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血旗插海,誰主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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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板上的海風腥咸刺骨,鄭七娘那雙冷如寒星的鳳目死死盯著西門慶,仿佛要將他看穿。

  「你一介商賈,也敢妄稱『代天撫夷』?」她語帶譏誚,手卻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馬維楨是朝廷命官,他封江,你便要戰。若因此引來倭寇,動搖國本,我鄭七娘第一個斬你頭顱祭海!」

  西門慶臉上那抹狂傲的笑意斂去,轉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冷峻。

  他並不急於辯駁,只是轉身入艙,片刻後,將一疊由溫太醫連夜整理的卷宗擲在鄭七娘面前的桌案上。

  「《江南海患實錄》。」他言簡意賅,「三年來,沿海記錄在案的『倭寇劫掠』共七十三起,你猜猜,其中有多少是真的?」

  鄭七娘狐疑地翻開,紙上詳盡記載了每一樁血案的時間、地點、受害船隻名號,以及……她們拒絕向清瀾衛繳納「平安銀」的記錄。

  七十三起中,竟有六十八起受害者皆為不肯屈從的漁戶商船!

  而真正有倭寇蹤跡的,僅寥寥兩次。

  不等她從震驚中回神,西門慶又將黃秉忠的親筆供詞拍在旁邊:「馬維楨以剿倭為名,行壟斷之實。凡入閩江的番船,必須向他繳納三成貨值,否則便是一頂『通倭』的帽子扣下,船毀人亡。這才是他封江的真正目的——不是為了防倭,而是為了防止有人打破他的財路!」

  一樁樁,一件件,證據如山。

  鄭七娘翻閱的手指微微顫抖,臉色由白轉青,最終,她猛地合上卷宗,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好一個『借寇斂財』!我鄭氏守海百年,竟不如你這外來人五日查證!」

  她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迎上西門慶的視線:「飛鯨號可以借你,南下那霸港,我親自為你壓陣。但只給你三日航期,三日之內,你若不能讓琉球人開港簽約,便永遠滾出東海!」

  三日後,琉球那霸港外十海里,浪涌如牆。

  西門慶親率鄭七娘、石雙鷹,乘坐一艘輕便的快艇,如利箭般在浪濤中突進。

  他們身後,僅有兩艘經過改裝的商船,懸掛著一面黑白相間的旗幟——黑底如深海之夜,白邊似滔天巨浪,旗幟中央,一柄斷裂的戰刀斜貫而過。

  此為「西門旗」,寓意「破禁」。

  船隊剛一靠近港口,岸上箭樓瞬間警鐘大作,無數琉球守軍彎弓搭箭,箭在弦上。

  朝廷的禁海令早已傳遍諸國:「凡中土民船,擅自抵岸者,一律擊沉!」

  就在此時,碼頭一個正在敲鑼吆喝的雜役小廝,手中的銅鑼聲卻驟然變了節奏,他以一種外人聽來雜亂無章、實則暗藏玄機的旗語,飛快地連打三組暗號:「非寇,乃信使;攜禮,非兵;求約,不降。」

  這正是高媽子提前布下的眼線,用的則是薛家商隊百年走海留下的隱秘通訊法。

  城樓上的守將看得一愣,遲疑之間,西門慶已朗聲下令,命人將三口沉重的紅木大箱抬上快艇,直衝岸邊。

  第一箱,是足以亂真的景德鎮官窯仿品,精美絕倫;第二箱,是數具嶄新的江南曲轅犁模型,代表著先進的農耕技術;而當第三箱打開時,人群中發出一片譁然——裡面竟是前些時日被馬維楨強行驅逐的琉球正使之子,此刻安然無恙,只是被麻藥迷暈了過去!

  人證物證俱在,勝過千言萬語。

  那霸港沉重的城門,發出了「嘎吱」的聲響,緩緩開啟。

  琉球國相親自迎出城門,他鬚髮皆白,看著眼前這個氣度沉凝的年輕人,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爾等……真敢違抗天朝之令,與我通商?」

  西門慶踏前一步,腳下的土地堅實而陌生。

  他環視著周圍一張張既渴望又畏懼的臉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不是違令。是替你們,把被鎖死的門,踹開一條縫。」

  簽約儀式沒有設在富麗堂皇的宮殿,而是選在港口外一塊巨大的礁石之上。

  潮水拍打著崖壁,發出雷鳴般的巨響,遠處千帆靜候,仿佛在見證一個新時代的開啟。

  西門慶與琉球國相併立石台,在海風中交換了蓋有雙方印信的文書。

  約定十年之內,琉球以香料、珍珠、硫磺等特產,歲貢西門商會,以換取中華的鐵器、藥材與耕牛。

  所有貨物,將經由南澳島中轉,由西門慶的船隊全程護航。


  正當國相將琉球國印鄭重蓋下的瞬間,東南天際,一團不祥的黑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壓來。

  一艘桅杆斷折、船身滿是燒灼痕跡的殘破戰船,正不顧一切地衝浪而來,船首,赫然掛著半幅燒焦的「清瀾衛」赤色軍幡!

  船上倖存的兵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馬巡撫……馬巡撫焚毀海圖後,親率水師主力追擊,在閩外洋與不明巨艦交火……全軍覆沒!這是……最後逃生的哨船!」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馬維楨的水師主力,竟覆滅於海上?

