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他和她,熟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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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從旁看著,心嘆道,這個黛黛又來添火。

  陸銘章看了她一眼,未說什麼,起身出了側殿,剛出側殿,便迎頭遇上戴纓。

  兩人皆是一愣,因陽光刺眼,她往階上的陰涼地走,再轉身問:「夫君去哪兒?」

  陸銘章一顆不安且鬱悶的心因這兩個字得到撫慰。

  「去尋你。」

  戴纓抿嘴笑道:「我讓人備了飯食。」

  兩人便穿過曲廊,往正殿行去。

  正殿裡,矮几上擺了各類美食和醇釀,兩人並坐下。

  歸雁帶著殿中的宮婢們退了出去。

  待殿中只他二人,她照從前那樣,用小碟替他布菜。

  陸銘章出聲道:「不必,我自己來。」

  戴纓手上一頓,將瓷碟交於他手裡。

  分開許久,身份的轉變,讓兩人一時間不知該如何相處。

  好像從前的默契沒有了,他和她都惶惶然,心情忽高忽低的。

  和洽的相處對他們來說很重要,能讓他們長久地走下去,若是沒了這一默契和平衡……

  她不是從前的她,他亦不是從前的他,也就是說……人變了,人變了的另一層意思,思想變了,心變了。

  用飯時,她咽下口中的食物,問:「老夫人可好?還有小崇兒他們,都好麼?」

  陸銘章點頭道:「都好。」說罷,他玩笑似地說,「挨個兒都問到了,卻獨獨落了一人。」

  戴纓想了想,輕笑道:「是三爺麼,他如今大小也是個王爺了,沒有不好的。」

  陸銘章低斂眼皮,嘴角帶著淺淺的弧度,沒有說話,在飲過一盞酒後,他抬眼看向她。

  「阿纓,你如此想念他們,要不隨我歸去?」

  她先是一怔,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回答,在這突然的安靜中,並且很可能一直安靜下去。

  「我同你玩笑,你如今是這座城邦的城主,怎會叫你舍了這裡。」陸銘章微笑道。

  「那你先前還給出三個選擇,第一個就是叫我隨你回去。」

  「我鬧你玩,別當真。」他說道,「要不……我留下來……」

  戴纓拊掌笑:「那敢情好,我巴不得大人留下來,大人真會為了妾身留在這裡?」

  初時,她被那一盒綠豆糕上的「晏」字沖昏了頭,巨大的狂喜讓她不能思考更多。

  心裡只有一個念想,就是見到他。

  在見到他後,她仍不能好好地思考,因為太過不真實,哪怕是白天呢,也像白日夢一般。

  她說過,她等他,他真的來了。

  在他二人上到糕點鋪子的二樓後,她激涌的心緒漸漸平復。

  他給出選擇,其一,她隨他回燕國。

  若她點頭,意味自己要放棄這裡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她已說過,再不要走了,就在默城定下來。

