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承啟
朱由檢宣袁崇煥平身。
如今的他已無了初到時的滿身狂傲，恭謹地立於階下。
於是，朱由檢命孫承宗為代理薊遼督師，領遼東經略、遼東巡撫之職，代天子行事，又以袁崇煥為總兵官。
任命出，一事方了。
之後，朱由檢又詔許顯純覲見，詢問有關刺客之事，卻得知其被發現時，已是被斷手斷足，舌頭截半，半死不活。
今朝事，是有幾分巧合。
朱由檢本只是想鎮住袁崇煥的傲氣，這殿前殺人的情節更是沒有提前安排，朱由檢便只好當做是陳忠的英靈在天上庇佑自己。
不過這一來，效果比朱由檢預期的要好上太多，本沒被殿前五問唬住的袁崇煥，在見天子殺人後，卻在心中立下了英雄天子的人設，默默立誓，要追其左右。
但殿前殺人，解氣是解氣，終有不妥。
冷靜下來，朱由檢每回憶起，除心中恐懼與噁心難消以外，更擔心自己之行過激。
接下來的朝會上有言官上奏事小，畢竟這個關頭，誰敢犯顏。
朝堂上，如英國公、孫承宗之類，看得透徹，本就不會對此事計較，而本應抬棺死諫的言官們，更無朱由檢心中那般有骨氣，應該說自天啟的兩黨之爭後，有骨氣的東林黨人死的死、貶的貶，還能持笏而言的，哪個不是見風使舵的高手。
但若是讓勛貴世家，乃至地方豪傑們感到害怕，對天子生了不臣不滿之心，便就糟糕了。
事到如今，朱由檢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對許顯純交代：
「要善待陳忠的家人，他既非京中人，尋去老家，交好撫恤，另外追捕用功者，論功行賞。」
許顯純接旨出殿。
而後，朱由檢聽取六部日常匯報，退朝，照例開起小會。
不同以往，今日朱由檢沒招呼哪部的尚書或者閣臣，也無英國公、孫袁二人在旁，卻是新上任的順天府府尹畢懋康，坐上了天子親手搬來的錦墩。
畢懋康今年五十七歲，雙眼炯炯，身姿峻拔如松。
就任以來，他著手京中戶籍調查，卻發現諸國公以及勛貴之後的府中戶籍模糊不清。
「陛下，戶籍乃國家之根本，經此一項，又可以牽扯到田稅上頭，依臣言，國庫空虛，多半是國家戶籍不清。」
朱由檢自然清楚此事，可若是要甩開膀子徹查戶籍，便是明擺著要針對勛貴豪強們了。
明朝戶籍特色有二，一是諸色戶役，即按職業劃分戶籍，二是役皆永充，便是戶籍世代相傳，不得改變。
而戶籍中有官籍，官籍享有徭役優免的特權。
這就導致了兩個現象。
一是豪商買官，讓子孫入官籍。
二是貧苦百姓獻地，為奴為仆，看似是藉以逃避國家的賦稅和徭役，實則是難以承擔，不得已而為之。
因此，撇開那些因立國有功而為官的勛貴們，朝中許多大臣的父輩往往都是一方甲富，尤以江南籍貫為重，也就是魏忠賢口中的東林黨人，而這種「獻地」之風，也導致江南出現了許多無籍，只有賣身契的奴僕，世代在這些富商家中為奴。
若是想要徹查戶籍，就勢必觸及他們的利益。
這一來，牽扯官員極廣，各路官員就算沒牽扯進過這些事的，說不定也有親戚參與其中，查著查著會查到自己頭上的事，哪個會盡力去做。
總之，皇帝得不到朝臣支持，便寸步難行。
朱由檢這也是做了天子才知不易，要是在前世單看史書，崇禎想殺袁崇煥便殺，要提拔哪個官員便提拔哪個官員，看似權利極大，風光無限，實際是沒觸及到皇城腳下那群勛貴與士大夫們的利益。
