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風起大同
大同乃是古雲中之地，南蔽太原、西接榆林、東連上谷、北對塞外，為明九邊重鎮之一，也是京師西陲的屏障。
但此處地勢平坦，面對倏忽往來的蒙古騎兵無險可守，故而歷代總兵與巡撫相繼於此建造碉堡，以為防禦蒙古騎兵的前哨。
林可汗身於高坡，借勢遠望，孤零零的堡壘如峰巒聳立平地，遠處，一道青黑色的巨牆拔地而起，便是大同府牆。
若在平日，蒙古騎兵只要踏入堡壘中士兵的視線之內，塔頂象徵「敵襲」的烽火便會接連燃起，來自宣府與大同的軍隊得到訊也將先後而至，將其包圍。
但今日，烽火沒有燃起，軍隊也未後至，他與麾下士卒早在悄無聲息中接連掠奪四鎮。
不，掠奪這些市鎮的，不單是蒙古勇士們，甚至還有大明自己的軍隊。
原應用生命守護百姓的軍隊，卻反過來與他們這群餓狼一同殺戮百姓，奪取百姓的財物與糧食，這是多麼可笑而殘酷。
一騎向前，行至林可汗身邊。
馬上，膚色黝黑，眼角留疤的武士恭謹問：
「大汗，前面就是大同了，是否要先派先鋒打探。」
「不必，全軍聽令，入城。」
「大汗，這會不會是漢人的陰謀？」
「私通蒙古，在京城皇帝的眼中是株連九族的死罪，沒有人會用這樣的陰謀。
就算真是陰謀，將我麾下餓狼放入內城，也是這世上最愚蠢的謀略了，錫爾呼納克，把你的心放到肚子裡，那座城中，等待我們，不過只有財寶與美食。」
錫爾呼納克，內喀爾喀五部尊貴的盟主，林可汗身邊最強的盟友，無言一拜，牽動馬繩，退至林可汗身後。
「我祖先的靈啊，請保佑你的子孫戰無不勝。」
「出征！」
林可汗拔出隨身彎刀，高吼一句，隨即拉動馬繩。
他身下馬匹的鼻孔中吐出白色的氣，而後鳴叫一聲，撒腿狂奔起來。
是夜，軍隊行至大同城外。
城外微開，林可汗命左右開門，入瓮城，火光突起。
「這就是大明總兵的待客之道？」
林可汗環視四周，瓮城的二層，上百把弓的箭頭正對著自己的軍隊。
城門，在此刻關上了。
林可汗此行只帶了兩百人，而將大部隊留在了百里外的山坡上，交予麾下齊賽諾延指揮。
大同總兵渠家禎就站在二樓。
身上披甲，面相似狐。
他笑道：「可汗並非是我請來的客人啊。」
「即使我身為大同總兵，但我和身邊的這些弟兄們，同可汗一樣，也不過都是這座城市的客人，背井離鄉，對這片荒蕪之地全無好感。」
自成祖以來，為抵禦蒙古的劫掠與入侵，朝廷常將內地士卒調至九邊，嘉靖時期，巡撫張文錦更是為修建堡壘，將士卒調去塞外孤堡，最終引發兵變。
這也能解釋為何天啟年間蒙古肆掠大同，而渠家禎知情不報，甚至不願發兵救援。
大同是朝廷的大同，百姓是天子的百姓，可渠家禎手底下的親兵，卻是自己用銀兩生生砸出來的，這筆帳，渠家禎算的明白。
「引弓！」
渠家禎抬手示意。
「殺大元皇帝，再揪出與大元皇帝通信的賊臣，可汗您說，天子會賞我什麼？」
箭至眼前，已然到了存亡之際。
林可汗身邊將士紛紛拔刀驅馬，將主將圍在中間。
但林可汗臉上卻不見懼色，他拉繩驅馬，獨行到渠家禎眼前。
「我若是大明皇帝，定要親自來大同，手刃了你這狗官！」
渠家禎聞言大笑。
「收弓！」
「可汗英雄之姿，難怪范先生要和您結盟。」
林可汗說的沒錯，渠家禎如今之罪可夷三族。
為將，見百姓慘遭屠戮，卻守兵不發。
為臣，明知有外敵入侵，卻知情不報。
對內，結黨排外，針對滿桂。
對外，與蒙古女真私交，為買賣大開方便之門。
以往，天啟皇帝不務朝政，而對魏忠賢之流而言，罪是可以用錢洗乾淨的，渠家禎可謂有恃無恐。
可如今，新帝龍飛，大有進取改革之意，甚至派了個手握鐵浮圖的滿桂來大同兼為總兵!