  唯有西門慶,神色沒有絲毫波動。

  他迅速喚來黃秉忠,只看了一眼倖存者描述的船型,又命凌滄海查驗了那艘哨船上的炮痕方向與形制,心中已然雪亮。

  那所謂的「不明巨艦」,根本不是什麼海盜,而是常年游弋在東海南部的西洋雙桅炮艦——葡萄牙人的武裝商船,已經悄然逼近了大明的海域!

  這個消息若是傳回京師,他「私自通商」的行為,立刻就會變成「妖商引寇」的滔天大罪。

  電光火石之間,西門慶已做出決斷。

  他眼中寒光一閃,對石雙鷹使了個眼色。

  後者心領神會,立刻帶人上前,「保護」那幾個倖存者,實則將他們控制起來。

  「沉船,滅跡。」西門慶的命令冰冷而果決,「只留一個活口,把他秘密送往京城都察院。另外,附上我寫的匿名密折。」

  他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巡鹽御史馬維楨,並非殉職於敵手,實因此前勾結番商、私吞巨款的罪行即將敗露,畏罪自焚,並拉著整支艦隊給他陪葬!

  一場足以掀翻他所有布局的政治風暴,就這樣被他悄無聲息地化解,並轉化為一把刺向京城舊勢力的利刃。

  歸航途中,風浪漸息。

  西門慶獨坐艙中,再次攤開那部《坤輿萬國舟楫志》的殘卷。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行「龍脊九節,可通八荒」的小字上。

  他猛然意識到,《太虛幻境錄》中那句「海眼開,則龍脊動」,並非虛無縹緲的讖語。

  一旦打通第一個海外貿易節點,就如同激活了某個開關,能夠重新喚醒鄭和時代遺留下的全球航線網絡。

  而這「龍脊九節」,正是當年寶船隊在萬里航程上設立的九大核心中繼港!

  他的野心,在這一刻,從靖平內亂,陡然擴張至經略四海!

  他立刻提筆,連夜修書兩封。

  一封用蠟丸密封,密送金陵的寶釵,命她即刻聯合薛家舊部,在廣州、寧波兩地,搶先設立專門用於結算外幣的錢莊分號。

  另一封則加急送往揚州鳳姐處,讓她以「賈府採辦」的名義,從內務府的廢料倉中,低價購入十萬斤無人問津的廢鐵,秘密運往揚州碼頭,改熔為船釘、錨鏈,大量囤積。

  做完這一切,他召來鄭七娘與凌滄海,在搖曳的燭火下,公布了一個石破天驚的計劃——組建「龍脊艦隊」!

  首期將傾盡所有財力,打造十二艘火力與速度遠超「飛鯨號」的改良福船,船體加裝撞角,船舷布滿火弩,並設有足以迷惑敵人的密艙結構。

  艦隊的戰士,將由凌滄海擔任總教頭,從死囚與亡命徒中挑選,專訓海戰搏殺之術。

  鄭七娘聽罷,久久不語。艙內一片死寂,唯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許久,她忽然拔出腰間長刀,在自己白皙的手掌上劃開一道深深的口子,任憑鮮血滴入面前的酒碗,將一碗清酒染得猩紅。

  「從今日起,我鄭氏一族與飛鯨號,盡歸你調遣。」她將血酒一飲而盡,眼中是烈火般的決絕,「但我鄭七娘在此立誓:若你日後背信棄義,淪為又一個吞噬海民的馬維楨,我必親手焚你船隊,沉你骨於龍宮!」

  七日後,泉州港,夜雨如注。

  西門慶一襲黑衣,站在碼頭的最高處,任憑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臉頰。

  他身後,十二艘巨獸般的船隻骨架,正在風雨中以驚人的速度初具輪廓。

  忽然,沙老四渾身濕透地冒雨奔來,手中高舉著一隻用油布緊緊包裹的密封竹筒——是老吳頭的巡更鋪,派信鴿穿越風暴送來的京城急件!

  西門慶接過竹筒,捏碎封蠟,展開裡面被水汽浸潤的信箋。

  紙上,只有一行熟悉的字跡,卻如同一道驚雷在他心中炸響:


  「京中有變,寶玉奉旨南巡,攜密詔,查你『通夷資逆』之罪。」

  西門慶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條,在狂風暴雨中佇立良久。

  雨水順著他冷硬的眉骨滑落,與嘴角那一抹嘲弄的笑意混在一起。

  他緩緩抬頭,望向那片被風雨攪得天翻地覆的漆黑海面,低聲自語,聲音仿佛能穿透雷鳴:「賈寶玉……你也想來分一杯海權?」

  隨即,他猛地轉身,眼中再無一絲溫度,只剩下棋手落子前的絕對冷靜。

  「傳令各哨,即刻封鎖所有入港水道!」

  「請溫太醫,備足麻沸散與假屍藥!」

  「再派人快馬去金陵,請寶姑娘南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在宣告一場審判:

  「這一次,我要讓他賈寶玉親眼看見,什麼叫『活著的死人』,才有資格,踏入我的地盤!」

  話音落下,遠處燈火通明的造船坊內,火光驟然大亮,第一艘「龍脊艦」的龍骨,已在震耳欲聾的雷鳴聲中,轟然合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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