蹭了。」外頭劉桂枝又在催了。
林逸興應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轉身出了房門。
院子裡，兩輛自行車並排擺著，車把上的紅綢子在晨風裡輕輕飄著。
劉桂枝和林衛東已經站在那兒等著了。
劉桂枝今天穿了那件壓箱底的藏青褂子，頭髮抿得一絲不亂。
林衛東也換了乾淨衣裳，正用袖子擦著車把上並不存在的灰。
一看見林逸興出來，劉桂枝的目光又黏了上去。
她走過去，伸手幫他把衣領翻好，又往後退了一步，歪著頭端詳了片刻，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還行，精神。」
劉桂枝頓了頓，又叮囑道：「到了陳家，嘴甜一點，叫人叫得勤快些。」
「還有，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別跟在家似的，歪著靠著沒個正形。」
林逸興點點頭：「知道了，媽。」
林衛東一隻腳跨上車，說道：「行了，出發吧，再磨蹭該晚了。」
劉桂枝最後掃了一眼新車後架上那堆禮品，確認一樣沒落，這才點點頭！
「」
走吧。
。
晨光里，三輛自行車一前一後出了院門，鏈條聲嘩啦啦響著，漸漸消失在村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