渠家禎憂心的可不止手頭買賣做不做的成，更害怕的是哪天早上醒來，自己的腦袋就搬家了。
就在如此時節，范家家主范永斗突然攜密信找上自己，說京中有幾位貴人想與二人謀一件大事，事成，九邊重鎮皆歸自己。
還有這種買賣。
渠家禎思考片刻，見自己已無退路，而又正逢滿桂得旨討賊，可謂時機成熟，如有天助，便立馬答應下來。
「可汗還有甲冑？」
渠家禎突然問道：
「不如給我的弟兄們換上，守城多年，也應有所收穫才對。」
林可汗聞言大笑。
心裡想的，是百年前那讓蒙人恐懼，犁庭掃穴、三征瓦剌的大明一去不返了。
如今的大明，不過是位病入膏肓的垂暮老人。
而他林可汗，卻是長生天親選的人間化身，他勢要恢復祖宗威名，南下擒龍，再此征服中原，讓耕地盡為馬場，讓漢人盡淪奴僕！
「梁總兵，帶路吧，我想今夜要見的可不止是您。」
林可汗抬頭高吼。
城門，也在此時徐徐打開。
大同，這座為抵禦蒙古而生的城市，一直在等待能與之匹敵的敵人到來。
百年前，蒙古也先攻破了這裡，抓走了當時的英宗皇帝，率軍攻至北京城下。
再過百年，庚戌之變，俺答汗破大同，又是舉兵東圍京師。
如今又是將近百年，他林可汗卻不費一兵一卒就走進了這座被視作京城北屏的重鎮。
而他要做的，是遠比這些人更偉大的功業，他不僅要擒龍，還要攻下京城，入主中原！
殺聲四起，火光遍地！
一時，大同城內猶如白晝，更似在地獄。
渠家禎與林可汗兩馬並驅，直到走過滿是尖叫與嘶吼的街道，直到站定在一處寂靜院外。
古樸的朱漆大門，踩球的兩座石獅還有，兩位早在門口等候、手持紙燈的婢女。
林可汗的目光上移，最終定格在那牌匾上大大的「范府」兩字。
咿咿呀呀，朱門徐開，從裡頭走出位年過五十的中年人。
他雙手背後，兩鬢蒼白，瘦削的臉上露出詭異笑容，像極了一隻狐狸。
「范家，范永斗，在此敬候蒙古可汗，梁總兵。」
但此處地勢平坦，面對倏忽往來的蒙古騎兵無險可守，故而歷代總兵與巡撫相繼於此建造碉堡，以為防禦蒙古騎兵的前哨。
林可汗身於高坡，借勢遠望，孤零零的堡壘如峰巒聳立平地，遠處，一道青黑色的巨牆拔地而起，便是大同府牆。
若在平日，蒙古騎兵只要踏入堡壘中士兵的視線之內，塔頂象徵「敵襲」的烽火便會接連燃起，來自宣府與大同的軍隊得到訊也將先後而至，將其包圍。
但今日，烽火沒有燃起，軍隊也未後至，他與麾下士卒早在悄無聲息中接連掠奪四鎮。
不，掠奪這些市鎮的，不單是蒙古勇士們，甚至還有大明自己的軍隊。
原應用生命守護百姓的軍隊，卻反過來與他們這群餓狼一同殺戮百姓，奪取百姓的財物與糧食，這是多麼可笑而殘酷。
一騎向前，行至林可汗身邊。
馬上，膚色黝黑，眼角留疤的武士恭謹問：
「大汗，前面就是大同了，是否要先派先鋒打探。」
「不必，全軍聽令，入城。」
「大汗，這會不會是漢人的陰謀？」
「私通蒙古，在京城皇帝的眼中是株連九族的死罪，沒有人會用這樣的陰謀。
就算真是陰謀，將我麾下餓狼放入內城，也是這世上最愚蠢的謀略了，錫爾呼納克，把你的心放到肚子裡，那座城中，等待我們，不過只有財寶與美食。」
錫爾呼納克，內喀爾喀五部尊貴的盟主，林可汗身邊最強的盟友，無言一拜，牽動馬繩，退至林可汗身後。
「我祖先的靈啊，請保佑你的子孫戰無不勝。」
「出征！」
林可汗拔出隨身彎刀，高吼一句，隨即拉動馬繩。
他身下馬匹的鼻孔中吐出白色的氣，而後鳴叫一聲，撒腿狂奔起來。
是夜，軍隊行至大同城外。
城外微開，林可汗命左右開門，入瓮城，火光突起。
「這就是大明總兵的待客之道？」
林可汗環視四周，瓮城的二層，上百把弓的箭頭正對著自己的軍隊。
城門，在此刻關上了。
