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文動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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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河縣善堂。

  一群衣衫襤褸的孩童卻站得筆直,在刺骨的寒風中齊聲背誦: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稚嫩的童音匯聚成一股頑強的溪流,在蕭瑟的街巷間迴蕩。

  起初只是三三兩兩的路人駐足,可漸漸地,人越聚越多,將善堂門口圍得水泄不通。

  「那不是張屠戶家的小三子嗎?他家去年冬天就說孩子得急病沒了,怎麼……」

  「快看!那個領頭的女孩,我認得,是善堂之前抬出去的『病死』孤女之一!她不僅活著,還會看診開方了!」

  人群中,驚呼聲此起彼伏。

  這些本該埋在亂葬崗的「亡魂」,如今卻一個個精神飽滿,能識文斷字,甚至懂得些粗淺的醫理。

  沒過多久,便迅速傳遍了整個清河縣——西門大官人私開義學、施藥濟貧,已悄然進行一月有餘!

  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這一切竟全由他一人出資,所有帳目明細都用大字報工工整整地張貼在市集南牆,每一筆銀子的來龍去脈都清晰可查,任誰都可以去看。

  一時間,西門慶的名字,從一個紈絝惡霸,開始蒙上了一層神秘而複雜的光環。

  午時,一個頭戴舊花的賣花女在人群里擠來擠去,她正是喬裝打扮的小紅。

  她壓低聲音,對幾個看起來義憤填膺的漢子耳語:「善堂的庫房夜裡總有鬼祟動靜,我親眼見他們把發霉的米麵倒掉,對外卻說賑災糧早就發完了!」

  一言激起千層浪!

  恰在此時,一輛華麗馬車停在不遠處,趙大學士府上的管家跳下車,對著那群讀書的孩童厲聲呵斥:

  「哪裡來的賤民!在此聚眾成患,擾亂清淨,還不快滾!」說著,家丁們便要上前驅趕。

  這一舉動,徹底點燃了民眾的怒火。

  「憑什麼不讓孩子們讀書!」「你們這些官老爺自己腸肥腦滿,見不得窮人一點好!」「善堂的糧食到底去哪了!」群情洶湧,聲浪幾乎要將善堂的屋頂掀翻。

  百餘名被飢餓與憤怒逼到絕境的饑民,手持火把,直撲善堂緊閉的後倉。

  那把沉重的鐵鎖在數名壯漢的撞擊下「哐當」一聲崩斷,厚重的木門被猛然推開。

  一股霉爛與蟲蛀的惡臭撲面而來!

  火光照亮了倉庫內的景象——成堆的稻穀已經生蟲發霉,一袋袋白面結成了硬塊,散落在地上的帳冊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一個識字的漢子撿起一本,借著火光大聲念道:「景泰三年冬,各方善人捐銀……共計三萬兩!實入善堂庫房……不足八千兩!」

  隊伍最前方,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他雙手抓起一把發黑的霉米,老淚縱橫,發出痛苦的哭嚎:

  「我的兒啊!你活活餓死的時候,他們……他們就是拿著這些本該救你的錢,去給趙家的祠堂修了塊金字牌匾啊!」

  五日後,朝廷派來視察的李守中李大人如期抵達。

  迎接他的,沒有地方官員的鼓樂儀仗,沒有百姓的夾道歡迎。

  只有善堂殘破廊下,一個孑然而立的身影。

  西門慶一身素袍,不染塵灰。

  他身後,是整整三十卷由他親手謄抄整理的善堂帳冊,以及一份詳盡的《善堂三年自養章程》。

  李守中面色凝重地走上前。

  西門慶沒有一句廢話,直接將帳冊攤開:

  「李大人請看,景泰二年,這筆五千兩的修繕款,最終流入了趙大學士在城郊新置的三十畝良田。景泰三年,這項疏通河道的工程,虛報民夫工錢三倍有餘。去年冬賑,朝廷撥下的救命糧,發到每戶災民手中的,不足應得之數的三成。」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如鷹,直視著李守中:「他們用慈悲做招牌,拿人命當墊腳石。大人可知,在他們眼裡,施捨一口飯,就覺得自己是普度眾生的活佛?可在我看來,這不過是餵狗!」

  李守中翻閱帳冊的手微微顫抖,上面的每一筆記載,都與西門慶所言一一對應,甚至更為觸目驚心。

  他的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黑。

  他本是奉了上峰密令,前來調停清河縣的「民亂」,壓下此事。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親眼見證的,竟是一場以慈善為名,收刮民脂民膏的巨大騙局!


  臨行前,李守中當著所有圍觀官吏和百姓的面,高聲宣布:「西門慶所言,樁樁件件,俱有憑據!若我大明朝廷尚有一絲清明,便該將此案一查到底!」

  說罷,他親手將西門慶擬定的那份《善堂改制方案》鄭重地封入信匣,並當場附上一封親筆信,信上只有八個字:「可托大事,宜授實權。」

  當夜,雪落無聲。

  西門慶獨坐書房,案上攤著的是剛剛謄清,明日便要送交官府備案,正式接管善堂全權的《清河善堂改組令》。

  小紅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一張還帶著炭灰餘溫的拓印紙放到桌上。

  那是從善堂一間密室的暗格里搜出的原始帳底,比之外面的帳冊更為隱秘,也更為致命。

  在那筆最大數額的捐款記錄旁,赫然蓋著一枚朱紅色的印鑑——榮國府庶務司之印。

  「少爺……背後的人,真的是……京城的賈政大人。」

  他提起筆,在那張拓印的背面,寫下八個字:「以善為刃,斬盡虛妄。」

  隨即,他吹滅了燈火,整個書房陷入一片黑暗。

  「你們怕我攪亂這清河縣的秩序?」

  「不,我只是想讓這盤棋——換個人來執子。」

  黑暗中,他修長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袖中藏著的那半塊溫潤的玉佩,恍惚間,似乎聽見了遙遠京城大觀園內,風拂過檐角風鈴的清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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