  其二,他留下來,他二人不再分開。

  他不知道,在他道出這句話後,她內心的觸動有多大。

  然而,也正是因為這一句,將她拉回現實,他不可能在此地久留。

  他是燕國的皇帝,他的責任,他的江山,他的臣民,都在海的那一邊,他終會離去的。

  接著,他道出最後一個選擇,也是最真的選擇,他會離開……

  轉念之間,戴纓想起一事,問道:「大人怎會是那家鋪子的東家?」

  不及他答話,她瞭然道:「東家是那個叫黛黛的女子?大人如何同她結識?」

  陸銘章不願多談這個,敷衍道:「路上結識。」

  戴纓點了點頭,試圖再找些話說,好像場面一旦安靜下來,就會生出不自在。

  那感覺,像是兩個不太相熟的人,坐在一起,安靜就會分外沉重,且折磨人,於是得找些不咸不淡的話來填補這份空白。

  陸銘章執起酒杯,淺飲兩盞,便不再動筷。

  「菜食不合口味麼?」她問。

  「不是,只是我有些適應不來這裡的氣候,太熱了,是以吃不下太多。」


  他不吃,她便也不吃,罷了筷箸。

  兩人皆是席地而坐,她轉過身,低下頭,伸出手先放在他二人中間,然後看似隨意地往旁邊挪了挪,不知不覺就碰上了他的衣擺。

  正當她想揪著那衣角纏於指尖時,殿外響來人聲。

  「小郎,城主在用飯。」

  「正巧,我還未用飯。」

  呼延朔闊步走了進來,在看見桌後二人時,明顯一怔,不過很快調整好面色,走到案幾邊盤腿坐下。

  他看著一桌的菜饌,說道:「從前都是你我在一處用飯,今日怎麼不叫我來?」

  戴纓笑道:「這會兒都多早晚了,想你早已吃過,便沒去喚你。」

  呼延朔先給自己滿上酒,漫不經心地撇了陸銘章一眼,說道:「不管多早晚,我都在等阿姐叫我,這才一直延捱著沒吃。」

  說罷,他將杯中酒仰頭飲下。

  戴纓笑著搖了搖頭,對陸銘章說道:「大人……」

  她剛說一句,呼延朔搶話道:「阿姐莫要喚錯了,他已不是『大人』。」

  此話雙關,三人中唯有戴纓不明,叫呼延朔這麼一提醒,她也覺著再稱呼「大人」似是不恰,於是改口:「夫君不知道,朔幫了妾身大忙。」

  呼延朔從旁聽著,一口酒差點嗆住,心道,還不如稱呼「大人」。

  「哦?什麼忙?」陸銘章問道。

  戴纓想了想,說道:「妾身才來這裡,語言不通,風俗不知,多虧了他,這才安定下來。」

  陸銘章執起琉璃壺,親自為呼延朔斟酒,並給自己也斟了一盞,再雙手端杯,說道:「某在此謝過小郎,為吾妻盡心盡力,感激不盡。」

  呼延朔被陸銘章客氣的態度弄得不知應對,不過也端起酒杯,回敬。

  兩人飲過,放下盞。

  話隨話間,呼延朔打算再說多一些,好讓眼前這人知道自己在戴纓心裡的分量。

  「語言不通,風俗不知,同後面那件事比起來,這都算小事。」

  他在說這句話時,沒有注意到戴纓給他睇的眼色,若是看到,便知那是阻他繼續說下去。

  不過這會兒呼延朔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陸銘章身上,哪裡注意到別的。

  「你說同後面那件事比起來算小事,敢問小郎,『那件事』指哪件事?」陸銘章問。

  呼延朔竹筒倒豆子似的,將戴纓被蘇氏父子刁難,如何被誣陷下牢獄,又如何自救出獄,最後一步步謀劃,坐上城主之位,一五一十地抖摟出來。

  進而,牽出他給她找的一百名「工匠」,在這中間起了何等巨大的作用。

  在他昂揚備述完畢後,終於接收到戴纓睇來的眼神,同時也注意到陸銘章沉下來的面色。

  自他見過陸銘章後,這男人始終一副溫靜態度,哪怕在糕點鋪子,他引他到一邊,說出帶有挑釁意味的話語時,他的神色始終沒有什麼波動。

  戴纓趕緊插話,臉上堆起笑:「莫要聽他說,他這人就是如此,喜將事情有意誇大,哪有那麼嚇人。」

  陸銘章看了戴纓一眼,緊接著問呼延朔:「蘇恩呢?他現下在何處?」

  「死了。」呼延朔說道,「死在了鄰邦地界,運回的屍首都不全,阿姐好心,按禮制給予厚葬。」

  陸銘章沒再問什麼,再問又能起到什麼作用。

  陸銘章和戴纓二人本已放下碗筷,卻因呼延朔的到來,再次執筷端杯。

  期間大多時候是呼延朔說,他二人靜默地聽著,他的激情昂揚倒是將那份沉重的安靜給驅散了。

  而呼延朔不論說什麼,哪怕扯到十萬八千里之外,最後總能回歸到他和戴纓的關係上。

  「阿姐,我說的這些可是實情?這次沒有誇大罷?」他說道,「咱們那會兒在樓船上,是不是日日相對?」

  戴纓點頭道:「這個倒是,沒有誇張。」

  她轉頭對陸銘章說:「夫君不知,朔算是妾身的老師,那會兒為了習越語,我這嘴就沒停過,他倒是個脾氣好的,從來不嫌煩。」

  「哪能嫌阿姐煩。」呼延朔喜滋滋地吃了一口菜,又喝了一盞酒。

  戴纓見他那樣子,忍不住笑出聲,笑聲甜淨而輕柔。


  呼延朔見她笑,心裡更是歡喜,這算是他頭一回見她開心的笑,以為是自己趣意的言語引逗了她。

  不知不覺已至傍晚,陸銘章從桌後站起,戴纓也跟著站起身。

  「今日就這樣罷。」他說,「想是喝得多了,我先回側殿。」

  戴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是沒有說出口。

  陸銘章走後,她重新坐回座位,呼延朔歡歡喜喜地給戴纓續上一杯酒:「阿姐,那人酒量不行,咱倆喝。」

  在他說完後,見對面沒有回音,抬眼去看,發現戴纓怔怔的,臉上鮮活的神氣沒了。

  「阿姐?」他喚她。

  戴纓回過神,笑了笑:「怎麼了?」

  「你……好像又不開心了……」

  他被父王喚回王庭,離開前,他對她說,希望她能開心,這個開心不是嘴角翹起的弧度。

  而是真正的歡喜,讓眼睛發亮的歡喜。

  後來,他驚喜地發現,在他給她展現綠豆糕時,她雖然流淚,情緒的起伏卻讓空氣都悸動起來。

  他驚於她情緒的變化,巨大而複雜。

  就在剛才,他們用飯,他細碎地說著過往,她眉眼彎彎,這還是頭一回,他見她笑得那樣開心。

  然而,在那人走後,她的情緒回落,周身洋溢的喜氣消散,再一次變得鬱郁。

  陸銘章回了側殿,身上有了酒息,一個宮婢走了來,嘰里呱啦說了些話,他也聽不懂,擺擺手,讓她退下。

  他抬眼看向這座闊大的殿宇,穹窿一般的屋頂,很高,瑩黃的燭光將整個屋室映得亮堂堂。

  通往裡殿和外殿的拱門處,立著幾名衣著清涼的宮婢。

  他往後退了兩步,卸下一直挺直的背脊,還有沉重的心緒,仰靠於身後寬大柔軟的椅榻,閉上眼。

  殿內的光線似乎被調暗了些,更適合休憩,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香料氣息。

  過了一會兒,有人靠近,腳步聲極輕,對方似是停在他的面前,稍稍彎下腰,試探性地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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