林可汗此行只帶了兩百人，而將大部隊留在了百里外的山坡上，交予麾下齊賽諾延指揮。
大同總兵渠家禎就站在二樓。
身上披甲，面相似狐。
他笑道：「可汗並非是我請來的客人啊。」
「即使我身為大同總兵，但我和身邊的這些弟兄們，同可汗一樣，也不過都是這座城市的客人，背井離鄉，對這片荒蕪之地全無好感。」
自成祖以來，為抵禦蒙古的劫掠與入侵，朝廷常將內地士卒調至九邊，嘉靖時期，巡撫張文錦更是為修建堡壘，將士卒調去塞外孤堡，最終引發兵變。
這也能解釋為何天啟年間蒙古肆掠大同，而渠家禎知情不報，甚至不願發兵救援。
大同是朝廷的大同，百姓是天子的百姓，可渠家禎手底下的親兵，卻是自己用銀兩生生砸出來的，這筆帳，渠家禎算的明白。
「引弓！」
渠家禎抬手示意。
「殺大元皇帝，再揪出與大元皇帝通信的賊臣，可汗您說，天子會賞我什麼？」
箭至眼前，已然到了存亡之際。
林可汗身邊將士紛紛拔刀驅馬，將主將圍在中間。
但林可汗臉上卻不見懼色，他拉繩驅馬，獨行到渠家禎眼前。
「我若是大明皇帝，定要親自來大同，手刃了你這狗官！」
渠家禎聞言大笑。
「收弓！」
「可汗英雄之姿，難怪范先生要和您結盟。」
林可汗說的沒錯，渠家禎如今之罪可夷三族。
為將，見百姓慘遭屠戮，卻守兵不發。
為臣，明知有外敵入侵，卻知情不報。
對內，結黨排外，針對滿桂。
對外，與蒙古女真私交，為買賣大開方便之門。
以往，天啟皇帝不務朝政，而對魏忠賢之流而言，罪是可以用錢洗乾淨的，渠家禎可謂有恃無恐。
可如今，新帝龍飛，大有進取改革之意，甚至派了個手握鐵浮圖的滿桂來大同兼為總兵!
渠家禎憂心的可不止手頭買賣做不做的成，更害怕的是哪天早上醒來，自己的腦袋就搬家了。
就在如此時節，范家家主范永斗突然攜密信找上自己，說京中有幾位貴人想與二人謀一件大事，事成，九邊重鎮皆歸自己。
還有這種買賣。
渠家禎思考片刻，見自己已無退路，而又正逢滿桂得旨討賊，可謂時機成熟，如有天助，便立馬答應下來。
「可汗還有甲冑？」
渠家禎突然問道：
「不如給我的弟兄們換上，守城多年，也應有所收穫才對。」
林可汗聞言大笑。
心裡想的，是百年前那讓蒙人恐懼，犁庭掃穴、三征瓦剌的大明一去不返了。
如今的大明，不過是位病入膏肓的垂暮老人。
而他林可汗，卻是長生天親選的人間化身，他勢要恢復祖宗威名，南下擒龍，再此征服中原，讓耕地盡為馬場，讓漢人盡淪奴僕！
「梁總兵，帶路吧，我想今夜要見的可不止是您。」
林可汗抬頭高吼。
城門，也在此時徐徐打開。
大同，這座為抵禦蒙古而生的城市，一直在等待能與之匹敵的敵人到來。
百年前，蒙古也先攻破了這裡，抓走了當時的英宗皇帝，率軍攻至北京城下。
再過百年，庚戌之變，俺答汗破大同，又是舉兵東圍京師。
如今又是將近百年，他林可汗卻不費一兵一卒就走進了這座被視作京城北屏的重鎮。
而他要做的，是遠比這些人更偉大的功業，他不僅要擒龍，還要攻下京城，入主中原！
殺聲四起，火光遍地！
一時，大同城內猶如白晝，更似在地獄。
渠家禎與林可汗兩馬並驅，直到走過滿是尖叫與嘶吼的街道，直到站定在一處寂靜院外。
古樸的朱漆大門，踩球的兩座石獅還有，兩位早在門口等候、手持紙燈的婢女。
林可汗的目光上移，最終定格在那牌匾上大大的「范府」兩字。
咿咿呀呀，朱門徐開，從裡頭走出位年過五十的中年人。
他雙手背後，兩鬢蒼白，瘦削的臉上露出詭異笑容，像極了一隻狐狸。
「范家，范永斗，在此敬候蒙古可汗，梁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