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她沒有「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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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侯大人想問的,老婦大約能猜到幾分。」

  老巫醫知道陸銘章心底的疑惑,於是以一種世俗定義的言辭道出首尾:「此事,需從『第一世』說起。」

  「第一世,城主娘娘被害,那孩子未降臨即死亡,城主娘娘自身亦受侵蝕,身心俱創,最終在病痛與悲憤中鬱鬱而終,那未出世的孩子因母親臨終時極致的怨念與悲傷,以自身輪迴為代價,重走一段回頭路。」

  陸銘章問:「極致的怨和悲?」

  「是。」老巫醫想了想,道出,「不甘,是不甘心。」

  「孩子犧牲是因為母親的不甘心,是以讓她重走回頭路,也許初衷是希望母親能有機會復仇,改變那悲慘的結局,能活得好一些。」

  「但是君侯大人,經歷過這一遭,你該是最清楚。」

  老婦伸出一指,朝上指,「老天爺是最講規矩的一人,任何事情都是有代價的,這世間的萬事萬物,凡有索取,必有代價,絕無憑空得來的好事。」

  「先說這孩子,這孩子換他母親重生,代價就是這孩子自己無法入輪迴。」

  「再說城主娘娘,她重生了,是否就可以為所欲為,憑藉『先知』肆意報復,甚至壞他人運數,強改他人命軌?」

  不及陸銘章回答,老婦搖頭,斬釘截鐵道:「不可以,萬萬不能。」

  「重活一次,她只能操弄自己的言行,讓她在面對相同境遇之時,多一次選擇的機會而已,有不同的應對,但其他人的命數,她是絕不能撼動。」

  老婦人將聲音壓低,「否則會降下天罰,若城主娘娘一旦試圖改變他人的運數,那麼,她重生的報應就來了。」

  「重生的報應?」陸銘章聲音陡然一緊,「什麼報應?將她的命再收回去?」

  他關心這個,涉及戴纓的生命安全,他不得不去設想最壞的可能。

  老婦嘿嘿笑道:「君侯大人莫急,莫憂,容老婦我慢慢道來。」

  「這天罰自然不是收回性命,又或是讓人意外死亡。」老婦搖頭晃腦道,「老天爺不做那般小家子氣的事。」

  陸銘章點了點頭,靜待她往下說。

  「既然是重生,若城主娘娘為了復仇,把所有的精力用來算計仇人、提前布局,然後再以牙還牙,看起來大快人心,看似在復仇,實則是換了一種方式囚禁自己,畫地為牢。」

  「又或是憑著自己窺探的一點先知,就自以為是地試圖改變他人命運,如果是這樣,麻煩更大哩,會引發因果混亂,最後就是把自己搭進去,作繭自縛。」

  老婦接著說道:「這就是天罰,她會陷在這一段回頭路,像是進入迷宮,永永遠遠走不出來,不得解脫,仍是不得善終。」

  陸銘章聽後,心頭震動,突然聯想到自己,問道:「那我走這一遭……」

  他在最後斬首養女,這算不算強改他人命軌。

  「君侯大人同另一個『君侯大人』共寄一副人身……」老婦認真問道,「老婦我在這裡向您確認一樣事。」

  陸銘章「嗯」了一聲:「問來。」

  「在您下定決心斬女時,另一個『自己』可有反對?我的意思是,『他』可有同您爭奪身體,想要去阻止?」

  陸銘章沒有多想,搖了搖頭:「並沒有,『他』很安靜。」

  「這便是了,若身體的『原主』真想阻止,您那大刀只怕落不下,所以,這不算……」

  陸銘章剛準備鬆口氣,老婦話鋒一轉,「若是老天爺較真的話,也可以算。」

  陸銘章一口氣噎住,心又提了起來。

  他倒不怕死,不怕天罰,就是和妻子好不容易守得雲開見月明,不想再有任何意外發生,只想平平安安地過完餘生。

  老婦咧嘴嘿嘿笑,指向自己:「君侯別忘了,這不還有我嘛,我這不帶著您溜回來了麼。」

  他們巫術一道行得就是禁忌法門,再說直白一點,俗稱「鑽空子」。

  她這略帶江湖氣的說辭讓陸銘章難得地輕笑出聲。

  巫醫繼續說道:「若是老婦我猜得沒錯,娘娘必是心存感激,感謝老天給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只想好好活下去,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只想比上一世活得好。」

