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疲憊的父子和興奮的老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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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演出,一家人的興奮勁兒還未完全消退,辦理完酒店入住後,便按照計劃驅車前往預約好的海女小屋餐廳。這是一家由真正的海女經營的小餐館,充滿了質樸的海邊風情。餐廳不大,但布置得溫馨,瀰漫著新鮮海鮮和炭火的氣息。他們品嘗了海女們當天捕撈的時令海鮮:鮮甜肥美的鮑魚刺身、炭烤得恰到好處的岩牡蠣、帶著海水鹹味的螺肉、還有輪島特有的喉黑魚鹽燒。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店主海女婆婆親手製作的「海女丼」——新鮮的魚生、貝類鋪在用輪島本地米煮成的溫熱醋飯上,澆上特製的海鮮醬油,一口下去,大海的鮮美在舌尖爆開。純子吃得讚不絕口,正雄也頻頻點頭。席間,海女婆婆還跟他們聊了聊海女的歷史和辛勞,言語間充滿了對海洋的敬畏和對這份傳統職業的熱愛。這頓充滿地方特色的晚餐結束時,時間已悄然滑向晚上八點。帶著對美食的滿足和對海女生活的感慨,一家人回到了酒店。

  回到房間,三上純子立刻又拿出了她那本萬能的旅行筆記本,精神奕奕地開始宣布接下來的「作戰指令」:「聽好了哦!我們要明天——早上六點準時起床!七點必須到達白米千枚田參加春耕祭!早餐就在現場解決,是那裡熬煮的新米粥配醃漬熒烏賊,非常有特色!下午兩點去曾曾木海岸觀浪!晚上市民會館有熱鬧的夜祭,我們可以去逛吃逛吃!後天早上七點半集合,一起去逛輪島著名的朝市,品嘗最新鮮的早市料理!我還給廉醬你特別預約了在輪島塗會館的春漆體驗課程……」純子故意拖長了語調,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放心,我們晚飯前會準時來接你的!你在那邊好好玩吧,我還特意給你預約了春季限定的『櫻紋蒔繪』體驗哦,很有意思的!」她說著,還伸出手,習慣性地想揉揉兒子的頭髮。

  三上廉下意識地偏頭躲開,捕捉到母親話里的關鍵信息:「誒多。」他舉起手,像課堂上提問的學生,「嘎桑、多桑不和我一起去塗會館嗎?」。

  「當然不去了!」純子回答得乾脆利落,帶著不容置疑的笑意,「這可是難得的旅行,爸爸媽媽當然要享受一下浪漫的二人時間啦!廉醬是大孩子了,獨立體驗一下當地文化多好!機會難得呢!而且,」她眨眨眼,「櫻紋蒔繪,聽名字就很有春天的感覺哦,很適合你。」

  看著母親眼中閃爍的「二人世界」光芒和父親在一旁不置可否(顯然是默許)的表情,三上廉知道抗議無效。「好吧……」他有些無奈地接受了現實,「不過你們一定要早點來哦。我還計劃後天晚上找個合適的地方進行星空觀測呢,得提前去架設設備,熟悉環境。」他對輪島遠離城市光污染的夜空充滿了期待。

  「沒問題!晚飯前肯定到!」純子拍著胸脯保證。

  2007年3月24日,星期六。

  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窗外一片寂靜。三上廉感覺自己仿佛才剛沾枕頭沒多久,就被母親「廉醬!起床啦!要遲到啦!」的魔音灌耳強行從溫暖的被窩裡拖了出來。他幾乎是閉著眼睛完成了洗漱,昨日的長途跋涉加上晚上夜祭的興奮(雖然嘴上不說),疲憊感如同跗骨之蛆,並未完全消解。他像個提線木偶般,腳步虛浮、搖搖晃晃地跟在精力充沛得不像話的母親屁股後面,上了車。