況且殺了袁崇煥，遼西集團里的祖大壽等人不也反了嘛？
實際上，在掌握絕對的權利以前，朱由檢是誰也得罪不得。
單看五軍營都督府的那場大火，他言要徹查此案，可實際進度緩慢，就因為事牽勛貴和官員的數量太多。
歸根結底，還是我朝制度弊端太多，病源太深，而天子的權利又太少了。
朱由檢沒法苛責畢懋康要儘快徹查，只好說些寬慰之言，又把話頭扯到了畢懋康更為熟悉的火藥方面。
論及此，畢懋康明顯興奮不少，他言當時火器有四個不足：
一是受天氣影響大，雨天、大風天火繩容易熄滅或無法點燃，導致武器失效。
二是，暴露目標，若是夜間作戰，點燃的火繩會暴露士兵的位置。
三是，操作繁瑣，射擊前需始終保持火繩燃燒，裝填和瞄準過程複雜緩慢。
最後是安全隱患，火繩晃動容易意外點燃士兵身上或彈藥庫中的火藥，造成危險。
他說，若是能使用一塊燧石代替火繩，通過點燃燧石的方法驅動槍枝，就會好很多，但該如何點燃燧石，他還沒有想到。
朱由檢是不懂這些，平日也不會想著去造火箭飛彈，挽救大明，但聽畢懋康講，難免回憶起前世之事。
「若是用扳機？」
朱由檢伸出手指，做了個扣動的動作。
「再用扳機驅動內部彈簧，彈簧驅動鋼片，鋼片與燧石摩擦，不求點燃，只要少許火星就可。」
畢懋康聞言先是木訥，幾經思考，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接連道：
「可，可行，臣雖徹查戶籍不行，但此事，臣定然在年末以前，給陛下一個答覆。」
「卿也不要勉強，戶籍一事……」
「陛下，臣先請告退。」
畢懋康忙起身行禮，朱由檢也沒留他，任之離去。
還是和這種沒彎彎繞繞的臣子聊天輕鬆。
畢懋康走後，乾清宮裡便無一人，朱由檢難得輕鬆，靠在枕上思考起近日、未來之事。
自登基以來，他可謂好不風光。
肅宮闈，壓叛亂，立新軍，英雄天子。
對遼東，收服袁崇煥，遣派孫承宗，想來不會再有上一世擅殺毛文龍之舉，如此，女真有後顧之憂，也不敢直驅深入，到中原腹地大行劫掠。
在朝廷，收攏魏忠賢，重用錦衣衛，分化閹黨，鎮撫司陸續抄了一些人的家，收了些銀兩，雖補不全六部虧空，但訓練新軍，補些三大營的餉銀倒是足夠。
至於其他，重用英國公，啟用有能清流，栽培外戚，圖謀南京……
但天下事何止這些，更麻煩的還在後頭，尾大不掉的宗親勛貴，憤而起之的天下百姓，與君離心的百官諸臣，還有那陝西賣國的晉商、江南的海賊富商，北邊猶如利劍般懸在頭頂的蒙古，更別提中原大旱、黃河洪澇、江南雪災……
要是萬事都能如今日在朝上殺人那般痛快就好。
但偏偏是手有罪證，卻不到時機，該殺的不能殺，該抓的不能抓……
這一刻，朱由檢忽地委屈起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不再想管這裡的腌臢事了，他只想回家。
此時，朱門輕開，朱由檢目光而去，是站在簾邊的一襲青衣，皇后周玉鳳。
二人無言，朱由檢眼中含淚，想張口卻是哽咽。
周玉鳳輕輕走來，坐下，像是哄孩子那樣把皇帝的頭捧到腿上，用手慢慢撫背。
此刻，天地清淨。
那位言夜間唯有捧劍才能入眠的英雄天子朱由檢，便橫臥榻上，頭膝枕，這般進入夢鄉。
