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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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邊,羅扶都城……

  一輛馬車停於城門前,門兵伸手攔住車駕,漫不經心地盤查。

  「車裡什麼人,叫我看看。」城衛說道。

  車轅上的男子從袖中取出一物,那城衛定睛一看,臉色驟變,慌忙後退幾步,躬身讓開道路,並揚聲讓其他人將城門大開。

  馬車暢通無阻地進入羅扶都城,一直行到一座府邸前,停下。

  男子看著手裡的韁繩,靜了一會兒,轉頭看向身後的車簾,出聲道:「公主,到了。」

  車內一片寂靜,車簾紋絲未動,長安等了片刻,不見回應,不得不挑起車簾往裡看去,結果就看見一張梨花帶雨的淚臉。

  元初不知該恨誰。

  最開始,她恨自己,認為自己如果不逃跑,留在羅扶,聽從父皇的安排赴大衍和親,也許父皇不會落得那樣一個下場。

  長安告訴她,她父親的結局和她沒有半點關係,她若不離開,無非是多一種犧牲。

  違背心意,犧牲自己,嫁去大衍,羅扶和大衍共同發兵北境,那麼接下來北境兵敗,羅扶和大衍獲勝,可這沒有完,因為以她父親的野心,真正的目的是衍國。

  他必會再次發兵大衍,屆時,作為嫁於大衍的她會是什麼境地,小皇帝必會拿她泄憤,讓她不生不死。

  也就是說,在父親做出讓她成為和親公主的一刻起,她已經是一個犧牲品。

  長安說,她父親的結局早已註定,和她沒有關係。

  她將罪責怪到陸銘章頭上,然而,毫無理由,陸銘章是被算計的一方,不過是人家識破了,做出了反擊。

  怪皇叔元載嗎?是啊,她最該怨恨的就是他,可那皇位是父親從他手裡奪的。

  恨來恨去,她發現竟找不到一個可以理直氣壯去恨的對象,於是她將積集的怨氣傾瀉於那個不冷不熱的人身上。

  無論她如何用刻薄的語言罵他,罵他是他主人身邊的忠犬,他總是那樣沉默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平靜無波。

  直到有一日,氣極之下,讓他送她回羅扶。

  她以為他會緘默不語,或是勸阻,結果他應下了。

  元初死死咬著唇,眼淚止不住地掉,那不過是氣話,他真就送她回了羅扶。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廂情願,這個人,眼裡除了他家主子,對任何人都沒有心的。

  長安坐於車外,他送元初回羅扶,有過思量。

  元載對元昊的家眷給了很好的安置,在送元初回羅扶之前,阿郎和元載通過書信。

  信上說,讓金城歸羅扶,仍保其公主尊號,並賜了一座公主府。

  他知道阿郎的打算,很早就知曉,他們會離開,赴海外,是以,他不放心將元初留在燕國。

  他若在燕國,尚能看護一二,若他離開,她在異國他鄉,舉目無親,再加上她不清不楚的身份。

  嗚咽聲從車簾後斷斷續續傳出,長安斂下眼皮,思了好一會兒,揭起車簾,入到車內。

  過了一會兒,哭聲漸止……

  元初回了羅扶,住進公主府,長安駕車離去。

  ……

  燕國眾臣們還抱著微弱的希望,等待三個月後的採選。

  然而,他們等到的是一紙退位詔書。

  這位傳奇似的人物,就這麼傳奇似的退下光環,將皇位傳於自己的侄兒。

  他讓沈原等一眾文臣忠心輔佐,又讓張巡、宇文杰等武將竭力護其周全。

  他甚至為燕國規劃好未來十年的走向,只要新帝不自專,不昏聵,這條路可讓燕國安榮穩定。

  直到成王世子長大,獨當一面。

  ……

  闊藍的海面,海風靜下來,船客們在艙室呆膩了,下到甲板上。

  兩名操著羅扶口音的男子走到船欄邊,往海面望了一會兒,一聲嘆息,打破無人說話的場面。

  「怎麼?可是有什麼心事?」一人問道。

  嘆氣之人說道:「不是心事,只是覺著這船上的日子,過於無聊了。」

  「可不是,自那次之後,沒有可以助興的節目。」


  「說起來,還是那班頭太狂,抓了幾名夷越人,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叫人餵了海。」