  陸銘章微笑著點了點頭,戴纓確實是這樣。


  先是在青山寺解除和謝容的婚契,當時若不是自己母親因心中愧疚,將她接進陸家,她應該就回平谷了。

  依她的性子,必會找個尋常可靠的人家嫁過去,她同他說過不止一次。

  她只想平平淡淡地生活。

  後來她受邀進了陸家,陸銘章細細回想,哪怕在面對陸婉兒時,在面對那個恨之入骨的死對頭,她也沒有主動去招惹,都是自己的養女去招惹她。

  包括在對付她的姑母戴萬如時。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她主動挑起的,而是他人先挑起事端,她不過是順勢而為,做出的反擊。

  陸銘章問道:「所以不會存在天罰了?」

  「沒了,沒了。」老婦擺手說道,「城主娘娘已跳出了那一段回頭路,真真正正獲得新生。」

  陸銘章想起最為要緊一事,問道:「昨日,我問她有關那孩子,她的反應不對,像是……並不在意……」

  「不是娘娘不在意,而是不記得了。」老巫醫說道。

  「不記得?失憶?」

  「不,不,不是失憶。」老巫醫說道,「這也是接下來我要同君侯大人說的。」

  「君侯大人去往前一世,在最後關頭化解了城主娘娘的怨和不甘,她甚至在臨終前許了下一世,那麼那孩子也就不必要犧牲了。」

  巫醫怕他沒聽明白,進一步解釋:「按照因果,那個以自身輪迴換取母親重走回頭路的孩子,其犧牲的『因』不存在了,自然而然,『果』也就隨之改變,那孩子不必再背負不生不墮的代價。」

  最後,她作出總結:「不論是那孩子,還是城主娘娘,皆會遵照自然法則,進入輪迴。」

  「自然輪迴?」陸銘章似是懂了,「你的意思是……現在,也就是這一世,第二世,對吾妻而言是新的輪迴,而非重生。」

  當第一世的結局被改寫,那麼「重生」就不存在,重生不存在,那現在這一世又是什麼,自然就成了輪迴的延續。

  也就是纓娘彌留之際說的:下一世,早些遇見。

  所以,現在的一切,沒有孩子的犧牲,沒有所謂的重生。

  纓娘在離世後,自然地進入輪迴,纓娘就是阿纓,而他呢,就是前一世陸銘章的輪迴轉世?

  他不知道理解得對不對,問了老婦,老婦點頭道:「可以這麼理解,那二人就是你和城主娘娘的前一世。」

  因中間橫亘了「重生」一節,陸銘章和戴纓入得不是傳統意義的六道,而是因果迴環,一個承載著那場因果印記的輪迴。

  老婦接著說道:「既然『重生』不存在了,被抹去了,城主娘娘自然就丟失了那一段痛苦的記憶,連帶著這一世的記憶也被相應的篡動。」

  重生是帶著記憶的,而自然輪迴如同「新生」,是不帶記憶的,記憶自然就會產生偏差。

  「所以那孩子……她也不記得了?」陸銘章問道。

  老婦點了點頭:「不過……」

  「不過什麼?」陸銘章追問。

  「城主娘娘雖然忘記了,但君侯不是還記得麼?你可以替她記著,記著她曾經遭受的一切,畢竟,這些都是真真實實發生過的,它有重量,值得被記住。」

  是,這一段記憶成了他的,他記著。

  「那個孩子……」他再問。

  巫醫沒有說一個字,只是點了點頭。

  待巫醫走後,陸銘章一個人坐在窗邊,坐了好久。

  他想著前一世的那兩人,最後那樣一個結局。

  纓娘說,她想去海的那一邊看看,想要一個好身體,這一世的阿纓做到了。

  他看向窗外,看向窗外碧清的湖池,還有湖池裡的野鴨,思緒飄遠。

  當時,他就像一個旁觀者,在一片幽暗中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的發生,卻又無能為力。

  看著纓娘掙扎,看著另一個「他」對她不信任,看著她被誤解後仍強顏歡笑,假作沒事人一般。

  直到,她拼著最後的力氣,想要和「他」同歸於盡。

  即使是陸銘章這般不易被牽動心神之人,也是唏噓難受,無法釋懷。

  哪怕他從榻上睜眼醒來,那縈懷的傷情仍久久不散。

  就在這時,一個清柔的驚呼傳來,將他從沉重的思緒中拉出來。

  「大人怎麼起身了,該回榻上好生靜養。」戴纓急忙忙走來,兜著裙擺坐到他的身側,將他上下打量,聲音放輕,「可覺著好些了?傷口還痛不痛?」

  陸銘章望過去,料想她是一路小跑回來的,還有些氣喘,額頭和鼻頭都是細汗,一張臉熱得紅通通。

  是了,這才是他印象中的阿纓,永遠那樣的鮮活,向上的力量。

  心頭久久不散的悲情在這一刻突然就釋然了,真好,她還在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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