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踏浪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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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如注的泉州港外,造船坊的喧囂與雷鳴混作一團,成了西門慶天然的屏障。

  就在這片震耳欲聾的混亂中,他召集了所有核心人物,於一間剛搭好的棚屋下閉門議事。

  雨水順著草棚的縫隙滴落,在地上濺起一朵朵泥花,油燈的光暈在眾人臉上投下變幻不定的陰影。

  沙老四、凌滄海、石雙鷹,連同剛從病房趕來的溫太醫,神色皆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是剛從金陵用最快的『海東青』送來的急信。」西門慶將一卷被蠟封得嚴嚴實實的紙條攤在簡陋的木桌上,正是寶釵的筆跡。

  信上內容如淬毒的匕首,直指要害:「賈寶玉已攜都察院密詔抵杭,正沿閩道南下。隨行有錦衣衛校尉十二人,另有一隊東廠番子隱於暗處,密詔所示:查實則斬,疑亦焚!」

  「疑亦焚?」石雙鷹倒吸一口涼氣,這個桀驁不馴的漕幫少主第一次感到了來自朝廷中樞的徹骨寒意,「這他娘的是連個辯解的機會都不給,存心要老大您的命啊!」

  凌滄海獨目中精光一閃,手已按在刀柄上:「大不了反了!咱們手裡有船有人,未必不能殺出一條血路!」

  「殺?」西門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抬手止住眾人的躁動,目光轉向一旁始終沉默的溫太醫,「溫先生,你的『青蚨還魂散』,可準備好了?」

  溫太醫點點頭,從藥箱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此藥乃前朝宮廷秘方,服下後半個時辰,服藥者便會呼吸微弱、脈搏近乎停滯,與死屍無異。只是此藥霸道,非身強體健者不能承受,且必須在三日內輔以特製解藥方可甦醒,否則便會真的氣絕身亡。」

  「三日,足夠了。」西門慶的眼神平靜得可怕,仿佛在談論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事。

  「沙老四,連夜打造一口棺材,要最好的楠木,內里用鐵皮包裹,務必在棺蓋下留一根通到外界的細微銅管,再備一個能裝熱酒的皮囊放入其中。」

  他又轉向石雙鷹:「你立刻帶人潛回泉州城,接管所有茶肆、酒樓、驛館的說書人,我要在三天之內,讓整個泉州城都相信,我西門慶……已經死了。同時,放出風去,就說鄭七娘見我勢敗,已準備帶著『飛鯨號』北上,投奔登萊總兵。」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凌滄海身上:「你帶八名最可靠的弟兄,在南澳島西側的暗灣接應。那裡礁石密布,潮汐紊亂,只有拿著沙老四的《九曲回瀾圖》才能進去。你們的任務,就是把我的『屍體』,藏進山腹的密洞。」

  一連串的命令下達,條理清晰,環環相扣。

  眾人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臉上漸漸露出瞭然與興奮的神色。

  西門慶緩緩站起,眼中閃爍著梟雄獨有的瘋狂與自信,他冷笑著,一字一句道:「他賈寶玉不是要來查一個死人嗎……那好,我就死給他看!」

  三日後,清晨。

  一則驚天消息如瘟疫般傳遍了整個泉州城——富可敵國的西門大官人,因在海疆巡查時染上惡性瘴癘,回天乏術,於昨夜暴斃!

  西門府邸外,白幡高掛,淒風苦雨中,前來弔唁卻被攔在門外的商賈百姓絡繹不絕。

  不久,一口沉重的楠木棺槨被緩緩抬出,送上了一艘偽裝成運屍出海安葬的無旗貨船。

  送殯的隊伍中,榮國府的二奶奶王熙鳳竟也赫然在列。

  她一身重孝,哭得撕心裂肺,幾度昏厥,引得無數路人唏噓側目,暗嘆這西門慶果然艷福不淺,連賈府的鳳凰都為其傾心至此。

  無人知曉,那口密不透風的棺材裡,本該「死去」的西門慶正雙目微睜,他左耳緊貼著冰冷的鐵皮,傾聽著外界的一切動靜,右手則緊緊握著一枚特製的銅哨。

  一旦外面的情況有變,他便會吹響哨音,潛伏在航線各處的「龍脊艦」死士將即刻現身,將一切威脅撕成碎片。

  貨船緩緩駛離碼頭,在無數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繞行至南澳島西側那片被稱為「鬼見愁」的暗灣。

