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他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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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瑛娘走到陸銘川身後,一雙柔手為他捏起肩背。

  「妾身今日在陛下面前多了一句嘴,說了些話,只怕惹陛下不悅。」

  陸銘川問道:「你說了什麼?」

  杜瑛娘手上繼續揉捏著,聲氣溫溫軟軟的:「太皇太后這些時精神不好,陛下孝順,整日憂心,妾身想著,陛下只怕要去信烏滋,若是叫他大伯知道了……」

  她頓了頓,繼續道,「王爺是知道的,烏滋初定,可那外敵仍虎視眈眈,他大伯不得不坐鎮國都主持大局,若叫他知道太皇太后病重,豈不是分身乏術?一邊是國事軍務,一邊是母親病勢,教他如何兩頭兼顧……」

  陸銘川眉頭微蹙:「病重?適才我問炎兒,他不是說老太太只是精神差了點。」

  杜瑛娘心裡一緊,故作輕鬆道:「確實是精神頭差了些,不過太皇太后畢竟年紀大了,一點小病小痛的,擱在年輕人身上不算什麼,擱在老人家身上便需精心照看,方能恢復……是妾身措辭不當。」

  陸銘川點了點頭。

  接著她把話頭拉回來,低下眼,語調裡帶上一絲懊悔:「妾身今日也是多嘴,向上進言,怕陛下給他大伯去信,叫他大伯心不安,就那麼說了幾句……也不知是不是話說得不太合適,惹了陛下心頭不快……陛下年輕,自有主張,妾身一個婦道人家,本不該多這個嘴的。」

  「這話倒也不算多嘴。」陸銘川說道,「明日我正要進宮,再問他一問。」

  杜瑛娘心裡大定,恭順地垂下眼帘。

  次日,陸銘川進宮見陸崇。

  陸銘川未被尊封太上皇帝,主要是他自己不想,許是有一些不能言明的自尊作祟,認為這是他大哥打下的江山,傳給了崇兒,結果讓他平白得個無上尊號。

  這讓他不自在。

  父子二人面上是君臣,私下以父子論,陸崇見了他父親還得敬著。

  陸崇和他父親對坐於茶案,案上煮著香茶。

  「你姨母帶著你弟弟昨日進宮見你了?」陸銘川看似問話,實是陳述。

  「是。」陸崇答道。

  陸銘川的一條胳膊搭腿膝,指尖點了點,狀若無心地問道:「近日……可有給你姐姐去信?」

  「去了一封,給大伯的,信中問了她的近況。」陸崇說道。

  陸銘川點了點頭,又問:「可有給你回信?」

  「還未收到回信。」陸崇說道,「按著時間算,兒子的書信應是才到那邊,大伯便是看了信,立馬提筆回信,也得再走同樣的路程才到兒子手裡,沒那麼快。」

  「信中可有提及你祖母的病勢?」陸銘川又問。

  陸崇本不欲多說,但父親問起,他不好再隱瞞,說道:「信中含糊著說了一句,倒也未曾多說,只提了祖母近日身體欠安,正在調養,怕大伯那邊憂心。」

  「你所慮甚是。」陸銘川點了點頭:「待你皇祖母病情大好,再給他們去信,屆時把好消息一併寫上,你大伯和姐姐看了也能放心,如此,兩邊都踏實,不至於讓他們遠在千里之外還懸著一顆心。」

