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茶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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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雀戴上斗笠出了門。

  出門前招了招手,將幾名漢子都喚走。

  老余有些疑惑地看向辣姑。

  辣姑也皺了皺眉頭:「看來今年水害鬧得大了些。」

  又笑道:「正好我們吃完了也出去看看。」

  老余忙點頭應道,心想著能幫些忙也是好的。

  三人吃飽了肚子,翠翠肚子吃得溜圓,眾人便出了門。

  辣姑的話很密,像是家裡來了客人,不想將他們冷在一邊,

  於是東說一句、西說一句地講著茶曲的流水碼頭、各處人家。

  眾人沒走多遠,就接近了鬧災的地方。

  大雨雖停了,上游的積水仍浩浩蕩蕩地流下,攜著瓦片、木板、牲畜、甚至是人。

  於是在下游,集結了許多水手和小船,用長長的粗繩綁住腰身。

  他們好像已經同江水融為了一體,像游魚一樣在水中翻滾飛梭,幾番來回就將人或物救上了岸。

  這些年輕的水手同黎雀一樣,自認為這水害就該是自己的責任,

  於是施展了渾身的能耐,表露著勇氣與水性。

  四周的房屋與不遠的吊腳樓上,各家扒在窗戶上去望,尤其是一些姑娘,常常引起一陣喝彩。

  水手上了岸,用手擦抹著臉上的江水和汗水,在喝彩和掌聲中暗自驕傲著,

  又忽然收斂了表情,偷偷期待是否有自己喜愛的人。

  辣姑又繼續帶著他們往江邊走去。

  走得越近,便看到了越來越多被沖毀的房屋。

  許多人家在房邊哭著,常常圍著三四人,不知在滔滔不絕地說些什麼,

  也有許多人站在路邊破口大罵,話語粗俗不堪,

  還有人慶幸著家人安全,貴重物品也沒有毀掉很多,同熟人笑嚷,

  壯碩的男人們赤著身子,議論著之後的打算。

  幾乎所有人都從屋子裡出來,無論在水害里的,還是水害外的,都進入到了這場鎮子的災難之中。

  他們的喜怒哀樂交融在一起,不加隱藏地在茶曲宣洩著,喧鬧著。

  姜峒想到,或許在自己上一世的世界中,不會這樣。

  大家都會收斂表情與話語,統一表現出悲傷、肅穆與同情,表示著對不幸的尊重,

  但喜怒哀樂都是分開的,涇渭分明,離得很遠。

  只不過辣姑看著許多被沖毀的房屋,又嘆了一句:

  「今年的水勢確實大了些。」

  又走了一段時間,

  辣姑問道:「你們那邊也發這樣的大水嗎?」

  辣姑也猜出了老余渡江回來的原因,定是鬧了災、出了事,吃不飽飯,才帶著妻兒回來,

  只是不知是出了什麼樣的事情,於是這樣試探性的問道,

  老余願意答便答,不願意答便不答。

  老余搖搖頭:「沒有。」

  辣姑點點頭。

  「但死人。」

  辣姑疑惑地看著他。

  「打仗。」

  「打仗?」

  老余點點頭,深藏著心事說道:

  「村子裡五年換了三次當家的。」

  「第一次是其他村子的逃難者,集結了一群人帶著刀棒,趕跑了原來的村長,搶奪著同我們一起生活。」

  「第二次又跑來了一群人,這次更厲害,為首的說是個修仙的,會法術,我還親眼見過遠處傳來金光。」

  「他們不是來生活的,搶掠一番、將一切都擾得一團糟就走了,去往下一個村子。」

  姜峒警覺起來。

  看來山西邊已經出現了一些懂修行的勢力。

  自己原本遠離著快沒了秩序的亂世,獨立於紛爭之外。

  隨著歲月變遷,終究要觸碰到,

  想修煉發展,躲是永遠躲不開的,

  他需要更強大的自保力量。


  自己的第一處道蘊正在開發,要早點做些準備。

  「那群人走後,村子裡就自己選出了當家的,那人一開始還好,後來就開始漸漸搶錢,搶地,再到搶女人。」

  辣姑驚訝地捂著嘴:「那邊竟然這樣險惡,你們吃了這麼些苦。」

  老余的心事很重。

  他在糾結要不要把江邊山腳下的景象告訴茶曲人。

  正碰上水災,房屋毀壞了這麼多,

  好像正應該把那片世外桃源說出,供一些沒了住處的人去那片肥沃又無人的地方生活,便是救了急,

  更能報了恩。

  這是他僅有的東西了,否則怎麼還這份恩情呢?

  可他又擔心又害怕,甚至恐懼。

  無論如何江那邊的世界太亂了,太兇惡了。

  即使後山常年無人經過、也很難去往,但這都是暫時的,

  在漫長時間下,總會被人發現的,一定會的。

  他不願把這份更大的災難帶給他們。

  尤其是在看過了這邊的山水和人們之後。

  趁辣姑不注意時,他也同婆娘娃娃講過,先不要說。

  漸漸地,夜色暗了下來。

  遠遠地突然跑來了一個水手,

  給辣姑和老余他們帶話:黎雀要再晚些才能來,讓他們先吃了晚飯,等著他來同老余喝酒。

  辣姑像是早就猜到了這個情形,便說:「我們先回去吧。」

  「黎老弟真是辛苦。」老余嘆道。

  辣姑笑道:「他總是自認為都是他的責任。」

  他們回到了辣姑的吊腳樓,天色也黑了下來。

  辣姑取了飯同他們一起吃。

  窗戶外,遠遠地傳來了歌聲。

  那是水手們爬到了桅杆上唱著歌。

  江邊的家家戶戶傳出光亮。

  女人們從窗邊去看,未出嫁的姑娘只露出黑黑的頭頂。

  辣姑說,茶曲的年輕後生談起情愛來總是不顧一切,

  說要共度一生,兩人便都當了真去付出。

  男人上了船,女人便在家中等著。

  等久了便恨,恨久了又念。

  自然也不總是能善始善終的,常常這個辜負了這個,

  或者傳來消息,誰被水流沖走再也回不來,誰已經出嫁。

  後生哭幹了眼淚,長大結婚生子,又去告誡自己的孩子:談情說愛不要不留後路,要收著些。

  然而年輕人依舊將整顆心都託付出去。

  辣姑沒有說過自己的故事、她的家人、是否有心上人,只知道她獨自經營著這個小酒家。

  一艘船乘著夜色歸來,下來了一個漢子,

  一下船就去往了相鄰的屋子,去找一個女人。

  老余他們聽見:

  「你來幹嘛?」

  「被水淹了嗎?」

  「干你什麼事?」女人發泄著怨氣。

  「我在船上遠遠地就看到你在窗邊望吶。」男人笑道。

  緊接著男人又取出了運貨時買的擺件和點心,又哄著。

  女人便漸漸消了氣。

  兩人擁在一起。

  茶曲人沒有什麼巨大的期望與野心,生活中就奔著這些美好與夢,

  哭幹了淚水,繼續帶著對美好的念想,往下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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