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虛實
與此同時，城外。
風打落葉散，馬過蹄急。
看馬上軍士服裝，大抵是送從遼東來的軍報，新皇繼位，朝廷給了特批，許有關軍事信件，可腳力晝夜不停，急送御前。
一位戴斗笠，著灰袍的魁梧男人遠望馬去，撫須，入城門。
來者便是前遼東督師，兼兵部尚書孫承宗。
孫承宗對新皇提速郵政之策是認可的。
畢竟戰事一開，爭分奪秒，刻不容緩，那一刻鐘的時間，就足以左右勝負。
取下斗笠，孫承宗尋了間餛飩鋪坐下，老闆遞來茶具。
一旁酒樓外，說書先生酣暢淋漓，正言痛快處，卻斷，飲茶一盞，又是拍案。
「說那夜星月無光，紫禁城內聞龍吟！定一看，卻見當今天子立高台，按劍俯視，台下魍魎暗攢動，儘是藏在宮裡的蠹蟲！」
「說時遲那時快！天子驟掣青鋒，寒光劈夜色，怒聲震寰宇：『取爾刀劍，來換功名！』」
「這聲呼喝未落，四下已應聲如雷，那暗伏的甲士齊刷刷亮出兵刃，寒光若天明！」
啪！驚堂木響，眾看客提神，眼光再匯一處。
「最駭人的，是那天子縱身躍下高台，劍指敵陣大喝：『我朱家子孫——馬背奪的天下！』」
「但見玄黃龍袍捲起獵獵腥風，萬歲爺親率那洪流直衝敵陣！」
「真可謂：九龍殿裡天子怒，劍光照徹九重天！」
「好！」
一聲驚嘆打身邊響起，孫承宗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身邊來了人呢。
「仲容兄！」
孫承宗見來人白須鶴髮，著一青衣，看面容雖是年老，卻氣度不凡，那腰板挺的筆直，一看就是練家子。
再細看，才想起這不是鼎鼎大名的袁可立，袁尚書嘛。
天啟年間，他出任登萊巡撫，負責支援遼東抗金前線。任內，他整頓軍備、招募水師、修築炮台，提拔毛文龍等將領協同作戰，收失地，抵外侵，頗有成效。
更令人咋舌的，是他巧用反間計，策動後金將領，努爾哈赤的女婿劉興祚歸明。
「稚繩，久仰大名啊。」
袁可立笑應，他為人謙遜，不爭不搶，在朝廷幾黨中素有「鐵面」威名。
「不敢，對先生，我亦神往，況您還長我一歲，為兄，是我該叫聲哥哥。」
「稚繩可是今日才到京師？」袁可立邊說邊招呼店主，要了碗餛飩。
「前腳剛到，便已日中，才坐下來想吃碗餛飩，沒曾想竟這般巧合。」
兩人拊掌大笑，袁可立又道：
「我比你早到一日，在城中逛了逛，這大街小巷稀奇物沒多，倒是說書人嘴裡的戲變了。」
「怕都在講天子之事吧。」
「雷霆一怒淨宮闈，聖心憐民收亂兵，反掌雷霆怒，拊掌山河息。」
這說書人的戲詞，袁可立倒是背下來了。
「可我怎麼聽聞陛下無意除閹黨。」
「稚繩兄莫急，既然天子詔我們入宮，就說明魏閹權勢大不如前了，恐早不能左右朝政，唯俯首爾。」
「即便如此，奸佞小人難道不除？」
孫承宗見袁可立不答，只好換話道：
「天子手段，當真若戲言？」
「七分真里三分虛罷，倒是這些時日閉目沉思，琢磨聖上獨召我二人之意，方才品出些隔山打牛的精妙。」
孫承宗聞言大笑，卻是搖頭讓袁可立莫要再說，眼見是一時頑童性子又起。
「兄長莫言！容弟試猜一局——若中鵠的，要有彩頭更好。」
「聖意，是想以我二人為馬前卒，在御前合作，既能為陛下分析遼東局勢，起參謀之效，又能讓遼東各派安心，休要再吵。」
「弟弟懂我。」
袁可立以茶代酒為敬，笑道：「就恐身邊無稀罕物，這彩頭也就先欠著了。」
孫承宗揮掌，思考片刻又道：「我是擔心……我帳下有為名袁崇煥的將軍，兄長可識得。」
「是個將才。」
「是個將才沒錯，只是當年寧遠大捷，他因魏黨賞罰不均，便憤然辭官，說歸鄉野行農夫事，不知陛下有無心思復用。」
「既是能人，自然要用。」
「可……」孫承宗欲言欲止，片刻又是接道：
「這孩子確有擴疆土、平外虜的本事，但為人驕傲，就恐復用後，無人可以壓制。」
「非常局用非常之人，只看如何用，居何位，高則壞全局，低則辱其人。」
