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世無罪臣,罪在朕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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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是陛下?

  趙揚心裡一顫,可還是咬牙,脅著楊俊緩步挪出帳去。

  他沒有退路了。

  出帳,眼前一幕讓他直愣愣呆在原地,全身瞬間疲軟,連手中長劍也險些掉下。

  西南官道,傾天雨勢,一桿明黃色龍旗首當前沖,破開雨幕,與狂風共舞,獵獵作響。

  其下,年輕天子馭馬奔來,文武袍,劍配其腰,大雨如注,卻難掩其堅毅雙目。

  其後,百來人,皆無披甲,只是錦衣,模樣不過十六七歲,正是意氣風華少年時,配寶刀,騎駿馬,沖踏泥濘,直撞雨幕,便是御前親衛。

  「趙虎臣!」

  天子高喊。

  「朕來救你了!」

  千古年來,聽過救駕的忠臣,卻沒聽過哪個皇帝去救臣子的。

  更別說這臣子,還擁兵,聚眾謀反!

  趙揚依舊保持原狀,如今天子親臨,他更不願輕易放下手裡的劍。

  他是武將,放下劍,就相當於放棄自己的生命。

  何況如今他已是死罪,加一衝撞御前的罪名又有何妨,他要用手裡的劍為帳外,那些還能活下去的同袍謀個出路。

  「陛下,營里的兄弟們是無辜的,他們只是餓極了,窮怕了!才聽我挑撥,舉劍起事!十三個月,已經整整十三個月沒有發餉了!」

  不知從何來的勇氣,趙揚對著二十餘步以外的馬上天子吼出這番話。

  慷慨激烈!

  話語間,他渾身如觸電般顫抖不停,也不知是因激動,還是恐懼。

  不過該說的話他已經說了,死又何妨?

  他有罪,但有罪的何止他一人。

  天子可諒他心?

  「都沒有罪!朕為你們平案。」

  說話間,天子下馬、上前、奪劍,將之扔於一旁。

  來的路上,朱由檢心底還是怕的,他怕這群武將當真氣紅了眼,會和他刀劍相向。

  可直到聽見趙揚吼出那番話。

  朱由檢明白這只是一群無路可走的可憐人在破釜沉舟。

  可他泱泱大明有多少這樣無路可走的可憐人?

  朱由檢想劈開一條全新的路供他們走,至少,也要讓他們在這條路上,有尊嚴的活著。

  「不是要錢嘛?不是要糧嘛?朕幫你們搶,朕來做你們的同盟!要反,孤帶著你們一道反了!」

  趙揚呆傻的愣在原地,即便被卸了長劍,他還是那樣直挺挺地舉著手,鎖喉楊俊。

  一高一矮,一壯一瘦,兩人就這般痴痴地望向天子。

  他們想不明白,這些如草寇逆賊般的狂言,怎會從當朝天子的嘴中吐出?

  「你是五軍營的副將?」

  「稟……稟陛下,戰軍一營左副將楊俊。」

  「朕問你,糧在哪裡?錢,又在哪裡?」

  「臣不知。」

  「看來孤得找幾個官大的問問。」

  朱由檢轉身,跟在隊伍後頭的四位閣老與英國公總算趕上。

  大雨剛歇,他們也顧不得地上泥濘,跪下身來。

  「張維賢!你執掌中軍都督府,統領京營,可知屬下剋扣銀兩?」

  「臣,知罪。」

  「知罪?罪在何處,罪在何人?答不上來,怎是知罪?」

  朱由檢看向楊俊:

  「今日參加譁變者,多少人?」

  「戰軍一營八百人,其後聞風隨者,各營又有一千六百二十人眾。」

  「這是人心有怨啊,是朕有罪,是朱家有罪!」

  「楊副將,孤給你個任務,將此一千六百二十人之姓名在今日歸攏,親呈御前。」

  「臣提筆能寫,不用半個時辰。」

  朱由檢面露疑惑,楊俊見狀又道:

