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姐姐,我爹要打死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鄒大郎和鄒二郎家裡做藥材生意的,不是本城人,從外城而來。

  兩兄弟生得壯實,一來府學,就拉幫結派,成了孩子王。

  不過他們也機靈,不敢得罪那些官家子弟,也不敢得罪比他們年歲更長的孩子。

  小陸崇入學後,正巧同他們在一個課堂。

  他二人見他生得粉妝玉琢,秀氣得了不得,還有小童跟隨,只當和他們一樣,是行商的,有錢的富戶。

  畢竟家中有不同尋常的身份,誰不宣揚一二,好叫人高看,這般不氣不聲的,家中必是沒有什麼大根基。

  又是新來的,不欺負他欺負誰?

  每日,只要陸崇去課堂,桌上和椅子就會有污漬,什麼果皮、灰土、菜葉、臭雞蛋,不帶重樣。

  「哥兒,不用說,肯定是鄒家那兩人弄的,我找他們要說法。」

  說話的是一個小兒,叫畫童,陸崇的跟班小廝,同陸崇差不多大,八九歲的模樣,戴著絨毛小帽,穿著綾羅小襖,腳上踏著小靴。

  正說著,身後傳來譁笑。

  兩人回頭去看,就見幾人或坐或站,圍聚在一處,圍聚中有兩個小兒,坐在那裡。

  這坐著的二人正是鄒家兄弟,這二人別看年紀小小,塊頭卻大,小牛犢子似的,格外顯眼。

  在他們旁邊還有幾個「小嘍囉」,算是他二人的小弟,笑得賤兮兮。

  鄒大郎雙手環抱,他的身後是一張課桌。

  課桌是後頭一人的,像他們這類學堂,課桌與課桌之間,間隔大,寬敞,但鄒大郎硬生生將後面的桌拉前,以供自己靠坐。

  後面那人敢怒不敢言,只能受著。

  鄒大郎仰著頭,抬起下巴,嘴角扯出一個笑,就那麼盯著陸崇。

  他旁邊的鄒二郎則伏在桌上,將臉埋在臂間,肩膀聳動,再一抬起臉,像是實在忍不住了,捧腹大笑。

  旁邊的學子們也跟著笑,有那不笑得,被幾個小嘍囉拿眼一瞪,只好跟著「嘿嘿」笑。

  這已不是第一次,並且眾人皆知,這也不是最後一次,以後只會越來越過分。

  陸崇氣得不說話,畫童跑過去,喝道:「鄒家的,你們做什麼手欠……」

  話還未說完,鄒二郎霍地站起,一巴掌將畫童呼到一邊,揚聲道:「哪裡來的奴才秧子!這當主子的沒用,奴才也沒規矩,小爺們在這裡說話,由得了你插嘴?!」

  畫童被扒拉得一趔趄,往旁邊跌了好幾步。

  鄒大郎拉著他弟坐下,又裝模作樣地對陸崇說:「誤會不是?這些東西真不是我們弄的。」

  他將頭往左右轉看,揚臂一指,指向一面窗,說道:「興是昨夜風太大,被風吹進來的。」

  其他人跟著起鬨:「對,對,就是風吹進來的。」

  正在這時,先生走了來,眾人散開,各歸各位。

  陸崇立在桌邊,看著桌凳上的髒物,沒法入座,這時,先生渾沉又蒼老的聲音響起。

  「陸崇,為何還不歸座?」

  陸崇轉過身,恭恭敬敬向上行禮:「先生,我的桌椅被丟了髒物。」

  「怎麼回事,誰做的?」

  畫童小跑到主人身邊,告狀道:「鄒家兄弟做的!」

  先生將眼斜過去,鄒大郎站起,一副乖順貌:「先生,冤枉,這小廝空口誣賴。」

  鄒二郎跟著站起,向上說道:「若要指認,總得拿出證據,沒有證據,就是誣告,信不信我們把你這小奴押去官府。」

  先生又看向陸崇,陸崇問堂間眾人:「你們有誰看到?可有人願意出來指認?」

  無人出聲。

  他再問:「誰願出來指認?」

  除了幾聲隱隱的譏笑,仍無人出聲。

  「行了,趕緊把桌椅收拾乾淨,莫要再耽誤。」先生的聲音透出不耐。

  畫童看了自家小郎一眼,然後默默將桌椅收拾乾淨。

  次日,當陸崇進了課堂,同樣的,桌面髒污一片,甚至伴有尿臊味,更過分的,那椅子缺了一條腿。

  陸崇看著桌上一片狼藉,耳中聽著若有若無的譏嘲,捏緊了拳頭,來府學之前,父親告訴他,一為學知識,二為交友。


  在他五六歲時,那會兒還在京都陸府,父親不在身邊,他被養在祖母曹氏身邊,她不准他出院子,有時甚至不讓他出屋。

  只在裡間握著筆,塗塗畫畫。

  沒人說話,耳中聽到的永遠是:哥兒,不能碰這個,哥兒,不能碰那個,這裡不能去,那裡不能去。

  他能去的地方,是他祖母視線所及處。

  直到府里來了一位姐姐,他才有了說話的人,所以,當父親說讓他入府學時,他心裡既忐忑又期待。

  能在那裡結識許多的朋友,他以為,只要自己友好,別人就會對自己友好,以心換心。

