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朕也想節制九州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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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四刻,英國公府。

  一老一少兩個身影走出門,立定馬車跟前。

  年老的著赤紅官服,白須尖面,垂目慈悲眼,是當朝英國公,張玉之後,張維賢。

  年少的一手提紙燈,一手扶國公,氣質風雅無雙,美比三國周郎,是五軍營提督,英國公世子,張之極。

  就在不到一個時辰以前,出宮的許顯純帶著皇帝的旨意密訪英國公府,來請這位四朝老臣。

  「馬上天子?皇帝當真是這麼說的。」張維賢問道。

  「來請人的許閻王當時就在旁邊,說天子今夜以雷霆手段整治內宮。客氏倒了,侯家抄了,魏忠賢表忠心,也交了閹黨名單,爹,可你說天子為何不乾脆殺了那閹人?」

  「殺殺殺,你個榆木腦袋!」張維賢罵道。

  「魏忠賢那條老狗還有幾年好活?如今陛下初登寶殿,根基不穩,自然要狗腿子做腌臢事。況且先皇這套班底何其穩固,東林、閹黨、浙晉勛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猶如桌之四腳,貿然砍掉哪個,都會讓桌子搖搖欲墜。」

  「天子好手段,也有心氣。」

  張之極笑送父親走入車內,張維賢拉開車簾,叮囑道:

  「有心氣是好事,就恐年輕耐不住性子。你今夜也別睡太死,陛下夜召我入宮,怕是和京營有關。」

  馬車徐徐向前,張維賢拉了帘子。

  馬夫卻扣響車門。

  「國公,有錦衣衛跟著。」

  「無妨,正常入宮便是。」

  車內的張維賢閉上雙眼。

  他歷仕萬曆、泰昌、天啟三朝,這三位天子與嘉靖皇帝一脈相承,都是垂拱而治、制衡朝局的高手。

  信王,是先帝欽點的繼任者,可卻從未受過天子之業。

  有抱負,卻不一定有能力……

  這是他最擔心的。

  天災、戰亂、重稅……他一位歷經三朝的老臣比誰都看得清楚。

  《黃帝內經》有云:「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亂治未亂。」

  可大明朝的有些弊端早已深入骨髓。

  倘若此時加以重藥,不僅救不了大明,更有可能害之身亡!

  想到這兒,張維賢突地睜開雙眼,就如在惡夢中驚醒那般,氣喘吁吁,而冷汗早已浸濕後背衣物。

  就在方才,他恍惚看到京城斷壁殘垣、屍橫遍野之景,而天子則自掛煤山東南邊的一棵老樹枝頭。

  大明,當真積重難返了?

