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把自己給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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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往前涌,像浪,推著,擠著,前胸貼後背,結果就是宇文杰被卡在人群里,前後左右皆是人,半點移動不得。

  「噯,你們……」他看了一眼烏壓壓的腦袋,連轉個身都難,意識到自己只能跟著人流往前,等到隊首,才能抽身。

  就這麼,晃晃蕩盪地往前推進,還好,隊伍走得快,快輪到他時,只用了一炷香的工夫。

  他探頭往前看,尋找出路。

  結果在縫隙間看到一隻秀氣的手,他沿著那隻手看上去,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

  圓圓的臉,大大的眼,腮上像掛了兩個飽滿的紅杏。

  他心裡沒由來的一緊,慌得要走,往旁邊推擠,誰知這一動作,直接引得人不滿。

  「做什麼呢?沒看著排隊嘛,你還擠。」

  「莫要慌,快到了,快到了……」

  「快,到你了,你還張望什麼?」

  一個聲音落下,宇文杰已立在了隊首。

  陸溪兒看著眼前的宇文杰,眨了眨眼,不待他開口,她已從旁拿起一個乾淨的碗,再往碗裡舀了一勺粥,遞給他。

  「拿著。」

  宇文杰下意識地接過,隨後反應過來,解釋道:「我不是……」

  不待他說完,陸溪兒說道:「你往旁邊去,莫要攔在前面,後面還在排隊。」

  他只好端著碗走到旁邊的一片空地,然後看著碗裡還算濃稠的米粥,冒著白煙,低下頭,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接著抬起頭,看向眼前的人群,再移動眼珠,看向執勺之人,穿得素,頭上包著布巾,和先前不太一樣。