  兩人正說著,旁邊插來一個聲音:「敢問……」

  兩名操著羅扶口音的男子轉頭去看,不知幾時旁邊站了兩人,看樣子是一主一仆。

  「敢問,二位說的助興節目是指……」長安問。

  其中一人答:「你二位首次出海,頭一回坐樓船?」

  長安微笑道:「我同家主去彼岸探親,確實是頭一回出海。」

  「怪道你不知。」這人見對方首次出海,熱心解釋,「樓船的航線是固定的,期間過幾個港口,在每個港口停多久,皆是定數。」

  長安點頭。

  這人接著道:「這條航線有一個港口,叫紅礁,若照以前,樓船泊於那裡,會上來一群『死斗奴』。」

  「死斗奴?」

  「是。」這人便將何為「死斗奴」道了出來。

  長安明白了:「小哥兒的意思是……押注決鬥。」

  「是,就是這個意思。」那人說道,「誰知那班頭膽兒肥,在通往夷越的航道上,戲虐夷越人,最後叫人反殺了,嘖嘖……可惜,那次我不在船上,沒有目睹,聽人說慘得很。」

  另一個身穿麻衫的羅扶人說道:「那日我在,我見著了,實是,叫我好幾日吃不下肉……」

  「那你快說出來,叫我們聽聽,打發打發無聊的光景。」

  麻衫人將那日的死斗場景說了出來,嘆了一聲:「若不是那名紫衣女子,指不定那少年真會放班頭一馬,也未可知。」

  麻衫人說罷,看向對面的另一人,此人一直靜默不語,雖不開口,卻很認真地聽他們說話。

  「我見你們似是從大陳國上的樓船,怎的操得燕國口音?」麻衫人說道。

  「我們從羅扶港口登船,因頭一次出海,想趁此契機,四處走一走,是以每個港口都會下船,住上幾日,再次登船,赴往下一港口。」長安說道。

  那兩個羅扶人聽後,心道,這對主僕衣著樸素、乾淨,少言,溫靖有禮。

  「原來是這樣。」麻衫人說道,「想必,前面的小陳國也去了?」

  陸銘章見他看向自己,點了點頭。

  「某需勸官人一句。」他說著,看向眼前的主僕二人,「適才聽說你二位去彼岸,應是指的夷越了,只是……下一個港口,某勸二位不必下船了。」

  長安問:「這是為何?」

  「下一個港口就是紅礁。」麻衫人說道,「紅礁那地界,龍蛇混雜,全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那個港口,從來只有上船的,幾乎沒見有人在那裡下過船。」

  「好,我們知曉了……」

  結果,到了紅礁,這二人睜睜地見那對主僕下了紅礁。

  腐朽的木質碼頭,踏在上面「吱呀」響。

  海水渾濁,樓船同岸口的搭板處,寥寥幾人正待上船,卻見另一邊有兩人下船。

  「不知死活。」一粗莽漢子冷嗤道。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掩於浪聲和風聲下,然而,仍引得那兩人中的其中一人投來一瞥。

  從碼頭延伸出去的,是一條被無數靴底踐踏,被車輪碾扎過的道路。

  進了城,一眼看去,路旁歪斜的屋舍,有些以舊木板搭建,有的則以夯土和茅草胡亂拼湊,仿佛隨時會散架。

  這一條街道,沒有像樣的店鋪,只有黑洞洞的門口。

  長安掃視一圈,說道:「阿郎,這種地方……夫人應該不會來。」

  他們從羅扶岸口登船,沿途,每個港口都會下船,在那片地界住上一段時日。

  只因不確定夫人會在哪個港口落腳,又去了何方。

  陸銘章沒有回答,而是走向右手邊的一家客棧。

  明明是白天,店裡卻光線悶暗,灰糙的地面起了黑油,七八張四方桌,無序地擺於堂間。

  方桌周圍坐了人,吃吃喝喝。

  二人的進入引得這些人抬眼打量,不過只看了一眼,便各自繼續吃喝。

  店夥計迎上來:「二位客官,這邊坐。」

  兩人隨店夥計走到一空桌邊,坐下,長安點了幾個菜。

  店夥計一一記下,說了一聲:「稍候。」轉身去了。

  正在等菜期間,有人從樓道走下來。

  是一個敞露肚皮的中年男人,光頭,肚皮鼓起,上著一件短衫,顯得他那肚子越發凸起。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有兩個錚亮的腦袋。

  因其肥碩的身體,踏下來的步子讓樓階發顫,他一手提了提褲腰,一隻手背在身後。

  隨著他一步步踏下樓梯,一陣「哐啷啷……哐啷啷……」的金屬拖拽的清脆撞擊聲,清晰地傳了下來,在寂靜的堂中格外刺耳。

  原是肥碩男子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挽了一條鐵鏈,鏈條很長,在樓階上拖拖拉拉。

  鐵鏈另一端拷著一名妙齡女子。

  長安在看到那名女子時,對陸銘章睇了一個眼色,陸銘章往那邊一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女子一頭濃密蜷曲的長髮,半扎半散,松垮的衣領一邊險險地勾在肩頭,一邊滑至臂彎。

  裡面只著一件繪著花枝的抹胸。

  寬大裙擺曳地,邊緣殘破,隨著下樓的動作,裙緣探出一雙小巧污髒的雙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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