如今的他已無了初到時的滿身狂傲，恭謹地立於階下。
於是，朱由檢命孫承宗為代理薊遼督師，領遼東經略、遼東巡撫之職，代天子行事，又以袁崇煥為總兵官。
任命出，一事方了。
之後，朱由檢又詔許顯純覲見，詢問有關刺客之事，卻得知其被發現時，已是被斷手斷足，舌頭截半，半死不活。
今朝事，是有幾分巧合。
朱由檢本只是想鎮住袁崇煥的傲氣，這殿前殺人的情節更是沒有提前安排，朱由檢便只好當做是陳忠的英靈在天上庇佑自己。
不過這一來，效果比朱由檢預期的要好上太多，本沒被殿前五問唬住的袁崇煥，在見天子殺人後，卻在心中立下了英雄天子的人設，默默立誓，要追其左右。
但殿前殺人，解氣是解氣，終有不妥。
冷靜下來，朱由檢每回憶起，除心中恐懼與噁心難消以外，更擔心自己之行過激。
接下來的朝會上有言官上奏事小，畢竟這個關頭，誰敢犯顏。
朝堂上，如英國公、孫承宗之類，看得透徹，本就不會對此事計較，而本應抬棺死諫的言官們，更無朱由檢心中那般有骨氣，應該說自天啟的兩黨之爭後，有骨氣的東林黨人死的死、貶的貶，還能持笏而言的，哪個不是見風使舵的高手。
但若是讓勛貴世家，乃至地方豪傑們感到害怕，對天子生了不臣不滿之心，便就糟糕了。
事到如今，朱由檢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對許顯純交代：
「要善待陳忠的家人，他既非京中人，尋去老家，交好撫恤，另外追捕用功者，論功行賞。」
許顯純接旨出殿。
而後，朱由檢聽取六部日常匯報，退朝，照例開起小會。
不同以往，今日朱由檢沒招呼哪部的尚書或者閣臣，也無英國公、孫袁二人在旁，卻是新上任的順天府府尹畢懋康，坐上了天子親手搬來的錦墩。
畢懋康今年五十七歲，雙眼炯炯，身姿峻拔如松。
就任以來，他著手京中戶籍調查，卻發現諸國公以及勛貴之後的府中戶籍模糊不清。
「陛下，戶籍乃國家之根本，經此一項，又可以牽扯到田稅上頭，依臣言，國庫空虛，多半是國家戶籍不清。」
朱由檢自然清楚此事，可若是要甩開膀子徹查戶籍，便是明擺著要針對勛貴豪強們了。
明朝戶籍特色有二，一是諸色戶役，即按職業劃分戶籍，二是役皆永充，便是戶籍世代相傳，不得改變。
而戶籍中有官籍，官籍享有徭役優免的特權。
這就導致了兩個現象。
一是豪商買官，讓子孫入官籍。
二是貧苦百姓獻地，為奴為仆，看似是藉以逃避國家的賦稅和徭役，實則是難以承擔，不得已而為之。
因此，撇開那些因立國有功而為官的勛貴們，朝中許多大臣的父輩往往都是一方甲富，尤以江南籍貫為重，也就是魏忠賢口中的東林黨人，而這種「獻地」之風，也導致江南出現了許多無籍，只有賣身契的奴僕，世代在這些富商家中為奴。
若是想要徹查戶籍，就勢必觸及他們的利益。
這一來，牽扯官員極廣，各路官員就算沒牽扯進過這些事的，說不定也有親戚參與其中，查著查著會查到自己頭上的事，哪個會盡力去做。
總之，皇帝得不到朝臣支持，便寸步難行。
朱由檢這也是做了天子才知不易，要是在前世單看史書，崇禎想殺袁崇煥便殺，要提拔哪個官員便提拔哪個官員，看似權利極大，風光無限，實際是沒觸及到皇城腳下那群勛貴與士大夫們的利益。
況且殺了袁崇煥，遼西集團里的祖大壽等人不也反了嘛？
