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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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銘章起身,繞過案頭,走到她的身後跪坐,目光擦過她的面龐看向文冊。

  「搶修堤壩的呈文?」他問。

  戴纓偏過頭,發現他的目光沒有落在下面的譯文,而是落在上面的越文。

  「君侯看看,這些譯文可有問題。」

  陸銘章這才將目光下移,看向譯文,仔細看過:「沒問題。」

  他見她如此發問,轉而問道:「你對這份呈文有疑慮?」

  「說不上來,管工造的索什說得有理有據。」她將呈文展於桌案,以指輕點,「其名目也都清晰、詳細,大人看看。」

  她說著,將呈文往他的方向推去。

  陸銘章垂眼去看,這一次比頭一次看得更認真,他恢復到一貫凜然的態度,同她玩笑時判若兩人。

  天色漸暗,宮婢們進來燃上燈燭。

  戴纓將目光從文冊移到他的臉上,他的目光在字裡行間遊走,走得很慢,走一會兒,便在某處停下來休息,略作思索,再繼續遊走下去。

  他從頭至尾看完了,將文冊往她面前推去,指向一處:「看這裡。」

  戴纓凝目去看。

  「文冊中提及,為加固堤壩需緊急採買青岩條石,並特別註明需石質堅密、無風化紋路的。」他說道。

  戴纓點頭:「青岩石確實是上好的築基石材,這……有何問題?」

  「青岩確是佳品,但默城本地不產優質青岩,最近的大型岩礦在西北方向百餘里外的岩山,而要修的那河堤……」他指向冊子上繪製的簡易圖,「搶修的堤段位於太陽河上游,在城東偏北處。」

  「大人的意思是……相距過遠?」

  陸銘章「嗯」了一聲:「雖說雨季已過,但那段山路必然是難行。」

  「從岩山開採石料,長途跋涉運至太陽河上游,在此刻難於登天,絕非『緊急搶險』所能採用的法子,此為一疑。」

  不待戴纓有所反應,他又指向一處,示意她看。

  「還有這裡,提及需大量糯米,默城本地稻米產量有限,日常食用尚可,何來如此大量糯米儲備?若需外購,此時節的市價尚在其次,能否足量購得,更是未知。」

  「索什在章程中卻將其列為可立即調撥的『現存物』,絲毫不提市價波動風險,此為二疑。」

  他將手指移向另一處,頓在那裡,看向她,確認她跟上了自己,繼續往下說:「最蹊蹺的在此處。」

  戴纓問:「這是……增調役夫的食宿費用?」

  「不錯,這裡寫著『徵調民夫五百,日給糧米一升,菜錢九文,工期暫估兩月』,阿纓,你可知,按《默城章例》,凡遇水火災急,徵調民夫搶險,除每日基本口糧外,另有『急役貼補』,因勞作艱辛、風險倍增,此貼補至少與口糧相抵,甚至更多,以安民心,索什卻隻字未提……」

  戴纓低聲道出:「也就是說……他打算按平常勞役標準給付。」

  「不錯,試想想,他若真想儘快征足夠多的民夫,怎會犯此常識錯誤,惹得民怨沸騰、征役不力嗎?」陸銘章問道。

  默城畢竟是一小國,一點風吹草動,民情就能直達城主宮,相較燕、羅扶,這也是它的好處。

  「阿纓,索什讓人撰寫的此章程,看似詳實迫切,實則漏洞百出,經不起推敲。」

  索什一個統管工造的官員,他對此不可能不明晰,也就是說,其目的,恐怕並非真的要有效地修繕堤壩。

  陸銘章說罷看向妻子,見她顰著眉,便伸出一指抵在她的眉心,揉了揉,語中透著笑意:「先前還說我,這會兒臨到她自己,眉頭皺得比我還緊。」

  戴纓嗔他一眼,將頭偏了偏,拂開他的手:「原來大人日日出宮,是去走訪市井,體察民情去了。」

  在她驚惱索什欺上瞞下的同時,陸銘章帶給她的震動更甚。

  不僅僅限於典籍章律,而是由表及里,全剖析給她看。

  從前,她只聽說他少年成名,後來,她出現在他身邊時,他已是手握重權的風雲人物。

  是以,他所有的運籌帷幄在她看來,皆是理所當然,並沒有切實和特別的感受。

  直到剛才,他在她面前不疾不徐地說著,她才意識到,她的夫君那超於常人的學習和認識能力。


  她舉起雙手,捧著他的頭,左看右看,嘖……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陸銘章將她的手揮開,往文冊指去:「你別跑神,此事未完。」