孫承宗聞言只是點頭，在他心中，自己為薊遼督師必然是陛下最好的選擇，可袁崇煥作為必用之人，其心傲，實在是非能在手中久壓之人。
一邊袁可立見其沒有接話，便大快朵頤舉起碗來，一飲而盡。
「稚繩兄也莫再想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為此而已。倒是你我已過耳順之年，當事事開懷，莫掛於心，才活的長久。」
「是啊，是啊。」
孫承宗微微點頭，口中語調已是極輕，腦中思緒也早飄去了萬里外的遼東。
入殿對策，天子會問些什麼？
自天啟五年棄官歸野，他雖暗地裡與遼東諸將尚有信息往來，可對遼東局勢也早已沒了當年的那份熟悉。
可這機會難得，是他重回中樞，報效國家的契機，他必須抓住。
再者，他也好奇這位新天子，是不是真的有戲文里講得那般神武英明。
一旁袁可立心中自然也有念頭。
天子前日呼他赴任，命人去的是他河南睢州的老家。
家人稱其臥病難行，推脫了。
他卻暗攜孫兒進京。
推脫，是因他實在沒心力鬥了。
歷朝天子御極，多是垂拱觀爭，看各家龍虎相鬥，你方唱罷我登場。
實是重馭世之術而輕治世之道。
不過人活一世，總有些放不下的。
他放不下朝政，更放不下遼東，只盼哪夜孫兒忽拉他起身，告訴他有將陣斬皇太極，虜鰲拜。
若得此報，便立時咽了這口氣，袁可立也是笑著赴九泉的。
但自打進京，聽了坊間那些傳言，他卻對這位英雄天子有了期待。
難不成人之將老，又遇聖君爾？
四方桌上，兩位肱骨老將各有心思，皆是不語，一齊望向酒肆。
酒肆外說書的老頭，正眉飛色舞，講著岳家軍大戰鐵浮屠的往事。
他重重揮袖，仿若裡頭就有萬千鐵浮屠正沖陣向前，而天神降世般的猛夫揮劍在陣中砍殺，殺的人是血人，馬是血馬。
「我大明朝的岳武穆何在，岳家軍何在啊。」
袁可立忽地一嘆，視線則朝街那頭看去。
一輛馬車停邊。
一位著紅衣的儒雅男子笑立在旁，正是東廠提督，秉筆太監，皇帝近侍王承恩。
風打落葉散，馬過蹄急。
看馬上軍士服裝，大抵是送從遼東來的軍報，新皇繼位，朝廷給了特批，許有關軍事信件，可腳力晝夜不停，急送御前。
一位戴斗笠，著灰袍的魁梧男人遠望馬去，撫須，入城門。
來者便是前遼東督師，兼兵部尚書孫承宗。
孫承宗對新皇提速郵政之策是認可的。
畢竟戰事一開，爭分奪秒，刻不容緩，那一刻鐘的時間，就足以左右勝負。
取下斗笠，孫承宗尋了間餛飩鋪坐下，老闆遞來茶具。
一旁酒樓外，說書先生酣暢淋漓，正言痛快處，卻斷，飲茶一盞，又是拍案。
「說那夜星月無光，紫禁城內聞龍吟！定一看，卻見當今天子立高台，按劍俯視，台下魍魎暗攢動，儘是藏在宮裡的蠹蟲！」
「說時遲那時快！天子驟掣青鋒，寒光劈夜色，怒聲震寰宇：『取爾刀劍，來換功名！』」
「這聲呼喝未落，四下已應聲如雷，那暗伏的甲士齊刷刷亮出兵刃，寒光若天明！」
啪！驚堂木響，眾看客提神，眼光再匯一處。
「最駭人的，是那天子縱身躍下高台，劍指敵陣大喝：『我朱家子孫——馬背奪的天下！』」
「但見玄黃龍袍捲起獵獵腥風，萬歲爺親率那洪流直衝敵陣！」
「真可謂：九龍殿裡天子怒，劍光照徹九重天！」
「好！」
一聲驚嘆打身邊響起，孫承宗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身邊來了人呢。
「仲容兄！」
孫承宗見來人白須鶴髮，著一青衣，看面容雖是年老，卻氣度不凡，那腰板挺的筆直，一看就是練家子。
再細看，才想起這不是鼎鼎大名的袁可立，袁尚書嘛。
天啟年間，他出任登萊巡撫，負責支援遼東抗金前線。任內，他整頓軍備、招募水師、修築炮台，提拔毛文龍等將領協同作戰，收失地，抵外侵，頗有成效。
更令人咋舌的，是他巧用反間計，策動後金將領，努爾哈赤的女婿劉興祚歸明。
「稚繩，久仰大名啊。」
袁可立笑應，他為人謙遜，不爭不搶，在朝廷幾黨中素有「鐵面」威名。
