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牌坊底下藏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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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亂葬崗。

  那是一片野狗遊蕩、孤魂哀嚎的絕地,清河縣百姓平日裡繞道而行,唯恐沾染半分晦氣。

  然而今日,就在這片絕地中央,一座嶄新的青石碑在晨曦中悍然立起,碑身厚重,氣勢森然。

  碑上,是西門慶親筆所書,力透石背的六個大字——清河孤殤之冢。

  那上面是三十七個名字,每一個都代表一個曾經鮮活、卻被記載為「病亡」的幼小生命。

  這些名字,正是從善堂那散發著腐爛氣息的霉糧倉暗格中,與屍骨名錄一同被搜出的鐵證。

  西門慶一身素衣,親自點燃黃紙,火焰升騰,映著他冷峻如冰的側臉。

  他沒有請僧道做法,只是低聲誦讀《心經》,為這些無辜的亡魂做一場最簡單的超度。

  倖存下來的孩子們,個個面黃肌瘦,眼中卻不再是麻木,而是被點燃了希望。

  他們捧著從亂葬崗辨認出的、屬於同伴的破爛衣物、小木簪,甚至是磨掉稜角的石子,一步一步,繞著石碑緩緩而行。

  消息沒過多久,便傳遍清河縣。

  起初是好奇,繼而是震驚,最後化為滔天的悲憫與憤怒。

  百姓們自發地聚集而來,看著石碑上的名字,許多人淚流滿面。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突然發瘋般撲倒在碑前,手中死死攥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破布襁褓,哭聲嘶啞:

  「我的孫兒!就是這個襁褓!去年善堂的人說他染了瘟,不讓見,只給了二兩銀子……原來是死了,連屍首都埋在了這種地方!」

  哭聲未絕,一陣囂雜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趙大學士府上的家丁頭領帶著一眾惡僕,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指著石碑厲聲喝道:

  「大膽刁民!竟敢在此不祥之地聚眾,立這陰穢石碑,衝撞了我家老爺府邸的風水!給我砸了它!」

  百姓們自發形成的人牆瞬間被激怒。

  「不能砸!」

  「這是孩子們的墓碑!」

  「你們這群喪盡天良的畜生!」數十名最外圍的漢子死死抱住石碑,用血肉之軀抵擋家丁們的棍棒。

  混亂中,一名中年男子為了護住石碑,右手小指竟被家丁的鐵棍生生砸斷!

  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痛,舉起鮮血淋漓的斷指,衝著家丁們咆哮:

  「我兒子的骨頭就在這地下!這塊碑就是他的臉!誰敢動,我跟他拼命!」

  血濺當場,民憤徹底引爆。

  當晚,《清河日報》頭版頭條,用觸目驚心的黑體大字刊出一篇長文——《這是誰家孩子的命?》。

  文章詳述了善堂霉糧、亂葬崗孤墳的始末,附上了石碑碑文的全幅拓片,以及那足以讓任何人心驚肉跳的霉變糧食照片。

  文章署名,僅為「一介寒士。」

  府衙之內,小紅將剛印出的報紙呈上。

  三日後,李守中的心腹僕從悄然回訪,帶來一封火漆密信。

  信中言辭簡略,卻信息驚人:金陵賈府的賈政,得知代表庶務權力的印鑑竟流落外人之手,當即震怒,已下令徹查府中帳目,並言明暫不承認任何善堂責任。

  但他話鋒一轉,卻又默許西門慶「先理善後事宜,以安民心」。

  這微妙的姿態,無異於給了西門慶一把尚方寶劍。

  與此同時,趙大學士終於坐不住了。

  他聯合城中七位與善堂利益相關的鄉紳,一紙訴狀遞到府衙,羅列西門慶三大罪狀:

  煽動民變、偽造帳冊、褻瀆宗法。

  他們更花重金買通了府衙的仵作,一口咬定亂葬崗的屍骨「年深日久,腐朽不堪,難以辨認,未必就屬於善堂」。

  面對這盆髒水,西門慶不辯不解,仿佛默認了指控。

  他只是通過李守中的渠道,向上面遞了一份陳情,請求派遣一位德高望重的欽差醫官前來驗骨,以正視聽。

  京城派來的老醫官在眾目睽睽之下,給出了驗骨文書:

  三十七具屍骸,二十九具顱骨有明顯的鈍器擊打痕跡,最小的死者骨齡不足十歲;另有十一具屍骸的手腕骨骼上,有長期被繩索捆綁摩擦形成的深深凹痕。


  最令人髮指的,是在一具不滿七歲的幼童骸骨腹腔內,竟檢出了一團尚未完全消化的觀音土!

  那是饑荒年代,饑民們為求活命,不得已吞下的白泥,食之不化,最終腹脹而死——這是活活餓死的鐵證!

  驗骨文書一出,滿城失聲。

  西門慶當夜便命人將文書抄錄百份,送往清河縣各大書院、驛站和茶樓酒肆,並在每一份抄錄本的末尾,用硃砂筆批下了一句詰問:

  「你們說我毀了秩序?可誰,又曾給過他們活路?」

  府衙內。

  知府大人連夜召見趙大學士,據說書房裡的咆哮聲半條街外都能聽見。

  次日,趙氏父子閉門謝客,其家族勢力被知府以雷霆手段勒令,徹底退出善堂一切事務。

  善堂正式接管那日,天光大亮。

  西門慶立於善堂正廳前,廳堂之上,高懸著一幅他親手所書的巨匾,沒有「仁德昭彰」,沒有「善行天下」,只有四個用血色油漆寫就、殺氣騰騰的大字——偽善誅心!

  廳前廣場,設三張長案。

  一案之上,是那發黑霉變的糧食;一案之上,是那本記錄著死亡與貪婪的帳冊;第三案上,赫然便是那份令人不忍卒讀的欽差醫官驗骨文書。

  西門慶立於台階之上,目光掃過台下數百名聞訊趕來、受過善堂「恩惠」的貧民,聲音清朗:

  「今日,我西門慶接管善堂,不為揚名立萬,只為定下一個規矩——凡經我西門慶之手的善事,生死可查,銀谷可算,但人心,不可欺!」

  話音落下,死寂片刻後,台下百名貧民齊刷刷地跪倒一片,有人涕淚橫流,高聲嘶喊:

  「青天大老爺!」

  就在這山呼海嘯般的聲浪中,小紅悄然來到他身後,遞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信封上有一個極其隱晦的徽記。

  「少爺」

  「金陵來人了,是賈府的暗記。約您三月之後,瓜洲渡口相見。」

  西門慶接過那封分量極輕、卻又重逾千斤的密信,目光在那枚代表著榮國府權勢的暗記上停留了許久。

  「不是他們坐不住,」他輕聲道,仿佛在對小紅說,又仿佛在對自己說,「是這盤棋,終於到了該落子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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