  他慢慢蹲下身,一手揣在懷裡,一手端著碗,又喝了一口熱粥,這姿勢,還真有幾分討食的樣子。

  再一抬眼,看向陸溪兒,一縷不聽話的髮絲從碎花頭巾溜下,她不得不罷了手,將髮絲綰向耳後,再繼續分發粥食。

  「你家人讓你出來了?」他問,她以為他不知,她總愛在對面的茶樓,坐於窗邊,看他。

  後來,估計讓陸銘章這個長輩知道了,限了她的足,再沒在茶樓的窗邊出現過。

  陸溪兒沒理他,繼續給人打粥。

  宇文杰臉上訕訕的,只能低頭喝粥緩解,誰知米粥見了底,他便端著一個空碗,蹲在那兒。

  比剛才更像討食的。

  陸溪兒微微抿唇,一面打粥一面想著那日戴纓告訴她,宇文杰把段括趕了出去,段括是大伯的屬下,替她探話的人。

  那一時,她的臉上火辣辣的,沒想到自己這樣招人討,這樣不入他的眼。

  她側目,見他蹲在地上,手裡端個空碗,問:「還要不要粥?」

  他怔了怔,將手伸出:「那……再續一碗……」

  她便給他再舀一大勺,嘴裡問著:「你做什麼到這裡來?」

  宇文杰張了張嘴,有些說不出,自己是被簇擠到前面,於是隨口扯了由頭:「我來問問參軍事宜。」

  陸溪兒將一雙眼微微睜大,語調上揚:「參軍?」

  雖說她惱他,責這人無禮,可一碼歸一碼,他願參軍,那就是好樣的。

  她將勺交給旁人,走到他跟前,斂裙蹲下,同他持平對視,微笑道:「你參軍是對的,男兒就該投身軍中,報效……」

  說到這裡,頓住,報效誰?這人可是羅扶人,同他們是兩方陣營。

  宇文杰把她看著,等她往下說,陸溪兒說道:「你這算是棄暗投明,改邪歸正。」

  宇文杰「嗯」了一聲,沒說什麼,低頭繼續喝粥。

  「你把粥喝了,我讓人給你登記,還有棉服,再領些銀子。」她又問,「你為什麼總不穿棉服?」

  說著,目光落在他破裂的手上。

  他將碗裡的粥仰頭喝了,說道:「我身子硬,不怕冷,最怕熱,凍一凍反而爽利。」

  陸溪兒點了點頭,站起身,叫登記的人過來。

  「他原在衙署當值,準備入伍,你記一記。」

  那人應下。

  宇文杰跟著站起身,正待說,他只打算問詢,並非就要參軍,然而話已出口,收不回。


  只得將自己的信息報上,登記之人一一記下,帶他去領棉服和銀錢,待領過棉服和銀錢,再回身,發現陸溪兒已經離開了。

  看著手裡的衣物和銀袋,心道,這可真是,出來買藥,結果把自己給賣了。

  出了人群,他也沒心再去藥館,徑直回了小院。

  夏妮見宇文杰早回,迎上去,喚了一聲:「阿兄,咦?」她看向他手裡的布包:「買得什麼?」

  「棉衣。」

  「棉衣?這是……」夏妮笑道,「兄長怎麼另外買呢,早間我送你的,你卻不要。」

  「不是買的,是送的。」

  宇文杰沒再多說,往屋裡行去。

  夏妮立在院裡怔了會兒,嘴裡喃喃出聲,送的……

  回了屋,宇文杰看著那一套棉服,他在搞什麼,怎麼稀里糊塗的參軍了。

  心裡雖然這麼想,還是把他那一身半舊的外衫褪了,換上了棉服。

  ……

  這日一早,戴纓將幾個管事報上來的帳目核對,一聲「姐姐」自門口響起。

  她轉過頭,就見陸崇走了進來,丫鬟跟在其後,接過他解下的狐毛披肩。

  「今日怎麼有空?」

  這小祖宗,從前總往她這裡來,如今去學堂,來得便少了。

  他父親原想給他請個先生,他大伯卻讓他去學堂,後來依著他大伯的意,去了虎城當地的府學。

  如此一來,連個偷懶的機會也沒有。

  再說他老子,陸銘川,如今任指揮使,負責州里的軍事防務。

  說起這官職,整個北境的人事任免,如今已無須經過朝廷,朝廷不僅召不回陸銘章,北境已成尾大不掉之勢。

  若強行撕破臉,無異於自斷一臂,眼下最上策,乃是維持這層名存實虛的君臣名分。

  有這層名分在,陸銘章於外是大衍的臣子,北境仍算朝廷疆土,對於虎視眈眈的羅扶是一種無形的牽制。

  貿然扯下這層遮羞布,會立刻將陸銘章逼成死敵,意味著將北境割讓出去。

  是以,朝廷頒詔令,許陸銘章開府自轄北境,授予他北境大都護一職,總攝北境一切軍政要務。

  北境,已是形未散,實已變,朝廷不得不認下。

  戴纓看著面前的小兒郎,笑道:「問你話呢,怎麼今兒有時間到我這裡來?莫不是逃學?」

  陸崇坐到羅漢榻上,說道:「沒有逃學,今日先生病了,放我們一天假。」

  戴纓聽說後,沒再多問,轉頭讓丫鬟打水進來,給他淨手,再遞上乾爽的巾帕。

  陸崇接過拭乾手,從桌上的琉璃盤裡拿起一片黃色的果鋪。

  「姐姐這是什麼?」

  戴纓看了一眼:「不知叫什麼,只知道從南邊運來的,味道有些特別,你嘗嘗。」

  陸崇看著手裡薄薄的一片,黃色,酸酸甜甜,咬了一口,咀嚼兩下,眼中生亮:「有些滋味,姐姐,一會兒我拿些。」

  「不止這個,還有其他果脯肉,我讓人送去各院了,你那裡也有。」

  陸崇又拿了一片,慢慢吃起來。

  他來了,她也不能安心理帳,於是收起帳冊,一抬眼,目光落到他的頸間,發現綾白的衣領處有一點紅。

  「崇哥兒,你過來。」

  「怎麼了?」陸崇並不動身,仍吃著手裡的果鋪。

  戴纓看著他,再抬手:「來。」

  陸崇將手裡剩下的果脯全塞到嘴裡,坐著,看向戴纓,就是不動身。

  「你不過來,我可生氣了。」她說道。

  陸崇吃著嘴裡的食,挨了三息,終於站起身,挨挨蹭蹭走到戴纓跟前。

  她拉著他的手,讓他再靠近,然後低下頭,往他領間去看,果然,真是血。

  她小心地將他的衣領扒開,不看還好,一看,倒吸一口涼氣,下頜處竟有一道口子,破了皮,上面的血凝住,還好,傷口並不深。

  她將他拉正,問道:「告訴姐姐,怎麼回事?」

  陸崇低下頭,不說話,戴纓並不催他,靜靜地看著他,等他開口。


  終於,小兒嘟囔出聲:「我和人打架了。」

  「為什麼打架?」

  「他們讓我聽話,我不聽,他們就找我的茬,然後我就和他們打起來。」

  戴纓追問:「他們?誰?」

  「鄒家兄弟,鄒大郎和鄒二郎。」

  陸銘章讓陸崇進「府學」,而非在家中請先生,為的是讓他和同齡人有更多的接觸,這是家中請再好的先生,也沒法創造的環境。

  陸銘川領會他兄長的意思,於是有關陸崇的身份,只有府學的院首知道,就連各堂的先生也不知,更別說那些孩子們了。

  再一個,和小陸崇同窗的小兒郎們,皆不上十歲,只知道小陸崇是新來的,既然是新來的,就容易受到欺負和排擠。

  再說這府學,能入學之人的家境都不會差。

  有的家裡為官,有的家裡行商,有的祖上富綽吃老本,還有的家裡良田千畝。

  像北境,分許多州,每個州有自己的中心城鎮,學府自然是中心城為優,下面各地方有縣學,也有私塾,

  虎城便是景州的中心城鎮,再加上如今大都護府設於虎城。

  有虎城周邊的城,以及下面的縣、鎮,甚至其他州的,家境不錯的門戶,擠破了頭也要將子弟遷於虎城的府學。

  再說這鄒大郎和鄒二郎,一母同胞的兄弟,兩人又在一個堂里上課,見了一個新來的,每日有車馬送,有小童伺候,比他們還威風,課具都是頂好的。

  心裡又是嫉妒又是羨慕。

  陸崇將學堂被欺辱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戴纓,她才知這孩子受了這樣大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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