「不敢，對先生，我亦神往，況您還長我一歲，為兄，是我該叫聲哥哥。」
「稚繩可是今日才到京師？」袁可立邊說邊招呼店主，要了碗餛飩。
「前腳剛到，便已日中，才坐下來想吃碗餛飩，沒曾想竟這般巧合。」
兩人拊掌大笑，袁可立又道：
「我比你早到一日，在城中逛了逛，這大街小巷稀奇物沒多，倒是說書人嘴裡的戲變了。」
「怕都在講天子之事吧。」
「雷霆一怒淨宮闈，聖心憐民收亂兵，反掌雷霆怒，拊掌山河息。」
這說書人的戲詞，袁可立倒是背下來了。
「可我怎麼聽聞陛下無意除閹黨。」
「稚繩兄莫急，既然天子詔我們入宮，就說明魏閹權勢大不如前了，恐早不能左右朝政，唯俯首爾。」
「即便如此，奸佞小人難道不除？」
孫承宗見袁可立不答，只好換話道：
「天子手段，當真若戲言？」
「七分真里三分虛罷，倒是這些時日閉目沉思，琢磨聖上獨召我二人之意，方才品出些隔山打牛的精妙。」
孫承宗聞言大笑，卻是搖頭讓袁可立莫要再說，眼見是一時頑童性子又起。
「兄長莫言！容弟試猜一局——若中鵠的，要有彩頭更好。」
「聖意，是想以我二人為馬前卒，在御前合作，既能為陛下分析遼東局勢，起參謀之效，又能讓遼東各派安心，休要再吵。」
「弟弟懂我。」
袁可立以茶代酒為敬，笑道：「就恐身邊無稀罕物，這彩頭也就先欠著了。」
孫承宗揮掌，思考片刻又道：「我是擔心……我帳下有為名袁崇煥的將軍，兄長可識得。」
「是個將才。」
「是個將才沒錯，只是當年寧遠大捷，他因魏黨賞罰不均，便憤然辭官，說歸鄉野行農夫事，不知陛下有無心思復用。」
「既是能人，自然要用。」
「可……」孫承宗欲言欲止，片刻又是接道：
「這孩子確有擴疆土、平外虜的本事，但為人驕傲，就恐復用後，無人可以壓制。」
「非常局用非常之人，只看如何用，居何位，高則壞全局，低則辱其人。」
孫承宗聞言只是點頭，在他心中，自己為薊遼督師必然是陛下最好的選擇，可袁崇煥作為必用之人，其心傲，實在是非能在手中久壓之人。
一邊袁可立見其沒有接話，便大快朵頤舉起碗來，一飲而盡。
「稚繩兄也莫再想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為此而已。倒是你我已過耳順之年，當事事開懷，莫掛於心，才活的長久。」
「是啊，是啊。」
孫承宗微微點頭，口中語調已是極輕，腦中思緒也早飄去了萬里外的遼東。
入殿對策，天子會問些什麼？
自天啟五年棄官歸野，他雖暗地裡與遼東諸將尚有信息往來，可對遼東局勢也早已沒了當年的那份熟悉。
可這機會難得，是他重回中樞，報效國家的契機，他必須抓住。
再者，他也好奇這位新天子，是不是真的有戲文里講得那般神武英明。
一旁袁可立心中自然也有念頭。
天子前日呼他赴任，命人去的是他河南睢州的老家。
家人稱其臥病難行，推脫了。
他卻暗攜孫兒進京。
推脫，是因他實在沒心力鬥了。
歷朝天子御極，多是垂拱觀爭，看各家龍虎相鬥，你方唱罷我登場。
實是重馭世之術而輕治世之道。
不過人活一世，總有些放不下的。
他放不下朝政，更放不下遼東，只盼哪夜孫兒忽拉他起身，告訴他有將陣斬皇太極，虜鰲拜。
若得此報，便立時咽了這口氣，袁可立也是笑著赴九泉的。
但自打進京，聽了坊間那些傳言，他卻對這位英雄天子有了期待。
難不成人之將老，又遇聖君爾？
四方桌上，兩位肱骨老將各有心思，皆是不語，一齊望向酒肆。
酒肆外說書的老頭，正眉飛色舞，講著岳家軍大戰鐵浮屠的往事。
他重重揮袖，仿若裡頭就有萬千鐵浮屠正沖陣向前，而天神降世般的猛夫揮劍在陣中砍殺，殺的人是血人，馬是血馬。
「我大明朝的岳武穆何在，岳家軍何在啊。」
袁可立忽地一嘆，視線則朝街那頭看去。
一輛馬車停邊。
一位著紅衣的儒雅男子笑立在旁，正是東廠提督，秉筆太監，皇帝近侍王承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