  胡思亂想間,他陡然發現自己已到宮外,於是下車。

  接他的人是王承恩。

  但英國公沒給他什麼好眼色看。

  張維賢向來不待見宮中內宦,畢竟經歷過與馮保、魏忠賢這些權宦同朝為官的日子。

  他的眼裡,這些下面沒把式的傢伙,真不算男人。

  張維賢跟在王承恩身後,二人只攜著一桿紙燈。

  夜裡的紫禁城安靜的令人只覺詭異。

  尤其是在此時,今夜死了不少人的時候。

  張維賢也有點心慌。

  他對前往乾清宮的路再熟不過,所以他知道,此刻王承恩帶的方向不對。

  「王公公,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仁智殿,陛下和先皇都在那裡等您。」

  張維賢聞言一驚。

  他心底做出的最壞打算,就是天子要強奪京營兵權,讓自己陪葬先皇。

  可這絕對不是個成熟的政治行動。

  哪怕錦衣衛現在已經包圍了英國公府。

  張維賢此刻心裡想的不是自己的死活,而是天子若真要如此行事,必會遭到勛貴集團的反撲,讓本就困難的大明雪上加霜。

  「英國公,請吧。」

  王承恩後退一步,將燈籠遞上前來。

  事已至此,無路可退。

  張維賢接過燈籠,推門而入。

  屋內靜悄悄的,東西也少,顯得很是空曠。


  仁智殿,乃是明代宮廷專門用於停靈、辦理喪事的場所。

  因是停靈,就恐驚擾了什麼東西,於是此殿平日便鮮有人入,燈火也少,加之此刻還是深夜,除張維賢舉燈的一畝三分地外,殿內儘是漆黑。

  所幸有燈,張維賢慢慢朝內殿走去。

  他也是頭回來這兒。

  之前聽聞裡頭不少梵道儀軌、符籙之類還是嘉靖時候的老物件。

  耳邊,磬聲渺遠,猶如天奏。

  入內殿,一座棺槨陡然映入他的眼帘。

  張維賢忙地放下燈籠,叩拜行禮。

  餘光則瞥到跪坐棺槨旁的一道人影,借著燈光,那人影他看的真切,便是剛剛登基的新君,朱由檢。

  「臣,張維賢,奉旨見駕。」

  朱由檢沒有回應,只是起身長嘆。

  須臾,他便走到張維賢身邊,彎腰,伸手挽住了英國公的胳膊。

  「賢臣,你這一跪,跪的是皇兄,大明熹皇帝陛下,還是孤啊?」

  張維賢聽得摸不著頭腦,眼睛一瞥,正與朱由檢對視,而那雙眼睛銳利的厲害。

  張維賢頓覺一股寒流從身後撲來。

  朱由檢繼續道:

  「孤本微末,非承大統之資,尤非足奉輿之階。兄長篤愛,托以神器,然外朝之心,誠服者凡幾?翌日踐祚之典,所叩拜者,唯先帝遺詔耳,非孤。」

  張維賢這可聽明白了,新皇這是在訴苦。

  訴這滿朝文武各懷異心,不服新皇。

  可等不及張維賢開口,朱由檢再道:

  「英國公曆三朝,祖輩奮起于靖難之亂,是國之忠臣。

  今天下未寧,朝臣蔽朕耳目,貪功慕賞者,欺君罔上者,結連異族、蠹民自肥者,非旦夕可除。

  朕召卿來,唯欲於先帝靈前,聞讜言耳。」

  「臣,萬死不辭!」

  「別動不動就要死,死了還怎麼替朕分憂,起來吧。」

  朱由檢說著掏出一份奏摺塞入英國公的懷中。

  「天啟六年,袁崇煥於寧遠擊退金軍,捷報言『炮過處,打死北騎無算』。今日,朝臣上奏也多言廢閹黨,重啟袁崇煥掌遼東軍務,想來明日朝中也避不開,卿怎麼看?」

  「臣……」

  「勿怕有失,直言便是。」

  「臣恐軍報有過大之嫌,袁崇煥有才,但為人狂妄,若統帥一方,難免做大。」

  「但軍閥割據已成大勢,孤聞遼東諸軍皆只聞將軍令,不聞天子詔。

  歸根溯源還在軍費,吃飽飯才能打仗,可能吃飽飯的,卻只有這些人的親軍。

  國公,說句實在話,朕不怕藩鎮割據、各地起義,就怕異族入侵。太祖爺起於微末,從蒙古韃子的手裡取回江山,要是到我輩,又被這些人糟蹋,那還有什麼臉面到九幽下去見祖先。」

  話已至此,張維賢聞言就要跪下,可朱由檢卻將他一把扶住。

  「孤沒登基,論輩分,國公是孤的長輩,不要跪,是我有求於國公。」

  朱由檢說著就將腰間玉佩解下,塞到張維賢的手中。

  那是兄長駕崩前塞予他的,想讓他挽救垂垂危矣的大明。

  現在他交給張維賢,想讓他幫自己為大明刮一刮陳疴。

  此刻,天微亮,晨光破曉,稀稀疏疏的明光透過窗戶打進屋內。

  朱由檢拋磚引玉,也說出了召英國公入宮的真正目的。

  「朕要對得起祖宗,更要對得起先皇,朕要做馬上天子,可無奈沒兵。

  想成祖爺時,三大營何其威風,立馬斡難河,恍在昨日。

  但看今朝?竟是養了幫蛀蟲!

  國公,朕想直掌京營,也想讓你幫朕,整頓營務。」

  說話間,朱由檢抬頭望向窗外,英國公隨之一道抬頭。

  「天亮啦,國公。」

  「看來你和朕談了一夜,是朕的同黨啊。」

  朱由檢暢快地笑了起來:

  「孤想做中興之主,可無奈無中興之臣,國公,可願做那中興之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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