  白米千枚田位於輪島市郊的海邊。顧名思義,這是無數塊依山勢梯級開墾、面積狹小的梯田組成的壯觀景象,宛如覆蓋在海邊山坡上的巨大拼圖。春耕祭是當地祈求豐收的重要傳統活動。儀式在晨曦中的千枚田畔舉行,莊重而古樸。祭師身著傳統服飾,念誦禱文,向天地和稻荷神祈求五穀豐登。儀式結束後,便是讓遊客參與的插秧體驗環節。三上家也分到了一小塊田。三上廉脫掉鞋襪,赤腳踏入冰冷的泥水中,那瞬間的刺骨寒意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徹底清醒了。淤泥從腳趾縫裡鑽出來,冰涼、粘稠、帶著泥土特有的腥氣,這種與大地最直接的接觸感,對他來說是前所未有的新奇體驗。他學著旁邊農夫的樣子,笨拙地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嫩綠的秧苗插入柔軟的泥中。每一次彎腰、每一次插下,都能感受到泥土的濕滑和生命的脆弱與堅韌。三上純子也興致勃勃地參與著,不時因為沒站穩而輕呼出聲,引來丈夫善意的笑聲。三上正雄則顯得沉穩許多,動作雖不熟練但很認真。插完一小排秧苗,直起腰時,三上廉感到腰背一陣酸麻。

  體驗結束,主辦方熱情地提供了早餐:滾燙的、散發著新米清香的白粥,配菜則是當地特產——醃漬的螢光烏賊。三上廉看著碗裡那些小小的、半透明、散發著濃郁海腥氣的烏賊,鼓起勇氣嘗了一口。那是一種極其強烈、直衝天靈蓋的咸腥和微苦味道,混合著海產的獨特氣息,瞬間在口腔中炸開。他趕緊喝了一大口熱粥才壓下去。「這味道……果然很『特別』!」他苦著臉對母親說。純子倒是適應良好,吃得津津有味,還誇讚「這才是大海的原味」。

  上午的經歷充滿了泥土氣息和感官衝擊。下午,一家人又被純子拉著來到了曾曾木海岸。三月底的能登半島,海風依然凜冽,帶著刺骨的寒意。曾曾木海岸以其嶙峋的礁石和狂野的海浪著稱。站在觀景台上,只見一排排來自日本海深處的巨浪,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永不疲倦地拍擊著岸邊的礁石和防波堤。「轟——嘩啦——!!!」巨大的撞擊聲震耳欲聾,白色的浪花如同爆炸般激射而起,瞬間騰空三四米高,形成壯觀的水霧簾幕,在陽光下折射出短暫的彩虹。那力量感、那聲響、那飛濺的水沫撲面而來的冰涼感,都令人心生敬畏。

  然而,壯觀的景象也抵不過刺骨的海風。沒看十分鐘,三上廉就感覺自己的臉頰被風吹得麻木,耳朵凍得生疼,手指也快僵硬了。「好冷!」他忍不住縮起脖子,把手插進口袋最深,整個人蜷縮在羽絨服里瑟瑟發抖。他轉頭看向身邊的三上純子——母親雖然裹緊了圍巾,卻仍興致勃勃地舉著相機拍攝浪花,而父親三上正雄早已臉色發青,嘴唇凍得微微發紫。

  「歐噶桑……真的不回去嗎?」廉的聲音被海風颳得斷斷續續。三上純子這才注意到父子倆狼狽的模樣,噗嗤一笑:「哎呀,廉醬和爸爸真是缺乏鍛鍊呢!」她指了指岸邊零星堅持拍攝的攝影師,「你看那些專業人士……」話音未落,一股強風猛地掀起她的貝雷帽,三上正雄手忙腳亂撲救未果,帽子轉眼被卷進海里。

  「算了算了!」三上純子終於妥協,一手拽住一個凍僵的家人,「回車上取暖吧,再待下去真要感冒了!」三人幾乎是踉蹌著沖向停車場,鑽進車內的瞬間,暖氣包裹全身的幸福感讓三上廉長舒一口氣。此刻他只想把凍僵的手貼在空調出風口上,至於那些在狂風中巋然不動的「攝影佬」,他只想由衷道一句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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