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詩成驚風雨，一語定乾
榮國府內。
周瑞家的提著裙擺，一路小跑穿過層層疊疊的抄手遊廊，她一刻也不敢耽擱，徑直衝進了王夫人的正房。
「太太！不得了啦！出大事啦！」
王夫人正捻著一串蜜蠟佛珠，閉目養神，聽到這聲尖叫，眉頭一皺，佛珠也停止了轉動。
她身旁的賈寶玉，自從詩會回來就摔了扇子、砸了玉，此刻正滿臉怒氣地生著悶氣，看到周瑞家的這副模樣，更加心煩意亂：「又有什麼事這麼大驚小怪的！這府里還有什麼比天塌下來更重要的事？」
周瑞家的喘著粗氣，顧不上寶玉的呵斥，跪在地上急切地說：
「太太，那個從清河來的西門慶……他、他竟敢當眾勾引林姑娘！他作的那首詩……簡直是……是把林姑娘往歪路上引啊！」
「她添油加醋地把詩會上西門慶如何反駁寶玉，如何用「燃作照夜燈」這句驚人之語與林黛玉對視的情景，描述得活靈活現，還特別強調了林黛玉當時「好像丟了魂」的神情。」
「你說什麼？」
王夫人猛地睜開眼睛，寶玉和黛玉是她心中早已認定的金玉良緣，黛玉體弱多病，性格孤傲，這已經讓她不太滿意了，但畢竟是自家親戚，知根知底。
如今一個來歷不明的商人之子，竟敢在賈府的地盤上，用如此具有煽動性的言語去撩撥她未來的兒媳，這簡直是在挖王夫人的心肝啊！
賈寶玉氣得渾身發抖，一腳踢翻了腳邊的繡墩：「狂徒！狂徒！他竟敢……他竟敢用那種污穢的話語，去玷污林妹妹冰清玉潔的靈魂！我明天一定要讓父親把他趕出京城！」
「糊塗！」王夫人厲聲喝止，「老太君已經傳話下來，明天要見他！你現在去鬧事，是想打老太君的臉嗎？」
賈寶玉一愣，滿腔的怒火瞬間被一盆冷水澆滅。
老太君的決定，在這府里就是聖旨。
他沮喪地坐下來，喃喃自語道：「怎麼會這樣……老祖宗怎麼會喜歡那種粗俗的人呢？」
王夫人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比寶玉想得更深遠。
老太君年紀大了，喜歡熱鬧新奇的事物，西門慶那一番驚人之語，或許正合了她晚年求新求變的心思。
但這件事絕不能任由它發展下去！
一個商人，竟然想染指國公府的千金，這不僅是家醜，更是對整個賈府門楣的羞辱。
她深吸一口氣，冷冷地對周瑞家的說：「行了，我知道了。你今天說的話，不許再對第三個人說，否則就拔了你的舌頭！下去吧。」
周瑞家的如釋重負，磕了個頭，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王夫人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眼神越發兇狠。
她對寶玉說：「你在這裡待著，哪兒也別去。我去你鳳姐姐那裡一趟。」
鳳藻宮很遠，但榮國府的「鳳」，卻近在眼前。
王熙鳳的院子裡，此時依舊燈火通明，算盤聲和管事媳婦們的低聲回話交織在一起。
她剛剛處理完一批從南邊送來的貢品入庫事宜，正端著一盞燕窩漱口，聽說王夫人深夜來訪，就知道肯定有重要的事情。
屏退下人後，王夫人把詩會上的事情簡單明了地說了一遍。
王熙鳳聽完，先是眉毛一挑，接著「嗤」地一聲笑了出來：
「我還以為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呢，原來是來了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狐狸，聞到咱們大觀園的香氣，就想溜進來偷吃了？」
她放下燕窩碗，用手帕優雅地擦了擦嘴角，鳳眼微微眯起，「姑媽，您就是心太軟。一個靠銅臭味堆起來的商人小子，也敢在咱們府里撒野？還說什麼『烈火葬春魂』？我倒要看看，是他的火厲害，還是咱們府里的規矩厲害！」
「老太君要見他。」王夫人嚴肅地說，「我擔心的是，老太太一時興起，真的給他面子。到時候，林丫頭的心要是真被他勾走了，寶玉該怎麼辦？我們賈府的臉面又往哪裡放呢？」
「姑媽放心。」王熙鳳站起身，走到王夫人身邊，輕輕地給她按摩著肩膀，語氣卻帶著一股冰冷的狠勁，「老祖宗是喜歡熱鬧，可她老人家心裡比誰都清楚，什麼人能進家門，什麼人只能當玩意兒看看。他想見？那就讓他見。」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變得深不可測：「不過，在見老祖宗之前，有些事情，咱們得替老祖宗先問清楚，也替他把皮扒乾淨，看看裡面藏的是人還是鬼。」
