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她賭的,是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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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滋的雨季,天就像小孩兒的臉,說變就變。

  有時隔一日落一場雨,有時一日下兩場,院子裡的芭蕉樹綠意喜人,地磚總是濕洇洇。

  空氣帶著潮濕的甜青味。

  陳左從院外走來,抖了抖身上的灰土,每日他仍照從前一樣,在周邊監督莊子的擴建。

  「東家,城主宮那邊開始動工了,工匠、木料、石料陸續進場,明日我便以督工的身份,過去盯著。」

  戴纓應了一聲「好」,提起裙擺,緩緩下階,走到院中,萬事俱備,只差朔這陣「東風」。

  ……

  時間一日一日地過,遲遲不見朔回。

  戴纓忐忑,先是擔心他個人的安全,畢竟紅礁那地界危險,之後又憂慮,是不是沒人願意接這個活。

  因為這絕非尋常的買兇殺人。

  如果沒人願意接下這個活,那麼她前面所有的布局、所有的虛與委蛇,都將付諸東流。

  這又何嘗不是一場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的豪賭?

  與那日樓船上,將錢財寄托在「死斗奴」身上的賭徒,本質上並無不同。

  只是她賭的,是自己的命。

  就在心緒不寧間,院子外響來腳步聲,戴纓精神一振,將目光投過去,發現是蘇恩,騰起的心又是一落。

  只見他笑著走來,走到她的身邊:「纓姑,故土小院已在建了,全按你的意思來,上次你交代的東西,已派人采置。」

  戴纓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對:「有勞小城主。」

  「你我二人無需這般客氣……」

  他說著話,人往前一步,戴纓退後一步:「小城主,在我故土,男女未行禮,這般私下相見視為不妥……」

  她忍著噁心,想將他儘快打發。

  蘇恩一點不惱,見她避他,心尖尖越發難耐,笑道:「你也說了,那是你故土,但這裡是烏滋,我們沒那麼些彎彎繞繞的講究,喜歡便是喜歡,想見便來見了。」

  說著,狠不得將身體貼過去。

  戴纓將身體往旁邊一讓,蘇恩往前一趔趄,心裡那點被冷落的不快終於冒了出來。

  不再玩那套「你追我躲」的把戲,直接探出胳膊,打算用些力道,強行拉住她的手腕,將她拽到自己身邊來。

  誰知手剛抬起,右肩猛地一沉,整個人差點傾下去。

  慌得轉身,往旁邊退避,再一回頭,對上一雙琥珀色,碎金芒的眼睛。

  此人身形高大,年紀看著不過十六的模樣,卻比自己還要高半個腦袋。

  不是那名叫朔的護衛,卻又是誰。

  每次見著這人,蘇恩就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又怪異的感覺,但他很肯定,沒見過此人。

  在見到來人後,戴纓的心終於落了地。

  「誰許你進這院子的?」朔走到戴纓面前,一堵牆似的將他二人隔開。

  蘇恩強作鎮定,這裡是默城,是他自家地盤,有什麼可懼的,於是揚聲道:「我來看看未來的妻子,怎麼還要問過你一奴兒不成?」

  「妻子,誰是你妻子?」朔問。

  蘇恩打算指向戴纓,發現這少年將戴纓擋了個嚴實,只好收回手,抿了抿嘴:「你身後的纓姑就是我未過門的妻子,待到『故土小院』建好,便是我迎她入住城主宮之時。」

  說到底,他心裡還是有些怵眼前的少年,於是不再久留,昂首離開了。

  待他走後,朔回身,看向戴纓:「阿姐,怎麼一回事?」

  戴纓往他身後看了一眼,確認蘇恩走遠後,讓他隨自己到屋裡。

  兩人坐於窗下。

  戴纓沒有回答他剛才的問話,而是迫切地向他確認,人找到沒有。

  朔笑而不語,從桌上的果盤揀了一粒脆果,丟到嘴裡,嘎嘣咬起來,腮幫因咀嚼而鼓動。

  戴纓見他那樣,不自覺地揚起輕鬆的笑:「賣起關子來了。」她從盤裡抓了一把脆果,塞到他手裡,「快說,人呢,找沒找到?」

  朔又吃了幾粒脆顆,然後拍了拍手,再舉起,伸出十根手指在戴纓面前晃動。

  「什麼意思?」她問。


  「一百人,夠不夠?」

  他看著她的雙眼,若她覺著不夠,他再去想辦法。

  戴纓本能地拿手掩嘴,驚怔著一雙又亮又圓的眼睛,聲音從掌間低呼出:「一,百,人?」

  「對,一百人,夠麼?阿姐。」

  「夠,足夠了。」戴纓說道,「朔兒,你幫了阿姐大忙。」

  朔一怔,接著咧嘴笑起來,笑過後,突然回想剛才的事,問道:「那蘇恩什麼意思,怎麼說你要嫁給他?怎的要嫁這麼個玩意兒。」

  「那不過是個幌子。」她對他並不隱瞞,「我借婚嫁的由頭,讓他在城主宮修建一座『故土小院』,阿左每日會入城主宮督工。」

  朔聽後,很快會過意來,看向戴纓:「所以,阿姐是想修小院,然後將這些人給……」

  他沒有將話道出,但她知道,他懂了,於是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不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朔愣愣張了張嘴,戴纓見他似有話說:「有什麼不妥?」

