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假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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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晨鐘初響,榮國府內。

  議事廳外,那塊寫著「榮禧堂」的舊匾旁,赫然懸上了一塊嶄新的楠木匾額,上書書寫著龍飛鳳舞的燙金大字——內庫周轉司。

  數十名家丁僕婦圍在廊下,伸長了脖子,人聲鼎沸,議論如潮。

  只見廳內正中設了兩張烏木長案,兩名身著素淨青布長衫的女子端坐案前,神情專注,指尖在烏金算盤上翻飛如蝶,發出清脆而綿密的噼啪聲。

  她們面前攤著厚厚的帳冊,身後牆壁上則掛著一幅巨大的《榮府內庫收支流向圖》,朱紅的線條縱橫交錯,如一張巨大的蛛網,將府中每一筆錢款的來龍去脈標註得清清楚楚,哪怕是斗大的字不識一個的粗使婆子,也能看懂那銀子是從何處來,又流向了何方。

  「天爺,這是哪家學堂的女先生?竟敢坐進咱們府的議事廳里管帳?」

  「聽說是西門大官人從什麼『明蘭學堂』請來的高材生,專門給二奶奶調教出來的女帳房!」

  「女人管錢,這……這豈不是亂了祖宗的規矩?」

  消息傳入上房,邢夫人正由著費婆子捶腿,聞言「噌」地坐直了身子,怒極反笑,手中的茶盞重重磕在桌上:「好一個鳳丫頭!真是長了天大的膽子!讓女人登堂入室管鑰匙,這簡直是牝雞司晨,要翻天了不成!」

  費婆子眼珠一轉,連忙湊上前去,壓低聲音進讒言:「太太,她王熙鳳敢做初一,咱們就敢做十五!她設個什麼『周轉司』,咱們就在東院設個『理財局』,也另立一本帳。奴才再連夜仿著她的筆跡,添上一筆『私贈寧國府紋銀五百兩』的記錄。三日後族會,當著闔府上下的面呈給老太太,看她那張巧嘴還如何辯駁!」

  邢夫人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狠狠點頭:「就這麼辦!讓她知道,這榮國府,還輪不到她一個潑皮破落戶來當家!」

  午後,暖陽正好。

  西門慶負手立於《收支流向圖》前,鳳姐站在他身側。

  他指著圖上一條細細的紅線,聲音平穩:「你看,每一筆支出,都需經過管事、你、還有我三級籤押。所有採買入庫,必有驗貨憑證;所有銀錢出庫,必有領用實據。每月月底,總帳公開張貼於此,人人可見。至於你以前……」

  「你以前貼補林姑娘的藥錢,接濟寶二爺的玩物錢,如今都不必再偷偷摸摸,盡可列入『特殊撫恤項』,光明正大,有理有據。」

  鳳姐的目光落在「撫恤項」那一欄,清楚地寫著「為林姑娘採買上等人參、燕窩,計銀三十七兩」。

  這筆錢,曾是她從自己的體己里摳出來,悄悄塞給紫鵑的。

  如今,它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出現在總帳上,在向所有人宣告,她的善意並非陰私。

  一時之間,她只覺眼眶發熱,心中百感交集。

  就在這時,林之孝家的腳步匆匆,臉上滿是焦急之色,進門便是一個急福:「二奶奶,大官人,不好了!費婆子那起子人,正在東院廂房裡偷偷謄抄假帳,看樣子是想在族會上發難,誣告您私自動用庫銀!」

  鳳姐心頭一緊,剛要發作,西門慶卻是不動聲色,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轉頭對一旁的平兒吩咐道:「去,把風聲放出去,就說璉二奶奶這幾日心虛氣短,正在內庫周轉司里,連夜銷毀對不上號的舊檔。」

  平兒雖不明所以,但見西門慶胸有成竹,立刻領命而去。

  當夜,三更剛過,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潛入了內庫周轉司。

  正是得了消息,以為鳳姐要銷毀罪證,急著來燒毀真帳本以絕後患的費婆子。

  她剛摸出火摺子,還未吹燃,四下里突然燈火通明,數名身強力壯的家丁從暗處走出,將她死死按在地上,人贓並獲。

  消息傳回東院,邢夫人氣得將最愛的一套汝窯茶盞盡數摔了個粉碎,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做夢也想不到,西門慶的計策狠毒至此——她從未向府里報備過「東院理財局」的設立,如今費婆子行跡敗露,偽造帳目是小,這「私設機構、圖謀篡權」的罪名,卻是結結實實地扣在了她頭上,辯無可辯!

  夜深人靜,鳳姐獨坐在燈下,指尖輕輕划過今日查獲的那本假帳。

  她忽然發現,在「私贈寧國府」那一頁的邊角處,有一枚因墨跡浸染而模糊不清的鈐印。

  她取來放大鏡仔細比對,心口猛地一涼——那竟是周瑞家的私章痕跡!

  「原來是她……連她也盼著我倒台,好踩著我上位……」。


  正在這時,窗外人影一閃,西門慶緩步走了進來,手中還提著一隻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這是什麼?」

  「你想要的答案。」

  西門慶將木匣放在桌上,緩緩打開。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而是一沓厚厚的名錄,記錄著周瑞家的歷年以來收受了哪些人的好處,辦了哪些見不得光的事,甚至連她是如何替薛姨媽打點關節、隱瞞南邊運來的香料禁品走私一事,都寫得一清二楚。

  「我不動她,」西門慶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但你要記得,當你覺得全世界都在逼你倒下時,至少,還有一個人願意為你保留真相。」

  鳳姐久久無言,燭火跳躍在她眼中,映出一片複雜的水光。

  良久,她緩緩地、幾乎是憑著本能,將頭輕輕靠在了西門慶的肩頭。

  那是一個堅實而溫暖的依靠,是她在這座冰冷的深宅大院裡從未感受過的。

  她的聲音低得如同夢囈,帶著一絲迷茫與期盼:「你說……咱們能不能活得比他們……都久?」

  西門慶沒有立刻回答。

  「活下去?」

  西門大官人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那只是開始。五日後,清虛觀的醮台,才是我們真正登場的地方。要讓他們看著,我們是如何活,又是如何……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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