  「臣,臣幼時習得技能,過目不忘,這兩千人眾,皆平民出身,平常功過考勤要與勛貴子弟分記,由臣謄抄姓名、籍貫等等,一來二去,便全記得了。」


  「此等人才,甘居於副將之位?」

  「陛下,臣記得戶部缺個主事,可謄名補缺。」

  黃立極見縫插針,當真是好眼色。

  朱由檢點頭,也是默許了首輔之言。

  一波風平,一波風起。

  不遠處的喧鬧引得朱由檢望去。

  生病的成國公和五軍營都督張之極來了,就在奉旨封路的李平安面前。

  不過二人面色卻截然相反。

  前者怒氣沖沖,後者卻是一副做錯了事,一臉心虛模樣。

  「憑什麼不讓我進去?先皇許我協同英國公總督京營戎政,這三大營我哪個去不得?」

  「何況五軍營都督在我身邊,你又是何人?怎敢阻擾!」

  「御前親衛總督,李平安。」

  「什麼?」

  朱純臣身子一涼,這個官位他沒聽過啊,但按這個意思,好像是天子近人。

  難不成?

  「陛下!陛下!罪臣救駕來遲,死不足惜啊。」

  朱純臣一把拉住身邊張之極的衣角跪下。

  李平安向旁一退,朱由檢邁步走來。

  「國公抱病來救朕,朕感激還不來及,怎會治你的罪。」

  話里透著幾分譏諷。

  朱由檢沒去管朱純臣,反倒把其身邊張之極扶起,為他正衣冠。

  「之極,今時不同往日,你父親身上的擔子重,你要孝順,要學著接過來些。」

  「這兩千餘人是朕給你挑的驕兵,歸為一營,入你麾下,練好了,將來殺韃子、振江山,來與我換功名。」

  語畢,朱由檢又拍拍他的肩。

  「王承恩,傳朕口諭。」

  「改戰軍一營號為毅勇營,收此兩千餘人,以趙揚為營長。」

  「張之極,五軍營的軍籍不是燒了嗎!朕不要了,朕要你還支新軍。」

  「還支如成祖爺時那樣,能隨龍纛衝殺敵營,大戰三天三夜凱旋而歸的勇軍!」

  「陛,陛下,不可啊!那些人可都是反賊,就恐上陣臨敵,露怯投降!」

  成國公重重將頭磕在地上。

  趙揚離他不過三十米,自然也是聽得分明,破口罵道:

  「放屁!我露怯?我投降?老子十六歲就在遼東殺蠻子,生吃野豬肉,痛飲冰河水,你他……」

  「夠了!」

  朱由檢一聲怒吼打斷了趙揚。

  「成國公,你告訴朕,哪裡來的反賊,是孤嗎?是孤下旨開倉分糧,難道孤也是反賊?」

  「臣不敢,臣有罪!」

  成國公高聲呼喊,朱由檢身邊諸文臣武將見狀也紛紛拜伏。

  須臾,偌大營地間,竟唯剩天子獨立。

  「孤說了,這裡沒有罪臣,也沒有反賊。」

  「萬方有罪,罪在朕躬。三大營乃拱衛京師之軍,食無粟,衣無棉,實朕之罪耶!」

  「開倉,按律放糧賜銀,這事就到此為止。」

  「臣遵旨!」

  又是烏壓壓,齊聲一片。

  「這事到此為止,可五軍都督府燒起的那場火,朕要查!還要查到底!」

  「看看是誰,在孤登基之日,棄數萬百姓於不顧,想燒死京城的五軍營都督。又是誰,想害這數千有功之將流離失所!」

  「貪軍餉,按律當斬!」

  「毀軍籍,按律流放!」

  「殺要員,按律應處極刑!」

  「朕要看看這個人,到底長了幾個腦袋,夠不夠孤在皇宮外堆座京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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