  然而並非如此,那顆被戴纓治癒的心,再次低郁,陰沉。

  耳邊的譏笑還在繼續,開始只是隱隱悶笑,接著越來越大聲。

  畫童氣不過,對自家小郎說道:「哥兒,讓奴才告訴三爺,告訴家主去,治了他們!」

  課堂間先是一靜,接著「轟」地笑出聲。

  鄒二郎站起身,走到陸崇面前,他比陸崇高半個腦袋,小小的人,比他兄長鄒大郎還要狂,開口道:「三爺?家主?誰?」

  下一刻,他「哦——」地拉長腔子,問:「你家老子?」

  他繞著陸崇走了一圈,眼睛上下打量,嗤笑道:「就你有爹,我們沒爹?」他將陸崇的肩膀一抵,「嘖」了一聲,「看你這小身板,你爹只怕也是個繡花枕頭,不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小膿包。」

  一語畢,眾學子譁笑出聲。

  這些人中,有一部分歸順鄒家兄弟,有一部分懼鄒家兄弟,還有一部分不受鄒家兄弟威脅的,當無事人,看戲。

  終於,陸崇發現,忍耐不能換來尊重,真心換不來真心,有了這一認知,接下來,一場慘烈的廝打不可避免。

  戴纓聽後,氣得連拍桌案。

  「這是什麼人家,哪裡來的渾小子!」她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

  小陸崇見戴纓為他生氣,心裡卻很開心,好像受辱的不是他自己,安慰道:「姐姐,不氣,我已經不生氣了。」

  戴纓驚問:「你不生氣?」

  這孩子幾時變得這樣寬讓,她可記得從前,他的脾性帶有一點古怪和乖張。

  「不氣,真不氣。」

  雖然他這麼說,戴纓卻不能由著它,放任不管。

  自家的孩子在外受了欺,這事一定要討個說法,不然那兩個孩子會得寸進尺。

  這麼大的孩子,有從眾心,覺著你踩他一腳,我也要踩一腳,柿子揀軟的捏,最後的結果就是,一齊排擠小陸崇。

  萬不能讓其形成勢頭。

  只是話說回來,此事往大了說,就算說破了天,那也是小兒之間的事,不好以勢相逼,否則性質就變了。

  況且,他大伯和他父親讓他去府學,目的在於體驗和融入。

  正思忖解決辦法,歸雁走了進來。

  「娘子,三爺過來了,在院外呢,問哥兒。」

  陸崇一聽他老子來了,唬得從半榻跳起,兩眼圓睜,轉頭對戴纓說道:「姐姐,我得走了,我爹若是問起來,你可千萬千萬……什麼都別說。」

  「你那傷也不說?」

  「不說,你若是說了,日後我什麼都不告訴你,不把你當自己人。」

  她覺著古怪,問了一句:「為什麼不說?」

  小陸崇「哎呀」一聲,眉毛蹙起:「你別問,反正就是別說。」

  戴纓只好點了點頭,心想著,這件事就算說了,以陸家兩兄弟的性子,應該也不會插手,讓這孩子自己想辦法。

  「去罷。」她說道。

  陸崇讓丫鬟給自己系了披風,一溜煙去了外面,誰知前腳出了門,後腳就傳來哭喊聲。

  「姐姐,我爹要打死我,你快來,崇兒要被打死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口氣還未落下,一口氣又躥起,戴纓急急走出屋室,站在門首下,探頭去看,就見院門處的鬧動。

  這一看,一口氣直接衝到喉管。

  只見月洞門處的父子二人,陸銘川立在那裡,一隻臂膀舉起,手裡提揪著一物,而他提揪的物正是小陸崇。


  陸崇被他父親揪著衣領,懸在半空,兩條腿在空中撲騰。

  「年紀不大,主意大,讓你進府學,你居然逃課,若不是院首找來,我竟不知,你的膽兒這樣肥了。」

  陸崇被他父親提在半空,臉憋脹得通紅,除了剛才叫喊一聲姐姐,鼓著腮幫,再不說一句話。

  原是先生進了課堂,見幾人扭打成一團,出聲喝止,誰知沒有用,然後叫其他學子上前,將幾人扯開。

  才一分開,陸崇就跑了出去,不見人影。

  先生見鬧得不像樣,但又不願向院首如實稟報,怕影響自己的名聲,說他管教無方。

  於是,便避重就輕地告訴院首,說孩子跑了。

  院首一聽,驚得三魂移位,七魄飛升,整個府學只他一人知道這位小祖宗的身份。

  當下往外跑去,徑直去了指揮使府衙,找到陸銘川。

  陸銘川聽後,趕緊派兵到附近搜尋。

  從府學跑出來的陸崇,帶著小廝畫童來了戴纓這裡,撒謊說先生病了,他們放一日假。

  戴纓見陸銘川發了怒,把孩子提於半空,立於門首下,出聲道:「小叔莫惱,快把孩子放下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