  「阿姐的打算,我猜著了些,只是……」他說道,「就算真將蘇氏父親拿捏在手裡,只怕阿姐的目的也不是那麼容易達成,其中還有現實的阻礙。」

  「你的意思我明白,一來以我女子的身份,二來以我異鄉人的身份,就算我憑手段得到城主之位,既不能服眾,也無法御下,可是擔心這個?」

  朔點了點頭。

  說話的功夫,窗外又開始落雨,地面積窪的水被驚醒,盪出大大小小的圓圈。

  安靜的雨聲中,戴纓開口道:「你說的是,所以很難,可就算難,我也想搏一把。」她將目光從水窪收回,看向對面,寬慰道,「放心,我自有計較。」

  既然她這麼說,他再沒有別的話,人,他給她找來了,只聽她一聲令下。

  ……

  默城,城主宮……

  城主宮建於默城的山岩高位,從城主宮可俯瞰大半個默城,他們這方水土的人,好似有這麼一個約定俗成的意念,宮室修建得高,代表地位和權勢也高。

  進入正大門,是一條十分寬闊的長廊,兩邊矗立粗大的圓柱,圓柱後又是一方空間,可以過人。

  整個城主宮像這樣的走廊有很多,幾乎貫穿整個城主宮。

  這裡的天氣較為炎熱,或寬或窄的廊曲用來避開炎熱的日光,也可在雨季避免淋雨。

  城主宮很大,且建於高地,給人一種神秘且叫人敬畏的感覺。

  它有御園,有天湖,有諸多殿宇……

  這些殿宇中,有正殿,有議事廳,還有藏書閣。

  在彎彎繞繞的石子路中擇一條,沿著它走,走好一會兒,穿過一條像巷子似的過道,再看,便是內廷了。

  區別於前廷的恢宏,城主宮的內廷則更豐富、熱鬧,色彩多起來,綠色的茵坪這上,是珍稀的飛禽,還有體型小的走獸。

  內廷的廊柱比前廷細一些,地面鋪著淺色石板,可映人影。

  中央的空地是一方很大的清池,靜汪汪得映著藍天白雲,一眼望去,內廷的一切都更為精緻,連空氣都是香的。

  北面是城主蘇勒的殿寢,南面是小城主蘇恩的殿寢,大小城主的殿寢並不相通,中間隔著一道高聳的牆體。

  南面某一處院落……

  院落周邊用遮蓬圍起,宮中上下皆知這裡在建「故土小院」,說是小城主對一個外邦女子上了心,那女子因思念故土,小城主專為她在內廷修建一座異國風格的殿宇。

  有那好奇的宮侍,趁人不防備,偷偷潛進去看過。

  出來後對人說,那就是梁人的屋子,和梁國的屋宅沒什麼兩樣。

  蘇恩無事之時,會到那裡轉悠,恨不能親自爬到屋頂拿榔頭敲打兩下,讓進度更快些。

  「那個誰,過來。」他說道。

  陳左正指揮四人搬抬木板,見蘇恩喚他,於是走過去。

  「小城主有何吩咐?」

  陳左的越語沒有戴纓那麼流利,正常溝通卻沒有問題。

  蘇恩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工匠:「你看看這些人,一個個要死不活的樣子,我的『故土小院』要幾時才能建成?」

  陳左躬身回道:「回小城主的話,這已是最快的速度。」


  「最快的速度?」他揚高聲調,生怕工匠們聽不到,「我看還不夠快!」

  正說著呢,「轟——」一聲,不知什麼倒塌,引得眾人探眼去看。

  一名工匠跑到陳左跟前,慌張道:「陳頭兒,上層的樓板不知怎的,塌下來,把下面的地面砸裂了。」

  這一下好了,蘇恩本就嫌進度慢,又來這麼一岔,若不是看陳左是戴纓的夥計,他恨不能給他一計窩心腳。

  奈何為了心上人兒,只能生生忍下。

  「加人!若是手腳提不了速,就加人,給我加!」

  丟下這一句之後,蘇恩揚長而去。

  那工匠望著蘇恩離開的背影,撓了撓頭,嘟囔道:「也不知怎麼回事,那些邊邊角角,分明固得死死的,怎會掉下來,奇了怪了……」

  陳左笑一聲,意味深長道:「因禍得福,可以加人了。」

  工匠是個實在人,憨憨笑道:「是啊,可以加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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