  「父親說的是。」

  壺水燒開,發出咕嚕聲,陸崇提壺,親自給陸銘川沏茶,又給自己倒了一盞。

  陸銘川則不動聲色地往他面上看去。

  這孩子不到二十歲,已然長成,少年人的青澀和銳勁早已褪去,褪得過於早了,在它該出現的階段快速離場。

  之後,他在他身上只看到成年人的累重,那累重是經年累月之下,一層一層壓上去的,重重疊疊,扒也扒不下來。

  他恍惚記得這孩子幼時也愛笑,總愛跟在戴纓後面,吃個東西還要她餵了才吃。

  跑得快,步子邁得大,那也是為了追上他姐姐。

  陸銘川不得不感嘆,這孩子變化了好多,變得叫他這個父親有些認不得了。

  不知從何時起,父子間的相處換了一種方式,隔著一點什麼。

  這孩子從前什麼都和他說,現在即使面對面,他不主動問,他是不會說的。

  縱使他問,他也回答得一半一半,叫人琢磨不透。

  「你姨母她……」陸銘川說道,「雖然輩分在那裡,到底年紀還小,心思淺,這中間的分寸她未必拿捏得好,你莫同她一般計較。」


  昨日,杜瑛娘對陸崇說那些話,哪怕只是一個平常建議,也是造次,杜瑛娘雖有長輩的身份,但陸崇是君,且杜瑛娘未被尊封。

  之後,他又加了一句,「看在你過世的母親的份上,還有你弟弟的份上……」

  不待他說完,陸崇將茶杯端起,啜了一口,再輕輕擱下,低垂著眼。

  「父親,姨母昨日來,未曾說什麼話,不過是送來一件母親生前的衣物,我已收好,也是個念想。」陸崇嘴角牽起淡淡的弧度。

  陸銘川點頭道:「你不計較就好。」

  「兒子豈是那般小心眼之人,倒是父親多想了。」陸崇說道。

  「未多想就好。」陸銘川又道,「你姨母還說,她會入宮為你皇祖母侍疾。」

  陸崇應是。

  「那正好,炎哥兒隨他母親入宮,你兄弟二人多親近親近,你當兄長的,考考他的功課,這孩子雖然年紀小,卻是個十分伶俐穎悟的,功課也不錯。」

  陸銘川說罷,往對面看了一眼,見陸崇面上未有異色,於是端起茶盞慢飲。

  若此時戴纓在,一定能瞧出陸崇的異樣,哪怕他一個細小的表情,她也能感知到這孩子的情緒波動。

  譬如剛才陸銘川誇讚小兒子陸炎,再譬如那句:看在你過世的母親份上,還有弟弟的份上……

  陸銘川想得很簡單。

  因為他自己從小受陸銘章這個兄長的照拂,就以為兄長都該對應「長兄如父」。

  他卻不想,人和人是有差異的,陸崇不是他大伯陸銘章,陸炎也不是他陸銘川。

  況且,當年陸銘川和陸銘章是生活在一處,陸銘章走到哪兒,陸銘川便跟到哪兒。

  眼中連他父親陸老大人都容不下,裝得儘是他大哥。

  陸銘章那心又不是石頭做的,怎會不疼陸銘川這個弟弟,可陸崇和陸炎的關係與他們不同。

  陸炎還未出生,陸崇就被他大伯接進皇宮,兄弟二人未曾在一起生活過,哪有什麼感情。

  若非因著一層血緣,和陌路人沒什麼兩樣。

  不僅如此,陸銘川娶了杜瑛娘,生了陸炎,在陸崇看來,他們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當他獨居皇宮時,他的父親成了別人的父親。

  那時的他也不過十歲出頭,在大伯陸銘章離開後,任何事務都需他獨自面對。

  深宮孤冷,庭階寂寂。

  陸崇自小沒有母親,但陸炎有,還有一個愛他的父親,他的一切都是富足而健全的。

  而陸崇呢,直到他五六歲,陸銘川這個父親才被調回京都,他的童年壓抑,拼湊,動盪流離。

  他隨著家人從京都回老家,再從老家赴北境,最後又從北境回京都。

  小小的年紀,沒有安穩,哪怕有戴纓這個姐姐,她也只是溫暖的一抹,稀少而珍貴。

  所以,哪怕他已成為一國之君,也有不為人知的隱痛。

  他一點也不喜歡現在的生活,甚至是厭惡,人總是嚮往自己沒有走的那條路,他和戴纓通信,成了生活中唯一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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