「鳳丫頭，你是什麼意思？」
王熙鳳轉身走到桌案前，對著門外喊道：「平兒！」
心腹大丫頭平兒應聲走了進來。
「去，馬上派兩個得力的人，給我去清河縣，把他西門家的祖宗八代、生意往來、有沒有仇家、幹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都給我查個底朝天！」
「我要在三天之內，知道他所有的底細！」
「另外，傳話給宮裡的夏太監，就說咱們府里來了個有趣的『詩人』，言談驚世駭俗，很有煽動人心的本事。元妃娘娘日理萬機，說不定也想聽聽這種『盛世危言』，解解悶呢。」
一石二鳥！
第一條，是釜底抽薪，商人重利，誰的生意能是乾乾淨淨的呢？
只要抓住把柄，隨時都能讓他萬劫不復。
第二條，更是陰險毒辣。
把這件事捅到宮中的元春那裡，看似是分享趣事，實際上是給西門慶扣上了一頂「言語惑眾」的大帽子。
元春身在宮中，最看重安穩，最忌諱的就是任何可能引起動盪的人和事。
只要她稍微流露出一點不滿，都不用賈府動手，一道聖旨下來，西門慶就得從京城徹底消失！
王夫人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鬆動。
她看著眼前這個艷若桃李、心如蛇蠍的侄女，心中既滿意又有一絲寒意。
「還是你想得周到。」
王熙鳳嫣然一笑，但眼中卻沒有半點溫度：「姑媽，這榮國府里，容得下神佛，也容得下妖魔鬼怪，唯獨容不下一個想踩著咱們臉上位的外人。他不是想放火嗎？那就讓他看看，這深宅大院裡真正的火，是怎麼燒的。」
深夜，一封加急的密信，快馬加鞭地送往皇城深處的鳳藻宮。
而此刻還在客棧里酣睡的西門慶，絕對想不到，他為林黛玉點起的那盞「照夜燈」，已經引來了榮國府里最兇狠的兩頭母老虎。
明天去榮國府這一趟，等待他的，將不再是老太君溫和的詢問，而是一場精心策劃、步步殺機的鴻門宴。
周瑞家的提著裙擺，一路小跑穿過層層疊疊的抄手遊廊，她一刻也不敢耽擱，徑直衝進了王夫人的正房。
「太太！不得了啦！出大事啦！」
王夫人正捻著一串蜜蠟佛珠，閉目養神，聽到這聲尖叫，眉頭一皺，佛珠也停止了轉動。
她身旁的賈寶玉，自從詩會回來就摔了扇子、砸了玉，此刻正滿臉怒氣地生著悶氣，看到周瑞家的這副模樣，更加心煩意亂：「又有什麼事這麼大驚小怪的！這府里還有什麼比天塌下來更重要的事？」
周瑞家的喘著粗氣，顧不上寶玉的呵斥，跪在地上急切地說：
「太太，那個從清河來的西門慶……他、他竟敢當眾勾引林姑娘！他作的那首詩……簡直是……是把林姑娘往歪路上引啊！」
「她添油加醋地把詩會上西門慶如何反駁寶玉，如何用「燃作照夜燈」這句驚人之語與林黛玉對視的情景，描述得活靈活現，還特別強調了林黛玉當時「好像丟了魂」的神情。」
「你說什麼？」
王夫人猛地睜開眼睛，寶玉和黛玉是她心中早已認定的金玉良緣，黛玉體弱多病，性格孤傲，這已經讓她不太滿意了，但畢竟是自家親戚，知根知底。
如今一個來歷不明的商人之子，竟敢在賈府的地盤上，用如此具有煽動性的言語去撩撥她未來的兒媳，這簡直是在挖王夫人的心肝啊！
賈寶玉氣得渾身發抖，一腳踢翻了腳邊的繡墩：「狂徒！狂徒！他竟敢……他竟敢用那種污穢的話語，去玷污林妹妹冰清玉潔的靈魂！我明天一定要讓父親把他趕出京城！」
「糊塗！」王夫人厲聲喝止，「老太君已經傳話下來，明天要見他！你現在去鬧事，是想打老太君的臉嗎？」
賈寶玉一愣，滿腔的怒火瞬間被一盆冷水澆滅。
老太君的決定，在這府里就是聖旨。
他沮喪地坐下來，喃喃自語道：「怎麼會這樣……老祖宗怎麼會喜歡那種粗俗的人呢？」
王夫人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比寶玉想得更深遠。
老太君年紀大了，喜歡熱鬧新奇的事物，西門慶那一番驚人之語，或許正合了她晚年求新求變的心思。
但這件事絕不能任由它發展下去！
一個商人，竟然想染指國公府的千金，這不僅是家醜，更是對整個賈府門楣的羞辱。
