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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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致的疲憊與虛無中,阿克西瑪斯的意識逐漸沉入身體內部。他感受著心臟那急促卻有力的搏動,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溫熱,肺部每一次擴張收縮帶來的細微刺痛與氧氣交換的鮮活感。

  這些感覺……太過清晰,太過……原始。

  與他那具被黑暗時代科技和自身靈能千錘百鍊、近乎非人的永恆之軀截然不同。那具身體強大無比,能徒手撕裂鋼鐵,思維能直接模擬一個星系戰役的參數,但其本身的生物感覺早已被無限弱化,更像是一台精密而冰冷的戰爭機器。

  而現在……

  他猛地意識到了什麼,顫抖的手指緩緩撫上自己的臉頰。觸感是溫熱的、柔軟的皮膚,下面是堅硬的顴骨。沒有內置傳感器冰冷的反饋,沒有強化合金骨骼那非人的堅硬觸感,更沒有納米機械在皮下遊走時帶來的微弱灼熱感。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屬於年輕人的手,指節分明,手掌甚至有些纖細,指甲修剪得還算整齊,只是此刻沾滿了地上的污漬,並且因為先前的痛苦和激動而微微顫抖。手腕的骨骼清晰可見,皮膚下青色的血管脈絡微弱地搏動著。

  這不是那強大的靈能者、不是那個從遠古走來的戰爭化身所擁有的手。

  這是……

  記憶的閘門再次被沖開,但這一次不再是毀滅性的洪流,而是涓涓細流,溫柔卻堅定地洗刷著他的認知。

  這是他自己的手。

  是他穿越之前,在那顆藍色的星球上,作為一個普通青年所擁有的身體。是那具他會為了偶爾的感冒而煩惱、會因為熬夜趕論文而疲憊、會在體育課後感到肌肉酸痛、也會在吃到美食時感到無比滿足的……純粹的、未經過任何「強化」與「改造」的人類之軀。

  一股與先前撕裂的狂喜截然不同的情緒,如同溫潤的泉水,從他內心深處湧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是欣喜。一種近乎虔誠的、帶著劇烈震撼的欣喜。

  他曾為了在那個殘酷的宇宙中生存下去,為了應對層出不窮的異形與混沌威脅,不得不一次次對這具最初的軀殼進行堪稱褻瀆的改造。每一次「升級」,每一次「強化」,都讓他離「人類」這個概念更遠一步。他獲得了能夠撕碎星神碎片的力量,卻也永遠失去了感受清晨陽光照在皮膚上最細微溫暖的能力。

  他成為了人類最鋒利的武器,哪怕是原體都難以企及。但在他內心深處,何嘗不曾為那具最初、最純潔、也最脆弱的身體感到過一絲惋惜?那是對再也回不去的平凡的、一種深藏的哀悼。

  而現在……

  「呵……」他發出一聲帶著淚意的、難以置信的輕笑。顫抖的指尖細細描摹著手腕的輪廓,感受著那脆弱骨骼下生命跳動的韻律。

  這身體如此孱弱,一場嚴重的車禍、一發射偏的爆彈、甚至一次疏忽大意的感染都可能終結它。

  但這身體又如此……完美。

  它是純粹的、未受玷污的、真正屬於人類的造物。它承載著最基礎的喜怒哀樂,能感受最細微的溫度變化,會因為情緒激動而臉紅,會因為寒冷而起雞皮疙瘩。

  這一切的感受,對他而言,早已是遙遠得如同夢境般的記憶。

  「重生……不……新生…」他喃喃自語,聲音生澀卻充滿了某種新生的力量。淚水再次湧出,但不再是絕望的洪流,而是洗滌過往塵埃的甘霖。

  他得到了新生。不是以那個永恆的緯度之主阿克西瑪斯的身份,而是以他自己,最初的那個他的身份,重新活一次。

  黃金王座沒有吞噬他,反而陰差陽錯地,將那份被他自己親手剝離、又無比懷念的「純潔」,完整地歸還給了他。

  他緩緩地、嘗試性地握緊了拳頭。能感受到肌肉的微弱拉伸,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這力量微不足道,甚至無法捏死一隻巢都里的變異鼠人。

  但這份脆弱,這份短暫,這份純粹……

  正是他奮戰萬年,內心深處真正想要尋回的東西。

  阿克西瑪斯——或者說林麟,他此刻更願意認同的這個古老的名字——靠著牆壁,仰起頭,望著那片寂靜的、點綴著冷冽星光的墨藍色天幕。紅腫的眼中,那萬載征戰的疲憊與滄桑漸漸褪去,一種前所未有的、微弱卻堅韌的光芒,如同寒夜中初生的火種,悄然點亮。

