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生了別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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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銘章入到帳中,戴纓便本能地往裡挪了挪。

  他半欠起身,拿手在她額上搵了搵:「可有覺著好些?」

  「好些了。」她說道。

  他便側身躺下,將她攬到懷裡:「搶修堤壩一事刻不容緩,那索什畢竟統管工造多年,忌臨陣換將,先用著他。」

  「那也不能就這麼放任不管。」

  「自然不能便宜他。」他說道,「他賭你兩樣,一是賭你民生為重,不敢不批,二是賭你專業生疏,無法深究,如此,你便順著他的第一點,攻取他的第二點。」

  戴纓不解,倒不是不明白這話的意思,而是不解為何要這般迂迴,於是說道:「這種人,妾身以為就該直接嚴懲,殺雞儆猴。」

  陸銘章「嗯」了一聲,沒有急著反駁,而是問她:「要聽聽我的建議麼?」

  「自然,我肯定是聽大人的。」她生怕他不說似的。

  「一來,就是我適才說的,莫要臨陣換將,搶修堤壩不是小事,索什在這個位置坐了多年,真本事還是有的。」

  「這是你需要用到他的地方。」

  「二來,你根基不穩,在他未有切實行動之前,你以何理由拿他?僅憑這份呈文?」

  陸銘章繼續說道,「以我這段時間觀察,這方水土的民眾,從上至下,性情尤為疏懶,行事不似我們那邊。」

  「許多在我們看來不可輕饒之事,在他們眼裡卻不值一提。」

  「他完全可以拿『一時疏忽』等無關痛癢的話替自己開脫,而你僅僅以一份呈文嚴懲他,那麼,其餘同索家有來往的當地世族,還有同他有牽扯的官員們,難免會人人自危,而他們對你這位異邦城主,表面不說,心裡必會不滿。」

  「若因為他這麼一個人,反掣肘住了你,豈不是因小失大?」

  在聽完陸銘章的話後,戴纓沉默了,她發現自己方才的怒火完全集中在索什的可恨上,卻未深思此事若處理不當,反噬之力會如何扭曲。

  最終傷及她本就不穩固的威信。

  「夫君說的是,是我思慮不周。」她說道,「那……不嚴懲,改成輕輕處罰?」

  陸銘章引導式地說道:「對,也可以……慢慢殺。」

  「慢慢殺……」她從他懷裡退出,仰頭看向他。

  「嗯。」陸銘章看了她一眼,繼續說道,「你明日可召見索什,這份章程原則上是可行的,只是為了更快調動資源,需得另加幾項。」

  「其一,指派兩名心腹官員,以做監督,這個監督之職可不是甩袖旁觀,又或是每日閒轉兩圈,應卯了事。」

  戴纓聽罷,眼中一亮,了悟道:「大人的意思是,讓監督的官員分其權?」

  陸銘章給了她一個讚許的眼神,將她耳邊的碎發拂到耳後。

  「不錯,所有錢糧支取、物料驗收入庫、民夫餉銀髮放等,必須有監督官員的署名,方為有效。」

  「其二,你讓他自開工日起,將每日的用工、用料等明細,分別呈送監理官員與你的案頭,公開其行。」

  戴纓點了點頭,問道:「那筆款項該當如何,真就這樣撥下去?」

  「這正是我接下來要說的。」陸銘章說道,「這也是最為關鍵的一點,你告訴他,運輸艱難,工期迫在眉睫,你特許,此次搶險用料,不必拘泥於章程中所列之特定名目。」

  「尤其是需遠途運送的青岩,可因地制宜,優先採用默城本地及周邊一日路程內,易於購得的替代材料。」

  「不過需監理官與工造老師傅共同勘驗,確認其效用,且價格不超於市價,可立即採購並支用,一切以搶住險情為要。」

  戴纓聽後,二話不說,就要從榻上坐起,又被陸銘章一把拉回。

  「做什麼去?」

  「我將大人適才說的寫下來。」

  「我替你另寫了一個冊子,你過目後若是覺著可行,直接給他。」陸銘章說道,「索什接下來只有兩條路,要麼知難而退,老老實實的,實價辦差。」

  「要麼……心存僥倖,貪念難抑。」

  她點了點頭,這才神思漸漸放鬆,將臉埋在他懷裡蹭了蹭,鼻下是他身上舒暖的氣息,她從他懷裡再次抬起臉。

  「妾身懂了,有了這一系列舉措,索什做任何手腳,我一低眼便曉。」她將手臂攀上他的脖頸,笑道,「這就是大人說的……慢慢殺,屆時,對他革職查辦既是依法嚴懲,也是殺雞儆猴。」


