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虎視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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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未散,占城王港的海面泛著鐵灰色的光。

  海風裹挾著咸腥與濕氣,在礁石間低吼盤旋,仿佛天地仍在沉睡,唯有一線破曉將啟。

  一艘懸掛沐家赤焰旗的戰船劈開濃霧,船首如刃,犁出兩道翻湧的白浪。

  桅杆上的赤焰旗被風鼓盪得獵獵作響,像是從戰火中歸來的魂魄,帶著硝煙與血的氣息。

  田勝蘭立於船頭,蓑衣裹身,腰間佩刀斑駁,鬚髮間儘是海風颳過的霜痕。他眯眼望著漸近的碼頭,喉結滾動,一聲嘶吼撕裂寂靜。

  「徐先生!吳居士!我回來了!」

  話音未落,一道素色身影已疾步而出。

  徐妙錦披髮未冠,素袍翻飛,髮髻微亂,顯然剛從案牘前起身。她一路奔至棧橋邊緣,目光如鉤,死死盯住船上堆積如山的糧袋與銅殼彈藥箱。

  當看清那一箱箱標有「壬午式定裝火藥」字樣的密封鐵匣時,她一直懸在心頭的利刃終於落下半寸。

  可下一瞬,指尖仍止不住地輕顫。

  此前南洋航線上三艘糧船接連被建文水師截殺的消息傳來,她徹夜未眠。

  朱柏孤軍深入北境,置身虎狼環伺之地,若斷了補給,便是神仙也難回天。

  更何況,朱柏手中握著的,不只是火器,更是整個反攻大勢的命脈。

  她踏上跳板,腳步沉穩,聲音卻藏不住沙啞:

  「傷亡幾何?」

  田勝蘭躍下船板,單膝觸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

  那火漆印上刻著一枚半掩於雲中的金角儺面,邊緣還沾著乾涸的血漬。

  「啟稟徐先生,途中遭建文水師伏擊於七洲洋,敵艦四艘,皆配佛郎機炮。我部借夜霧迂迴,以『蜂巢弩』反制其舷側,終得突圍。折損六十三人,皆為槳手,無將官陣亡。此乃北線戰報,將軍已於白溝河施放『天火』,三輪齊射焚敵前鋒千餘,燕王親衛得脫。」

  徐妙錦接過密函,指尖撫過火漆印,閉目三息,才緩緩收入袖中。

  她沒有立刻拆閱。

  不是不信,而是不敢輕易觸碰那份來自北方的重量。

  吳繹昕搶上前一步,從她手中接過戰報疾覽,眼中驟然亮起熾熱光芒。

  「成了…」她低聲喃喃,聲音微顫:「火器陣列終顯威勢!一窩蜂三十六管齊發,覆蓋三百步射界,神策營縱有重甲,亦如紙糊!」

  她抬起頭,眼中燃起久違的希望:「李景隆驕兵冒進,正中將軍誘敵之計。此役若傳回金陵,朝野震動!靖難之局,或將逆轉!」

  但她話音未落,田勝蘭已沉聲接道:

  「可紅草灣陷了。」

  空氣驟冷。

  「朝廷調集五路圍剿軍,突襲營地。我軍猝不及防,火藥庫殉爆,三千留守將士浴血奮戰,僅八百殘部突圍至錦州。」

  吳繹昕抬眸,目光如釘,一字一頓:

  「更糟的是,燕王已遣密諜四出,追查天火來歷。北平那邊,有人問:此火器何來?」

  徐妙錦瞳孔一縮,手中紙頁幾乎捏碎。

  她仿佛看見一雙深不見底的眼,仁厚之下藏著刀鋒,恩義背後布滿試探。

  朱棣不會輕易相信「天助」,他只會懷疑「人為」。

  而一旦他開始追查,就意味著那道本已癒合的舊傷,正在重新裂開。

  她閉目三息,再睜眼時,寒光凜冽。

  「傳令:拆裝糧貨,優先火藥、箭矢、鐵丸,裝入快艇十二艘。即刻啟程,午時前必須離港!」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幾近耳語:

  「刀蘭土司騎兵五千,全軍登船,隨行北援。告訴他們,若『將軍失錦州,天下再無我輩立足之地。此非求生之路,乃死戰之誓。」

  吳繹昕蹙眉環顧四周忙碌人影,忽覺不安攀上脊背。

  「妙錦。」吳繹昕拉住對方袖角,聲音微顫:「勝敗尚未可知。燕王未必真心助我,朝廷亦必傾力反撲。將軍如今腹背受敵,錦州高牆薄土,如何守得住?」

  徐妙錦望向北方蒼茫海域,唇角竟浮出一抹冷笑。

  「正因為守不住,才更要拼。」


  徐妙錦緩緩道,語速低緩卻字字如鐵:

  「朱棣此刻追擊李景隆殘部,正需一個替他擋住盛庸的人。我們送糧過去,不是求他庇護,而是把錦州變成他的盾牌。他若不願接,就得親自來扛。」

  徐妙錦轉身凝視吳繹昕,目光如炬:

  「他在算我們,我們也在算他。這場局,誰先動心,誰就輸了。我們不怕他利用,只怕他不敢用。」

  忽然,一名護衛踉蹌奔來,跪地喘息:

  「徐先生!刀痕聚眾兩千,勾結滿者伯夷殘部,圍攻刀孟舊寨!守軍五百,火器不足,恐撐不過今夜!」

  「什麼?」吳繹昕驚呼:「刀孟已伏誅,其子竟敢造反?!」

  徐妙錦眼神陡厲,指節叩響案幾,發出金石之聲。

  「蠢貨!他以為趁我南線空虛便可翻盤?殊不知,亂我後方者,死無葬身之地!」

  徐妙錦旋身下令:

  「召刀蘭土司,即刻見我!」

  片刻後,刀蘭土司披甲而至,虎目含怒,手中戰斧滴著未乾的血珠。

  「徐先生,小兒刀痕竟敢叛族引寇,此仇不共戴天!但我五千騎皆備北援,若分兵平叛…」

  「不必全去。」徐妙錦打斷,語速如刀裁帛。

  「你親率三千精騎隨船北上。另撥兩千,由你子統領,三日內踏平叛軍營寨,斬首示眾,不留活口。」

  刀蘭土司猶豫:「兩千對兩千,又有外敵助陣,恐難速決。」

  「錯。」徐妙錦冷笑,眼中寒光一閃:「刀痕無威無信,烏合之眾耳;滿者伯夷殘兵,敗犬喪家,畏我如虎。兩千鐵騎夜襲其營,火攻為主,心理先潰。你信不信,未及天明,賊首人頭已在你帳前滴血?」

  刀蘭土司怔住,隨即抱拳轟然下跪:

  「屬下即刻點兵!三日之內,提刀痕首級復命!」

  正午,烈日當空。

  十二艘快船滿帆出港,載著彈藥、糧秣與三千刀蘭騎兵,劃破碧波,直指遼東海域。

  徐妙錦獨立碼頭,目送船影漸遠,指尖掐入掌心,直至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她知道,這不是一次簡單的補給。

  這是她與朱柏之間,隔著萬裏海疆的一場豪賭。以南方殘局為注,押上整個反攻大勢。

  她還記得朱柏出發前,低聲在她耳邊道:

  「若我死了,請替我記住,這天下,不該是這般模樣。」

  如今,那個人,正在北方孤城之中,等待東風。

  與此同時,錦州城頭,暮色如血。

  探馬飛馳入城,馬蹄濺起塵煙:

  「報——盛庸大軍已抵城外三十里!先鋒王勇紮營西嶺,主營連綿九里,旗號分明,約三萬人!另有燕王府使者候於城門外,持親筆書函,請見將軍!」

  朱柏端坐大帳主位,手中茶盞輕轉,面色不動。

  但袖中手指早已攥緊,指甲嵌入皮肉,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這一天終究來了。

  盛庸,建文朝唯一能戰之將;燕王使者,則是另一把懸在頭頂的劍。

  「請使者入見。」

  錦袍使者昂然而入,拱手施禮:

  「將軍救命之恩,燕王銘記於心。特奉糧五千石、戰馬二百匹,並許諾:若共伐建文,事成之後,遼東之地,盡數歸將軍所有。」

  朱柏接過書信,掃一眼便丟在一旁。

  紙上墨跡未乾,卻已透出算計的氣息。

  「東西我收了。」

  朱柏抬眼,目光如電:

  「至於結盟…等燕王派一萬兵馬駐守錦州西門再說。」

  使者臉色一僵:

  「王爺正追剿李景隆,兵力吃緊,實難分兵…」

  「那就別談。」朱柏冷笑起身,聲音不高,卻如寒刃割喉:

  「你回去告訴燕王,他若想讓我替他擋盛庸,就得拿出真東西來。否則,錦州破了,下一個就是他北平。」

  使者退下後,覃瑞匆匆入內,壓低聲音:


  「將軍,真不結盟?眼下孤立無援,若拒燕王,恐兩面受敵!」

  朱柏踱步至窗前,望向城外連營燈火,嘴角浮現一絲譏誚。

  「你以為朱棣真想聯手?他是怕盛庸滅了我之後,騰出手來收拾他。」

  朱柏轉身,眸光灼灼:

  「所以他送來糧馬,是要我替他耗死盛庸。我若不應,他就對外宣稱我忘恩負義;我若全應,就成了他棋盤上的棄子。」

  朱柏冷哼一聲:

  「我的回應是什麼?收下好處,卻不賣命。讓他知道,這局棋,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夜深,敵營。

  盛庸立於高台,遙望錦州城頭隱約火光。

  副將王勇請戰:「將軍,敵寡我眾,何不連夜攻城?」

  盛庸搖頭,目光幽深:

  「那人非尋常將領。白溝河一戰,以火器覆我神策營三千精銳。此人擅設陷阱,誘敵深入。貿然強攻,必蹈李景隆覆轍。」

  盛庸緩緩道:

  「圍而不打。斷其糧道,擾其軍心。每日夜襲兩次,使其不得安寢。待其糧盡矢絕,再一舉破城。」

  盛庸又揮手召來密使:

  「派人潛行北平,密報燕王:神秘人困守錦州,火器尚存。若燕王願自北夾擊,破城之後,地歸燕王,首級歸朝廷。」

  帳外風起,捲動旌旗獵獵。

  盛庸望著那座殘破卻挺立的城池,心中默念:

  「你究竟是誰?為何執掌火器?為何逆天而行?」

  「這一局,我不止要贏你,還要挖出你背後的根脈,哪怕掘地三尺,也要讓大明江山,永絕後患!」

  同一時刻,錦州城牆上。

  阿岩蹲在火炮旁,一邊擦拭炮膛一邊吹口哨。

  身旁新兵瑟瑟發抖:「副帥…外面那麼多燈,是不是要攻城了?」

  阿岩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

  「怕啥?將軍說了,敵人越多,功勞越大。老子的鳥銃里,可裝著南方兄弟送來的火藥,每一顆子彈,都是回家的路費!」

  遠處,朱柏負手立於垛口,望著敵營連綿火光,眼神平靜如古井。

  但他心中,卻有一團火在燒。

  援軍尚在海上漂泊,糧草只能撐十五日,燕王虎視眈眈,盛庸步步緊逼。

  只要朱柏還站著,錦州就不倒。

  只要火器還在,棋局就沒結束。

  「我在等一個人,一艘船,一場東風。」

  朱柏低聲自語,聲音幾不可聞:

  「等到那天,你們才會明白,什麼叫真正的『一窩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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