  他回來了。不僅僅回到了故鄉,更是回歸了……自我。

  林麟正沉浸在重獲「人軀」的複雜欣喜與感慨中,忽然,一陣略顯遲疑的腳步聲在小巷口停了下來。


  他警覺地抬起頭,淚痕未乾的眼睛在昏黃光線下反射著微光,瞬間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只剩下一種本能的審視——儘管這具身體虛弱不堪,但萬年戰鬥的本能猶在。

  巷口站著一個女孩,看起來年紀很輕,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快餐店服務員制服,手裡還抱著幾本厚厚的、看起來像是教材的書。她扎著簡單的馬尾,臉上帶著點奔波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清澈的擔憂。她的眼神有點怯生生的,像只擔心被拒絕的小動物,但腳步卻沒有離開。

  「那……那個……」女孩開口了,聲音清脆,帶著一點不確定的猶豫,「大哥……你、你沒事吧?我剛才……好像看到你不太舒服?」

  林麟沉默地看著她,快速評估著。沒有靈能波動,沒有基因強化痕跡,沒有武器……一個普通的、甚至有點過於善良的凡人女性。在這個看似和平的年代,對陌生男性保持這樣的警惕心顯然不足。

  見他不說話,只是用那雙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盯著自己,女孩更緊張了,下意識抱緊了懷裡的書,但還是鼓起勇氣繼續說道:「我、我叫瑞萌萌,就在前面街上打工……我剛下班,要去上補習班。你……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需要幫你叫救護車嗎?或者……報警?」

  林麟的目光落在她懷裡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封面上,那文字熟悉又陌生;又看了看她身上那套沾著些許油漬的制服。一種極其強烈的、時空錯位的荒誕感衝擊著他。

  前一秒他還在黃金王座上與亞空間偉力抗衡,下一秒,一個疑似未成年的女服務員在擔心他是否需要幫助,並且還惦記著去上補習班?

  這對比太過強烈,以至於他萬年不變的冰冷心防都裂開了一條縫隙,嘴角極其微弱地、不受控制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似乎讓他的臉看起來不再那麼緊繃和嚇人。

  「……不必。」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儘量放緩了語氣,以免嚇到這個好心的女孩,「我沒事。只是……想起一些事情。」

  自稱瑞萌萌的女孩明顯鬆了口氣,但善良讓她沒有立刻離開。她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實性。她猶豫了一下,從隨身那個看起來舊舊的小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包印著小熊圖案的紙巾和一小塊獨立包裝的巧克力,小心翼翼地往前遞了遞。

  「那個……擦擦臉吧?」她的語氣真誠又帶著點不好意思,「還有這個,吃點甜的可能會好受點……我低血糖的時候就這樣。」

  林麟愣住了。

  他看著那包幼稚可愛的紙巾和那塊廉價的巧克力。偉大的數據與緯度之主、曾執掌過泰拉統一戰爭的後勤的永生者、黃金王座的犧牲品……此刻正被一個打工少女用一包紙巾和一塊巧克力安慰著。

  這畫面荒謬得讓他幾乎又要笑出來,或者再次流淚。

  但他沒有。他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兩樣東西。指尖觸碰時,他能感覺到女孩手指上因為幹活而留下的一點薄繭。

  「……謝謝。」他低聲說,這個詞對他而言有些陌生,但在此情此景下卻異常合適。

  「不客氣!」瑞萌萌見他接受,臉上立刻露出了一個放鬆的、有點憨憨的笑容,顯得特別真誠,「人嘛,都有不順心的時候,哭出來就好了!那我……我先去上課啦?快遲到了!大哥你……自己多保重啊!」

  說完,她像是完成了什麼重要任務一樣,沖他用力點了點頭,然後抱著書轉身,小跑著消失在了巷口,腳步聲漸行漸遠。

  林麟低頭,看著手心那包小熊紙巾和那塊巧克力。包裝紙在昏黃的路燈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他撕開紙巾包裝,抽出一張,帶著一股淡淡的香精味,粗糙地擦了擦臉。然後,他又剝開巧克力的糖紙,將那塊小小的、甜得有些發膩的糖果放入口中。

  甜味迅速在舌尖化開,是一種工業流水線生產的、毫無特色可言的、最普通不過的味道。

  但不知為何,他卻覺得,這或許是他這漫長的一生中,嘗過的最……平靜的滋味。

  他靠著牆,慢慢站起身。巷外,傳來這個時代城市特有的、嘈雜卻充滿生機的聲響。

  他的第二次機會,似乎以一種他從未預料到的、略微怪異卻足夠溫暖的方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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