  「夫人聰慧。」陸銘章說道,「眾人會看到,他們的新城主並非可欺的異邦女子,更有明正律法的決心與手段,往後,再有人想在這類事情上動心思,便要先掂量掂量。」

  「好,那便看看這位索大人會選哪一條路。」她一面說著,一面不自覺揪緊陸銘章的衣襟。

  陸銘章見她越說越起勁,那眼睛裡哪還有睡意。

  「快睡罷,好晚了。」他說道。

  戴纓便偎在他的懷裡,閉上眼,閉了一會兒又睜開,眨了眨,再睜一會兒,再閉上,如此反覆,終於睡去。

  直到她睡去後,陸銘章才安心睡下。

  ……

  彼邊,索府……

  索什正同自家大兒子對飲,美麗的侍婢於一旁遞酒。

  「父親,你說城主會不會批這筆款銀?」索家大郎問道。

  索什笑了笑,端起酒盞說道:「她不批?她若不批這堤壩便不能搶修,若不能搶修,水災起,淹了附近的村寨,便是她這一城之主失職。」

  接著,他將盞中酒仰頭灌下,「她在這位子上還能坐穩當?」

  索大郎從侍女手裡接過酒壺,起身給他父親續酒:「這倒是,她的城主之位得來的蹊蹺,若是再激起民怨和官憎,如履薄冰,不好收場。」

  「這也是為何為父料准她不會不批。」索什將酒盞端起,放到嘴邊,冷哼一聲,「且看罷,明日無需我多說,咱們這位城主娘娘自會將蓋印的文冊遞到我手裡。」

  說罷,他將盞中酒飲盡,咂嘴道,「我再拿拿架勢,她還得同我好言好語,客客氣氣的。」

  索大郎笑道:「這麼一看,叫一年輕婦人坐上城主之位,還是有好處的。」

  索什呼出酒氣,大笑道:「從前蘇勒當城主,那就是個豺狼,吃肉,把骨頭也一併嚼了,整個默城的財款都進了他的口袋。」他停頓了一下,又道,「死了好,不知多少人盼著他死。」

  「如今纓姑當城主,不止是咱們,那些個議事官員都抱著僥倖的態度,不過是我打頭陣,先試試深淺。」索什說道,「瞧罷,暗中不知多少雙發光的眼睛盯著呢。」

  索大郎再次給他父親滿上酒:「父親可曾見過那位君侯?」

  「你是說城主的夫婿?」

  「是,梁人模樣的男人,瞧著三十來歲,斯斯文文的樣子。」

  索什眯了眯眼,說道:「說是外海來的,想是從羅扶那邊過來的。」說罷,斜眼睨向自己兒子,「你問這做什麼?莫不是生了別的心思?就是有,你也把心思給我收住嘍,小城主蘇恩是怎麼死的,連個全屍都沒有。」

  「他不是去鄰邦遇了匪賊,這才喪命的麼?」

  「他老子前一腳死,他後一腳就死。」索什冷笑道,「這也太巧合了些,我是不信。」

  索大郎坐回自己的座位:「兒子倒不是有別的心思,只是這位君侯看著溫靖,卻是……」

  「卻是什麼?」

  「說不上來,就……覺著此人不簡單,越是這種不聲不響的,越是不好對付,怕是個狠的。」

  索什擺了擺手:「不過一個依賴女人過活的男人,有什麼可懼的,沒必要過度揣測。」

  「是。」

  父子二人閒閒說到好晚。

  次日,索什精神抖擻地去了城主宮,正如他昨日想的那樣,輕輕鬆鬆地拿到蓋印的文冊。

  同時,他還得到另一份文冊。

  那文冊上的字體疏逸不俗,讓他為之一震,再細讀其內容,隨之又是一疑。

  「城主這……」

  戴纓說道:「文冊上說得清清楚楚,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昨日城主還不是這個態度,昨日雖說有些遲疑,但那不過是象徵性地延緩一夜,怎麼這會兒又列出一份章程出來。

  索什撓了撓頭,又撓了撓臉腮,嘴唇囁嚅,總覺著哪裡不對,不過他見銀錢批下來,一時間哪裡顧得了其他,心裡唯有歡喜。

  「屬下這就按城主的吩咐去辦。」索什迫不及待地回答。

  「去罷。」

  ……

  索大郎得知他父親回了府,前去詢問。


  「城主可有批賑災銀?」

  索什洋洋笑著,將兩本冊子擺到桌案,再拿下巴一指:「批下來了。」接著擱於椅扶上的手,興奮地點了點,「我怎麼說來著?」

  索大郎將其中一本執起,翻看,接著再拿起第二本,在看向第二本時,看了好久。

  臉色越看越沉。

  「父親還是莫要涉險,老老實實將堤壩搶修為要。」索大郎一面看,一面說,他甚至沒有將第二本冊子的內容讀完。

  索什一向器重大兒子,聽他如此說,問道:「這是為何?」

  「您看。」索大郎將第二本冊子攤開,重重指上去,「城主同意了撥款,卻設了監督的官員,這是分了您的權。」

  「她允了你便宜行事,卻要帳目同步,這是在亮您的底。」

  「她體恤運輸艱難,卻明說『就地取材、擇優採買』,這等於直接否了您章程里的虛高報價。」

  「每一步,都在你的前面劃了一條道,您若執意越過去……再想抽身就難了……」

  索大郎每說一句,索什的臉色就白一分,把他那無肉的腮頰顯得更加凹陷。

  索大郎繼續說道:「屆時『欺瞞』、『貪墨』的罪名可就不僅僅是帳目不清,而是在她眼皮子底下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她會怎麼處置我們家?指不定就等著父親犯事,她好來個殺雞儆猴,藉此立威。」

  「父親,您想想,她若真是那一般婦人,能行下那事?能入主城主宮?」這一次換索大郎反問他父親,「父親大人,蘇氏父子怎麼死的……」

  索什癱了一般,往椅背上一靠,身上冷汗涔涔,懼怕的同時,又生出不甘心,於是對著自家兒子說道:「就這麼算了?」

  繼而脫口而出,「叫我說,城主之位我們索家也坐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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