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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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未深,月色柔。

  乾清宮裡,朱由檢屏退身邊人,雙腿盤坐榻上,閱覽奏章。

  說是奏章,其實是讓內閣輔臣把今朝未說之事寫成奏書呈上。

  無果家國,淨是些風花雪月。

  比如黃立極曾與吳襄在青樓喝過花酒,說這將門之後領兵本事尋常,可撩女人的手段卻是一套一套。

  黃立極又記吳襄言若是打仗,沒有十之九成的把握,他便不會出兵,美其名曰「慎行」,實則膽怯,因此,速援、險戰、死守等等皆不可以其為主將。

  黃立極還在奏摺里提到了個熟悉的名字,吳三桂。

  說其年少英俊、才高八斗、毅勇非常人,不像吳襄親生。

  朱由檢前世對明末歷史有些了解,但也只是知道此人投清,不知背後隱情。

  才能想必是有的,只是未必死忠。

  但朱由檢如今要的也非他死忠,為將者,守土、闢土便矣。

  一篇閱完,剩下幾篇便沒黃立極寫的那麼有趣,談論人物,卻同時事關遼東派系之爭與近年軍備。

  這讓朱由檢不由頭大。

  遼東苦寒,多為軍鎮,為將者往往祖上是勛貴,又以祖、吳幾大家族為首,根深地固,互為聯姻,互為制肘。加之瀕臨外國異邦,民族繁多,更顯局勢複雜。

  人事、機構、疆土劃分,這些種種朱由檢還沒搞明白,就要一頭扎進更深、更複雜的派系鬥爭,顯然不理智。

  他需要一個熟悉遼東軍務,而且能壓得住這些悍將的人。

  孫承宗、袁可立。

  一人是袁崇煥、祖大壽的恩師,一人則對皮島總兵毛文龍有知遇之恩。

  若以兩人為御前遼東事務參謀,或許能幫自己理順雜亂頭緒,更重要的,是能藉此緩和遼東各派間劍拔弩張的態勢。

  「王承恩!」

  「王承恩!!」

  朱由檢連叫幾遍卻無人回應。

  他下意識握住藏在榻下的長劍。

  雖說前夜血洗宮闈,里外已是鐵堡一片,可朱由檢依舊難以放心,就怕有個萬一,比如刺客,比如下毒?

  若是身邊有個懂醫術的就好,一日一把脈。

  女聲從屏風後頭響起,打斷天子思緒。

  「王公公歇息去了,陛下若有什麼旨意,和臣妾說吧。」

  「嫂嫂怎麼來了。」

  見是張嫣走過屏風,朱由檢不由鬆了口氣,笑著站起迎接。

  脂紅長袍,美人國色,不愧後世史書那句「天顏玉潤,誠世不出者也」。

  朱由檢對懿安皇后是打心底敬重的,不光是她對前身頗為關照,在其繼承大統的路上有不世之功,更是因為她為自己挑了位好皇后,而且頗多關照,算是為自己這位不稱職的丈夫費了心力。

  「聽聞皇帝今日御駕三大營,親身犯險?」

  「實乃情況危急,容不得三思了。」

  「陛下雷霆手段,臣妾自當不敢質疑,只是可曾考慮過東西兩宮?」

  朱由檢無奈發笑,合著是來問罪的。

  難不成是周丫頭今天又去娘娘那裡嚼了舌根、吐了口水。

  真當可愛。

  「可是玉鳳找娘娘說了什麼?」

  「新婚夫妻幾日都見不著面,這宮裡也沒個貼己的人兒,找姐姐說幾句話,皇帝也要管嗎。」

  「嫂嫂誤會我了。」

  「玉鳳!」

  張嫣自顧坐到榻上。

  同時間,屏風那頭,半個腦袋慢慢探出。

  那雙似含秋水,如夢如幻的雙眸骨碌碌轉著,直到與朱由檢目光交匯,那半個腦袋便迅速鑽回屏風後頭。

  身著素衣的周皇后隨即低頭走出,行禮。

  「臣妾見過陛下,見過娘娘。」

  朱由檢露出笑來,輕鬆天真。

  可當他想上前去牽皇后的手,卻被身後聲音叫住。

  「站那!如今是做皇帝了,該有的威儀要有,你在朝堂上耍威風、治朝臣,臣妾管不到,但若如昨夜宮闈武禁,行刀劍事,是不是該前提通報兩宮?」


  「是我錯了。」朱由檢道。

  「玉鳳,過來坐著。」

  「臣,臣妾陪陛下站會兒。」

  「那便一道坐下。」

  朱由檢看向身後周皇后,皇后比他矮了整整一個頭,如今低懸腦袋,也看不清楚面容。

  朱由檢於是上前,挽住皇后的手,笑著帶她一道坐向榻上。

  「帝王家,少有溫情事啊。」張嫣感慨。

  「唯願故劍情深,南園遺愛。」

  天子隨口一答,卻讓張嫣一驚。

  故劍情深,南園遺愛,講的是漢宣帝與他的糟糠之妻許平君。

  情事已成歷史,不可追究太深,但無論如何,漢宣帝最終選擇了與許平君的兒子繼位,是為漢元帝。

  所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朱由檢後知後覺,只能笑道:

  「都是自家人,不過說些關起門來的話。」

  張嫣灑脫一笑。

  她明白如今朝廷風波雲涌,若是再鬧被底下人抓住立儲之事,恐怕國本動搖。

  所幸周玉鳳沒有深想,她只覺陛下對她是極好的,也是喜歡她的,便足夠了。

  「今日娘娘和皇后都在,我也有件事想和兩位商量。」

  朱由檢握住周玉鳳的手道:

  「我想尋遍天下名醫,請進宮來,教皇后醫術。」

  「皇后千金之軀,學醫難免觸及血肉污穢,不可!」

  「醫者,救人於生死,孤只恐有一日……」

  「陛下!謹言。」張嫣閉上眼,咬牙打斷。

  「宮中有太醫,皆世代傳承,陛下還信不過?」

  「娘娘。」朱由檢苦笑,轉頭看向皇后。

  「皇后可願學醫?」

  「陛下要臣妾學,臣妾便學。」

  「學醫辛勞,是以刀劍之術,行救人之事,朕不逼你。」

  「但不瞞嫂嫂、皇后,遼東、中原情況如此,朕心憂慮,想未來局勢若是愈險,龍纛沖陣亦不是不行。」

  「皇帝!」

  張嫣咬牙,再次打斷了皇帝的話,她眼角幾絲皺紋正在發顫,想來是動了真火。

  「嫂嫂,我朱家馬上取天下,難道要馬下失天下?」

  「他皇太極,他努爾哈赤,敢披黃甲做先鋒,我朱由檢為何做不得?」

  「朕只是怕,真到了那日,孤不死在刀光劍影里,卻死在自己人的暗槍下。」

  「那時,九幽黃泉,我有何顏面去見兄長。」

  話至此,朱由檢甚至帶著幾分哭腔。

  他抽出榻下劍,拋擲玉階。

  「夜不敢寐,榻下懸劍!」

  「祖制如此,孤的兄弟長輩太多。」

  「孤不敢信,孤不敢將生死事交付外人手。」

  「嫂嫂憐我,皇后愛我。」

  話已至此,張嫣還能說什麼?

  她搖了搖頭,便行禮,帶著皇后離開了乾清宮。

  夜已深,月色入戶,樹影婆娑。

  何其美景,只是張皇后無心欣賞。

  皇帝這是把身邊所有人都當做他掌控朝政的工具了啊。

  「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先帝,你真是為大明選了位天生帝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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