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開口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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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娜爾手裡執著一個木托子,走到這位異邦男子身邊。

  她被歸雁掌事支派到君侯身邊伺候。

  出於好奇,她的目光在他的面上打量,雙眼閉著,臉頰酡紅,眉心微緊,像是有些煩心事。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往他胳膊探去,誰知還未碰到,手腕被一股力道攫住。

  不知何時,君侯醒了,正睜眼看著她,那雙眼……阿娜爾下意識退縮,然而腕子上的力道像鐵一樣。

  她先前還同依沐說,君侯看起來多溫和的一人,像春日裡的靜水,然而,就在剛才,那雙看向她的眼,不像春日的靜水,倒像寒潭。

  她將另一隻手往前遞,再拿眼示意。

  陸銘章這才看清這宮婢手裡的木托,上面整疊一套月白色長袍。

  「君侯,沐洗。」

  阿娜爾用她從歸雁那裡學來的幾句日常用語,生澀地說著。

  陸銘章收回手,揉了揉額,「嗯」了一聲,從椅榻站起,往後面的沐室行去。

  阿娜爾招了幾名宮婢同她一道進入沐室,擺上水果和飲子,準備伺候陸銘章淨身。

  「下去。」陸銘章擺了擺手。

  阿娜爾遲疑片刻去思索這兩個字的含義,應該是讓她們退下,於是帶著宮婢們出了沐室。

  陸銘章看了一眼案台上的果盤和美酒,再看一眼猶如堂屋那般大的沐池,心道,此地氣候炎熱,池子修得闊大,將泡澡看成一種享樂。

  他褪了衣衫,浸入池水中,也就一炷香的工夫,從水中起身,拿干巾拭淨身上的水漬,再換上乾淨的長袍,出了沐室。

  月亮悄悄高掛,一串叮叮噹噹之聲響起,進了側殿……

  ……

  彼邊,歸雁拿布巾給戴纓絞乾濕發,終是忍不住。

  「娘子……」

  「怎麼了?」

  「娘子怎麼不留大人?」歸雁問。

  為什麼不留他,留他歇在正殿,這話進到戴纓的心裡,不自覺進到另一個念動。

  為什麼不留他?

  開口留他下來。

  留他在默城……

  如果她開口,他會不會應下,會捨棄燕國的一切麼?

  「留他下來?」戴纓低聲呢喃。

  歸雁說道:「是呢,娘子該把大人留在正殿,怎麼將人放走了呢?」她將她的烏髮攏在身後,「娘子不知,婢子適才見那個黛黛趁黑去了側殿。」

  歸雁見戴纓仍沒有什麼反應,急聲道,「進去了好一會兒才離開哩!」

  戴纓並未聽進去,而是說道:「行了,你去罷。」

  歸雁還想再勸,可見自家娘子安靜不語的模樣,終是沒再開口。

  從前,兩位主子,大人屬靜肅的,娘子屬鬧動的。

  大人安靜時,娘子總能挑動他的情緒,或喜,或無奈,或氣惱,同樣的,平日大事小事,不論娘子做得好還是犯了錯,大人總是包容的那一個。

  他二人之間的牽繫越來越深,也越來越離不開彼此。

  可現在呢,大人仍是那個大人,性情穩重,娘子卻不是從前的娘子。

  即使作為她的貼身丫頭,每日伴於她的身側,娘子的轉變也是顯然的。

  那鮮亮的色彩從她的身上褪去,剩下的,是泛白的舊色。

  而那原先的鮮亮色調有些是娘子自帶的,有些是因大人而添的。

  只是在分離期間,娘子找到了另一種活下來的方式,她不再賦予自己色彩,不再展露自己,而是潛了下去。

  當大人不在她的身邊,大人的影卻一直伴著她,她用他的處事態度去應對困難,去解決問題。

  冥冥之中,她,越來越像他。

  若他二人不再遇見,這也沒什麼,但大人專門尋了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大人想留下來。

  想留在娘子的身邊。

  若是放在從前,娘子必會好好打扮一番,再扯個由頭,興興然地去側殿,把大人哄得嘴上不說,面上不顯,心裡受用。

  現在呢,兩人都是一副死悶的性子,一個賽一個彆扭。


  歸雁留下兩名侍婢於門前侍候,帶著其他宮婢出了寢殿。

  戴纓走到矮几邊,盤腿坐下,執起案几上的碧色琉璃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仍是那熟悉的酒息,夜煙鈴啊,這是個好東西,無法入睡時,有它就夠了。

  平日最多飲三杯,今日多喝了一杯。

  當酒勁發作時,她便伏在案頭起不來身。

  她支著腦袋,眯怔著醉眼,看向不遠處的床榻,吁出一口氣,看來今夜不能入榻了。

  乾脆又給自己斟了小半杯,飲下,此酒的酒勁過於霸道,對於戴纓這種不善飲酒之人,喝個三杯就差不多了。

  今日她卻多飲了兩杯,連酒杯都來不及放下便歪於地面,神思陷入混沌之中。

  好在身下有厚軟的氈毯。

  她的身體好像飄了起來,在移動,往床榻飄去,於是努力將眼皮掀起,以為睜得很大,卻只有一條細縫。

  原是被人抱在了懷裡。

  她無意識地抬手,撫上這人微熱的胸口,再往上,拿指尖去觸碰他的下頜,最後無力地垂下胳膊。

  迷離的思緒已經無法思考,這是夢還是什麼?