  戴纓重新坐直身體,說道:「他料定我不懂其中關竅,又因心急民生無暇細究,便會批了這章程,一旦用印,巨額錢糧撥付,他便可從中貪墨。」

  「阿纓,你莫要只在錢財上打轉,再往深處想一想。」陸銘章說道。

  「既然想要侵吞更多的錢銀,他便會虛報石料,以次充好,只用附近易得的次等石材替代。」戴纓說道,「還有糯米一項,更可套取大量錢銀,役夫們的補貼也會落入他的口袋中。」

  每一項都是一筆巨款……

  而這麼做的直接後果便是,以次充好,但次的就是次的。

  戴纓字斟句酌道:「若僥倖堤壩未倒,他便貪墨成功,若不幸決堤,他亦可推諉於『天災』、『工期太緊』,甚至反咬一口,說城主批的錢糧不足,或是民夫徵用不力。」

  「不錯。」陸銘章給予肯定,仍將她看著,那意思是讓她還可以再往深處想。

  戴纓雙眼虛虛地落在桌案上,食指無意識地在桌面畫圈,畫著畫著,指尖突然頓住,再次抬眼,眼神變得凝重。

  腦中的筋弦「噌」地繃緊。

  她坐上城主之位不久,一來,女子之身,二來,異鄉人,根基不甚穩固。

  若索什於暗中散布不利的流言,一旦她「刻薄寡恩」的印象被種下,在民眾心裡的威信便會動搖。

  其後果……絕不是官員侵吞災款這麼簡單。

  他見她似是明悟,只是眉頭不見放鬆,反而鎖得更緊。

  戴纓正待開口往下說,歸雁立於寢屋門外,輕叩門框:「娘子,君侯,可要現在擺飯?」

  窗外的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

  陸銘章起身,伸出手將她拉起:「先用飯,晚些時候再議。」

  戴纓沒有胃口,搖了搖頭。

  他便將手貼在她的額上,不算燙手,卻是熱烘烘的,於是朝歸雁吩咐道:「請宮醫來。」

  歸雁鬆了一口氣,只有君侯的話管用,立馬應是,轉身去了。

  陸銘章見她精神懨懨的,也不去前廳了,帶她去榻上靠坐,不一會兒,宮醫來了,看診一番,並無大礙,開了方子,宮人遵照醫囑熬了湯藥。

  湯藥端來時,騰著熱氣,陸銘章側坐於榻沿,從托盤端過藥碗,拿湯匙舀了舀,取了一勺,晾了晾,往她的嘴邊遞去。

  「燙不燙?」他問。

  「有些燙。」

  有些燙?這藥碗溫著,分明已是冷了一會兒,怎麼會燙?他再舀一勺送到自己嘴邊,用唇碰了碰,在感知到適宜的藥溫時,對面的人兒輕輕笑出聲。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重新舀起藥汁餵她。

  「大人知道,我自來不怕喝藥。」她的解釋有些刻意,「只是這邊的藥實在太苦,所以不得不勞大人親自來。」

  「我若是不喂,你便不喝了?」陸銘章笑問。

  「喝是一定喝的,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不如夫君親自餵藥來得效果好。」她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再飲一勺藥汁,咽下去,「若是妾身自己喝藥呢,藥效只有五成,若是大人餵……藥效足有十成。」

  陸銘章面上不顯,心裡卻很受用,偏偏就吃她這一套。

  戴纓不知想到什麼,打算接過藥碗:「還是我自己喝罷,你還未用飯,莫要餓了肚子。」

  「有什麼關係,也不是很餓,舌頭苦了一場,我可不想這藥效只發揮五成。」他揶揄道。

  喝過藥後,很快,戴纓感到睏倦:「大人去用飯,不管我,我歇一會兒。」

  陸銘章應了一聲「好」,站起身,正要往外去,又被她從後叫住。

  戴纓的聲音提不起勁:「大人回來,記得叫醒我,搶修堤壩一事還未議完。」

  「睡罷。」他將紗帳打下。

  困意洶湧襲來,她感到眼皮粘滯,重重地闔上,沉入黑暗中,不知睡到幾時,緩緩轉醒,帳外亮著微弱的黃光。

  於是欠起身,揭開紗帳往外看去,就見不遠處伏於桌案後的身影。

  搖曳的燈燭下,陸銘章散著發,換了一身柔軟的水色寢衫,正執筆疾書,眼也不抬地問了一句:「醒了?」

  戴纓「嗯」著應了,待要下地,他卻開口道:「別下榻了,我這邊一會兒就好。」

  話音落,他手上的筆管一頓再一收,接著擱筆,將書寫的紙頁四角用鎮紙壓好。

  他緩緩從矮案後站起,拂了拂衣袖,往她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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