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爹爹」是我,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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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從宮門到祭壇,石階鋪著朱紅氈毯,甲衛林立,手持長戟,軍容整肅。

  祭天、禮樂齊鳴,文武百官伏在丹墀之下,三跪九叩,聲震屋瓦。

  陸銘章受了百官朝賀,沒有立刻落座,而是側過身,伸手牽出身後之人。

  戴纓頭戴珠冠,冠上九尾鳳釵垂著細細的珠串,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她著一身深色朝服,裙裾曳地,大帶、玉佩、綬環,樣樣周全,步步琳琅。

  她的妝容極盛,眉描得遠山一般長,唇間一點硃砂,襯出一國之母的端肅。

  在禮官莊重而悠揚的腔音唱贊中,他執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這江山終是定下了,他和她對視一眼,之後的路還長,不論未來發生什麼,他們彼此相伴。

  陸銘章登極帝位,戴纓冊立為後,海那邊的羅扶和大燕俱遣使團前來道賀,獻上國禮,各色賀禮堆滿了偏殿,整整數日才登記完畢。

  典禮是莊重的、盛大的,自然,也是累人的,作為典儀主人翁的戴纓也不例外。

  那一整套朝服穿在身上,從清早到午後,幾乎沒有歇過一口氣。

  珠冠壓得脖頸發酸,她端著儀態,端著微笑,端著一國之母該有的所有樣子,就這麼端了一整日。

  是夜,她卸下了那一身沉重的禮服和冠冕,沐過身,穿著一件素色的寢衣,一頭長髮鬆鬆地披在身後,身上帶著微微的潮氣。

  她坐在窗下的矮案邊,手上擒著一個青瓷盞,慢飲,累了一天,好像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想這麼呆坐著。

  宮婢帶著女兒去了御園,不來鬧她。

  陸銘章著一身常服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通體烏黑的木匣,他坐到她的對面,將木匣擱下,再推到她面前。

  「這是什麼?」她問。

  「方才送到宮門外……」他給自己倒茶,聲調平平,「彌國送來的。」

  戴纓神情一凝,心裡跟著一緊,擱於案上的手不自覺地蜷起。

  陸銘章飲過茶水,放下杯,緩緩起身,待要往外去,她從後叫住他:「陛下去哪裡?」

  「這一日怪熱的,身上出了汗,我去沐身更衣。」

  戴纓垂下眼,低低應了一聲。

  陸銘章出了屋室,去沐間。

  浴桶騰著熱氣,他靠坐浴桶內,兩名宮婢侍於沐間,另有一人於他身後為他揉按肩頸。

  他抬手往後招了招,那侍候的宮婢便退了出去。

  彌國使臣前來,說是為慶賀烏滋帝後儀典,其皇帝陛下特意送上兩份重禮。

  一份是他剛才拿給戴纓的,一份是給他的。

  阿伏干給他的那份禮,他看了,是一封書信,信中內容他已看過。

  陸銘章親啟

  見字如面,不,還是不必如面了,你我二人若再見面,只怕都不太體面。

  有關戰事,我沒什麼可說的,成王敗寇,歷來如此。

  不過有一件事,我想了想,還是覺得該讓你知道。

  城中城,阿纓在簸箕巷的幾年,過得什麼樣的日子,你可知?你不知,那麼我來告訴你。

  她住的是石磚小院,冬寒夏暑,她去井邊打水,一雙手凍得通紅,裂了口子,拿針線的時候疼得齜牙。

  她給孩子洗衣裳,捨不得用熱水,冰水刺骨,她就那麼搓,搓完在灶火邊烤一烤,接著做下一件事。

  她生阿婠的那個晚上,疼了一整夜,汗濕透了半張床褥,我在門外守著,她將所有的疼痛忍了下來,沒有叫出聲。

  她真真實實過了幾年民間日子,而這幾年的市井生活,是我,是我陪在她的身邊。

  你可知,她在我面前從不遮掩什麼,她想笑的時候就笑,惱的時候就惱,想發脾氣就發脾氣,不想說話就不說話。

  她甚至敢對我甩臉子,敢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渾帳。

  在我面前,她是放鬆的,隨意的,沒有一點顧慮,想如何就如何。

  她穿著粗布衣,將長發隨手一挽,坐在院中剝豆子。

  她在夜裡哄孩子,哄到自己也睡著了,衣裳沒脫,臉沒洗,就那麼歪在榻上,頭髮散了一枕頭。


  因為孩子生病,她急得嘴唇發白,一夜不敢闔眼,孩子漸漸長大,會走路了,她笑得比孩子還開心。

  她所有的狼狽、所有的脆弱,以及歡顏,種種不為人知的那一面,我都見過。

  另外,還有一件事情,我覺著需讓你知道。

  我曾回過頭找她,想帶她和女兒一起離開。

  你知道嗎,若當時她讓我留下來,我不會有半分猶豫,和她們一起,留在城中城,哪怕冒著你破城的風險,我亦會留下。

  當我問她願不願意跟我走時,她讓我走。

  陸銘章,你比我更了解她,你知道以她的性子,若是對一個人全無心肝,她連一個字的廢話都不會多說。

  甚至為了報復,會想盡辦法,用盡手段留我下來。

  可是她沒有,恰恰是因為她心裡有我,才選擇讓我離開,不願我和你再次對上。

  後來……阿婠會說話了,那孩子第一聲叫的是「娘」,第二聲便是「爹爹」。

  這個「爹爹」是我,不是你。

  我教她走路,我教她用勺子,我教她說話,我把她架在脖子上滿院子跑,她揪著我的頭髮笑得咯咯響,口水滴了我一脖子。

  丫頭認我做父親,她的心裡,我才是她的父親。

  陸銘章,你我二人之間的「戰爭」沒有結束,你贏了戰事沒錯,可是你終會知道,你輸了。

  只要我不死,你不亡,咱們這仇就結一輩子。

  阿伏干·肖

  陸銘章從水中抬起雙臂,搭於桶沿,頭微微後仰,從胸腔深深吁出一口氣。

  「來人。」他淡淡說了兩個字,從水中起身,水珠沿著他勁實而頎長的身軀滾落,在燭光下泛著水光。

  侍於沐間外的兩名宮婢應聲而入,伺候皇帝出浴更衣。

  陸銘章穿一身竹青色的長衫出了沐間,回到寢屋,就見戴纓仍坐在窗下,那木匣紋絲未動,連位置都不曾變過。

  他擱下時是什麼樣,這會兒仍舊是什麼樣。

  「沒打開看看?」他撩衣坐下,隨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戴纓並未立即答話,抬眼看向對面,開口道:「陛下何意?妾身看不明白。」

  陸銘章拿下巴指了指桌上的木匣:「這語氣怎麼聽著像在嗔怪我。」

  「不敢。」戴纓說道,「只是覺著陛下當真有君子之度。」

  這看似誇讚,實則暗諷的言語,陸銘章怎會聽不出來。

  他往她面上看了一眼,看著她明明慍怒,卻不得不在他面前隱忍克制的模樣,腦中忽然閃過那句:

  她在我面前從不遮掩,想笑就笑,想惱就惱,想發脾氣就發脾氣……她甚至敢對我甩臉子,指著我的鼻子痛罵我渾帳……

  而她在他面前,卻是說: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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