  後背落到榻上的一瞬,對方溫暖的、乾淨的氣息靠近,讓她本能地想要多地汲取。

  熱的,帶著潮濕的觸感,讓她越陷越深,想要更多。

  她上了癮,讓那氣息來填補她的空虛,好像只有這樣,終得完整。

  這熱太醉人,像沉到溫泉中,在水中緩緩浮蕩,想要求得一塊浮木,卻找不到一個依撐,卻又沉不下去,就這麼緩盪著。

  她貪戀,如同一塊冰玉,熱化,癱軟。

  最後,溫熱的氣息拂到她的耳邊,他從晨時出發,夜間抵達,披著朝露和夜色,聲音縹緲而不真實:「怎麼不開口留我?」

  「你知道我想留下來,留在你身邊,留在這裡……」

  後面說了什麼,她沒聽清,那聲音在一點點遠去,她想抓住這份不真實,奈何沉醉中無法支配身體。

  ……

  次日,戴纓睜開眼,沒有宿醉過後的頭疼,這就是夜煙鈴的好處,哪怕醉酒,也不會讓人難受。

  不過到底是狠醉了一場,神思仍有些不清明。

  她從榻上撐起身,支著頭靜了一會兒,歸雁和依沐帶著幾名宮婢從外走了進來。

  開始晨間侍候。

  戴纓在歸雁的攙扶中走到妝檯前坐下,說道:「香茶。」

  依沐將新煮的茶水倒於小盞,奉上,戴纓接過,啜了一口,再遞迴。

  依沐接過盞後轉身督促宮婢們理榻、開窗、薰香等。

  戴纓透過鏡子,先是看向理榻的宮婢,再將目光移向床帳,問:「昨夜我怎麼回得床榻?」

  歸雁一面替她盤發,一面說道:「婢子進來見娘子醉倒,同幾名宮婢將娘子扶於榻上。」

  戴纓「嗯」了一聲,沒再多問,穿戴妥當後,出了寢殿,外間的宮侍們已在布菜。

  依沐從旁說道:「婢子剛才去那邊,阿娜爾說君侯不來用飯了。」

  戴纓落座的動作一滯,看著一桌美食,道了一聲「好」。

  用罷飯,她便去了前殿,聽議事官們匯報城中事務。

  默城不比大國,有道是船小好掉頭,管理起來靈活,不像大國那般,牽一髮而動全身。

  聽過匯報後,並無特別緊迫之事,眾議事官員散去。

  戴纓剛出殿門,呼延朔大步走來,手裡拿了一個油紙包,遞上前:「阿姐怎麼不用朝食就處理公事?」

  她先是一怔,這才反應過來,用早飯時未去叫他,因陸銘章說不到正殿用飯,她那會兒心裡不得勁兒,便忘了讓人去請他。

  她接過他手上的油紙包,還是熱的,微笑道:「昨兒醉了一宿,今早一起來,迷迷怔怔,把你給忘了。」

  「所以說,阿姐用過早飯了?」他問。

  「用過了。」戴纓說道。

  呼延朔伸手,戴纓將油紙包遞迴,順嘴問了句:「你莫不是還未用朝食。」

  呼延朔接過油紙包,一面拆開,一面說:「等你喚我,結果你把我忘了,就一直等到現在。」

  說罷,他照著肉食咬了一口,鼓動腮幫吃起來。

  「你當真一直等到現在?」戴纓驚問道,「若是忘了請你,你自來便是,從前不也是這般。」

  呼延朔將嘴裡的肉食咽下,說道:「阿姐說宿醉,迷迷怔怔的,既然迷迷怔怔,怎麼記得讓人去側殿請那個人,卻不記得我?」

  戴纓一噎,歉意道:「朔,今日確實是忘了,以後一定記得。」接著,她又道,「還有……他的年紀同你父親該是差不多,你可以喚他一聲阿叔。」

  她不願見別人對陸銘章無禮,哪怕是一個稱呼。

  呼延朔不以為意,嘴角露出一抹譏諷。

  戴纓見他那樣,耐心道:「你若敬我,也該敬他。」

  「為何?」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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