  船剛一靠岸,凌滄海便率著八名殺氣騰騰的刀手躍上甲板,不由分說地將棺材轉運至早已備好的山腹密洞之中。

  五日後,賈寶玉乘坐的官船終於抵達泉州。

  迎接他的,卻是一片遠超預期的蕭索景象。

  曾經車水馬龍的西門商會總號大門緊閉,貼著封條;碼頭上冷冷清清,不見一艘懸掛「西門旗」的船隻;那支曾令他深感忌憚的水巡營,竟也只剩下幾艘破舊的小船在港內隨波逐流。


  地方官戰戰兢兢地前來稟報:「回寶二爺……逆商西門慶五日前已染瘴癘暴斃,為防病氣擴散,屍身已依海民舊俗,投入大海火化。」

  賈寶玉眉頭緊鎖,他素來不信巧合。

  他親自帶人闖入西門慶的宅邸,只見靈堂之內香火未斷,一個嶄新的牌位上赫然寫著「西門慶之靈位」。

  連那位御醫出身的溫太醫也被傳來問話,他顫顫巍巍地呈上脈案,連稱「西門大人脈絕氣盡,下官用盡了人參續命湯也無力回天」。

  「那鄭七娘呢?」賈寶玉追問。

  「回爺的話,那女海匪聽聞西門慶一死,怕被朝廷清算,已於前夜率其主力艦隊連夜北遁,據說是去投奔登萊總兵了。」

  所有證據都指向一個事實:西門慶死了,他建立的海上勢力也隨之土崩瓦解。

  賈寶玉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他甚至有些自得,認為自己「天命所歸」,尚未出手,頑敵便自行灰飛煙滅。

  他當即提筆擬好奏摺:「逆商西門慶畏罪暴斃,海貿邪路已斷,餘黨星散,東南無虞,請旨寬宥地方失察之罪。」

  然而,就在他將奏摺交給心腹差役,命其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之時,碼頭渡口邊一個賣茶的老婆子——高媽子,趁著那差役喝水潤喉的間隙,不動聲色地將一枚小小的蠟丸,塞進了他換下的草鞋鞋底。

  那蠟丸里,藏著一份真正的航線圖與接頭暗語。

  當夜,泉州外海毫無徵兆地起了濃霧。

  賈寶玉下榻的海神廟,忽然被數十條悄無聲息的小艇團團圍住。

  廟內外的燈籠一盞盞熄滅,黑暗中只聽得見水槳撥動時那令人心悸的窸窣聲。

  廟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溫太醫竟扮作一個老僧,提著一盞孤燈走了進來,聲音因恐懼而顫抖:「寶二爺,公子若想活命,便速速跟我走!」

  賈寶玉這才驚覺,自己早已是瓮中之鱉。

  在錦衣衛的刀鋒之下,他別無選擇,只能跟著溫太醫鑽入神像後的一條地道。

  這地道乃是前朝市舶司所留的逃生秘徑,蜿蜒曲折,直通海岸。

  待他被半推半就地登上一艘通體漆黑的大船,艙門帘幕猛然掀開,一股混合著藥草和死亡氣息的寒意撲面而來。

  只見艙內燭火搖曳,西門慶正端坐於主位之上。

  他面色蒼白如紙,仿佛剛從墳墓中爬出的惡鬼,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像兩柄出鞘的利刃,死死地釘在賈寶玉身上。

  「寶二爺,」他開口了,聲音嘶啞而低沉,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你說……死人,能不能開口說話?」

  「你……你是人是鬼?!」賈寶玉駭得魂飛魄散,連連後退,一屁股撞翻了身後的燭台。

  西門慶緩緩站起,走到他面前,慢條斯理地捲起自己的袖口。

  只見他結實的小臂上,赫然有一道剛剛結痂的刀傷,猙獰而新鮮。

  「你可知我為何非得『死』這一回?」西門慶俯下身,冰冷的氣息噴在賈寶玉的臉上,「因為只有死人,才不會被朝廷那幫老東西盯死;也只有死人,才能讓你們這些口含天憲的『活菩薩』,心甘情願地露出慈悲面具下的貪婪嘴臉。」

  黎明破曉,一艘小船被放回岸邊。

  船上只有一個被嚇破了膽的錦衣衛,以及一封由西門慶親筆所書,直呈都察院的信。

  信中寫道:「西門慶已伏冥誅,然其所建海貿之利,刨除用度,歲入可達三十萬兩白銀,盡數歸於內庫。若陛下願封此開海之功於一亡魂,則泉州餘部願代其受過,永鎮東南。」

  與此同時,寶釵已動用薛家所有關係,將一份偽造的「泉州商稅暴漲三倍,皆來自海貿新政」的帳冊,悄然散播至六部堂官的案頭。

  消息傳回京城,朝野震動。

  戶部尚書當即面見皇帝,力陳「西門慶雖有微瑕,然其策利國甚巨,不可因人廢事」。

  十日後,聖旨下達:對西門慶「通夷」一事不予追究,准許其商會以「遺族」名義繼續經營海貿,但須由內務府派員,與榮國府共同監稅。

  南澳島的礁石之上,西門慶迎風而立,望著遠方第一支滿載著硫磺與香料的琉球船隊緩緩駛來。

  他身邊,鄭七娘的眼神複雜無比。

  「他們以為我在求饒,」西門慶低聲對她道,嘴角噙著一抹無人能懂的笑意,「其實,我只是親手把套在我脖子上的絞索,換成了一條握在我自己手裡的韁繩。」

  話音未落,海平線上,濃霧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開。

  十二艘巨獸般的「龍脊艦」破霧而出,黑帆如林,船身如鐵,宛如一支從地獄深淵中重生的幽靈艦隊,無聲地宣告著,這片大海真正的主人,已經踏浪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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