實際上，在掌握絕對的權利以前，朱由檢是誰也得罪不得。
單看五軍營都督府的那場大火，他言要徹查此案，可實際進度緩慢，就因為事牽勛貴和官員的數量太多。
歸根結底，還是我朝制度弊端太多，病源太深，而天子的權利又太少了。
朱由檢沒法苛責畢懋康要儘快徹查，只好說些寬慰之言，又把話頭扯到了畢懋康更為熟悉的火藥方面。
論及此，畢懋康明顯興奮不少，他言當時火器有四個不足：
一是受天氣影響大，雨天、大風天火繩容易熄滅或無法點燃，導致武器失效。
二是，暴露目標，若是夜間作戰，點燃的火繩會暴露士兵的位置。
三是，操作繁瑣，射擊前需始終保持火繩燃燒，裝填和瞄準過程複雜緩慢。
最後是安全隱患，火繩晃動容易意外點燃士兵身上或彈藥庫中的火藥，造成危險。
他說，若是能使用一塊燧石代替火繩，通過點燃燧石的方法驅動槍枝，就會好很多，但該如何點燃燧石，他還沒有想到。
朱由檢是不懂這些，平日也不會想著去造火箭飛彈，挽救大明，但聽畢懋康講，難免回憶起前世之事。
「若是用扳機？」
朱由檢伸出手指，做了個扣動的動作。
「再用扳機驅動內部彈簧，彈簧驅動鋼片，鋼片與燧石摩擦，不求點燃，只要少許火星就可。」
畢懋康聞言先是木訥，幾經思考，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接連道：
「可，可行，臣雖徹查戶籍不行，但此事，臣定然在年末以前，給陛下一個答覆。」
「卿也不要勉強，戶籍一事……」
「陛下，臣先請告退。」
畢懋康忙起身行禮，朱由檢也沒留他，任之離去。
還是和這種沒彎彎繞繞的臣子聊天輕鬆。
畢懋康走後，乾清宮裡便無一人，朱由檢難得輕鬆，靠在枕上思考起近日、未來之事。
自登基以來，他可謂好不風光。
肅宮闈，壓叛亂，立新軍，英雄天子。
對遼東，收服袁崇煥，遣派孫承宗，想來不會再有上一世擅殺毛文龍之舉，如此，女真有後顧之憂，也不敢直驅深入，到中原腹地大行劫掠。
在朝廷，收攏魏忠賢，重用錦衣衛，分化閹黨，鎮撫司陸續抄了一些人的家，收了些銀兩，雖補不全六部虧空，但訓練新軍，補些三大營的餉銀倒是足夠。
至於其他，重用英國公，啟用有能清流，栽培外戚，圖謀南京……
但天下事何止這些，更麻煩的還在後頭，尾大不掉的宗親勛貴，憤而起之的天下百姓，與君離心的百官諸臣，還有那陝西賣國的晉商、江南的海賊富商，北邊猶如利劍般懸在頭頂的蒙古，更別提中原大旱、黃河洪澇、江南雪災……
要是萬事都能如今日在朝上殺人那般痛快就好。
但偏偏是手有罪證，卻不到時機，該殺的不能殺，該抓的不能抓……
這一刻，朱由檢忽地委屈起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不再想管這裡的腌臢事了，他只想回家。
此時，朱門輕開，朱由檢目光而去，是站在簾邊的一襲青衣，皇后周玉鳳。
二人無言，朱由檢眼中含淚，想張口卻是哽咽。
周玉鳳輕輕走來，坐下，像是哄孩子那樣把皇帝的頭捧到腿上，用手慢慢撫背。
此刻，天地清淨。
那位言夜間唯有捧劍才能入眠的英雄天子朱由檢，便橫臥榻上，頭膝枕，這般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