她深吸一口氣，冷冷地對周瑞家的說：「行了，我知道了。你今天說的話，不許再對第三個人說，否則就拔了你的舌頭！下去吧。」
周瑞家的如釋重負，磕了個頭，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王夫人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眼神越發兇狠。
她對寶玉說：「你在這裡待著，哪兒也別去。我去你鳳姐姐那裡一趟。」
鳳藻宮很遠，但榮國府的「鳳」，卻近在眼前。
王熙鳳的院子裡，此時依舊燈火通明，算盤聲和管事媳婦們的低聲回話交織在一起。
她剛剛處理完一批從南邊送來的貢品入庫事宜，正端著一盞燕窩漱口，聽說王夫人深夜來訪，就知道肯定有重要的事情。
屏退下人後，王夫人把詩會上的事情簡單明了地說了一遍。
王熙鳳聽完，先是眉毛一挑，接著「嗤」地一聲笑了出來：
「我還以為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呢，原來是來了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狐狸，聞到咱們大觀園的香氣，就想溜進來偷吃了？」
她放下燕窩碗，用手帕優雅地擦了擦嘴角，鳳眼微微眯起，「姑媽，您就是心太軟。一個靠銅臭味堆起來的商人小子，也敢在咱們府里撒野？還說什麼『烈火葬春魂』？我倒要看看，是他的火厲害，還是咱們府里的規矩厲害！」
「老太君要見他。」王夫人嚴肅地說，「我擔心的是，老太太一時興起，真的給他面子。到時候，林丫頭的心要是真被他勾走了，寶玉該怎麼辦？我們賈府的臉面又往哪裡放呢？」
「姑媽放心。」王熙鳳站起身，走到王夫人身邊，輕輕地給她按摩著肩膀，語氣卻帶著一股冰冷的狠勁，「老祖宗是喜歡熱鬧，可她老人家心裡比誰都清楚，什麼人能進家門，什麼人只能當玩意兒看看。他想見？那就讓他見。」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變得深不可測：「不過，在見老祖宗之前，有些事情，咱們得替老祖宗先問清楚，也替他把皮扒乾淨，看看裡面藏的是人還是鬼。」
「鳳丫頭，你是什麼意思？」
王熙鳳轉身走到桌案前，對著門外喊道：「平兒！」
心腹大丫頭平兒應聲走了進來。
「去，馬上派兩個得力的人，給我去清河縣，把他西門家的祖宗八代、生意往來、有沒有仇家、幹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都給我查個底朝天！」
「我要在三天之內，知道他所有的底細！」
「另外，傳話給宮裡的夏太監，就說咱們府里來了個有趣的『詩人』，言談驚世駭俗，很有煽動人心的本事。元妃娘娘日理萬機，說不定也想聽聽這種『盛世危言』，解解悶呢。」
一石二鳥！
第一條，是釜底抽薪，商人重利，誰的生意能是乾乾淨淨的呢？
只要抓住把柄，隨時都能讓他萬劫不復。
第二條，更是陰險毒辣。
把這件事捅到宮中的元春那裡，看似是分享趣事，實際上是給西門慶扣上了一頂「言語惑眾」的大帽子。
元春身在宮中，最看重安穩，最忌諱的就是任何可能引起動盪的人和事。
只要她稍微流露出一點不滿，都不用賈府動手，一道聖旨下來，西門慶就得從京城徹底消失！
王夫人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鬆動。
她看著眼前這個艷若桃李、心如蛇蠍的侄女，心中既滿意又有一絲寒意。
「還是你想得周到。」
王熙鳳嫣然一笑，但眼中卻沒有半點溫度：「姑媽，這榮國府里，容得下神佛，也容得下妖魔鬼怪，唯獨容不下一個想踩著咱們臉上位的外人。他不是想放火嗎？那就讓他看看，這深宅大院裡真正的火，是怎麼燒的。」
深夜，一封加急的密信，快馬加鞭地送往皇城深處的鳳藻宮。
而此刻還在客棧里酣睡的西門慶，絕對想不到，他為林黛玉點起的那盞「照夜燈」，已經引來了榮國府里最兇狠的兩頭母老虎。
明天去榮國府這一趟，等待他的，將不再是老太君溫和的詢問，而是一場精心策劃、步步殺機的鴻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