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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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文元年,秋。

  金蘭灣的海風咸腥刺骨,卷著濤聲灌入議事廳,吹得案上攤開的海圖獵獵作響。

  朱柏端坐主位,指尖緩緩摩挲著腰間那枚溫潤玉佩。

  那是那年前離京時,母妃塞進他掌心的遺物。

  「見玉如見娘。」

  可此刻,玉佩的稜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盯著海圖上被硃砂圈出的「金蘭灣」三字,眼神冷得如同青銅燈盞里跳動的火苗,熾烈之下,藏著焚盡一切的寒意。

  朱柏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柄鈍刀划過青石:

  「港口的事,得統著管。」

  廳內嗡嗡議論聲戛然而止。

  安的一聲暴喝炸響,茶碗「啪」地砸在桌上,粗陶碎裂,豁口朝天。

  他肥碩的臉漲成紫紅,銀腰帶在燭光下晃得刺眼:「統著管?將軍怕是忘了,這港口,是我水西三百青壯拿命換來的!」

  唾沫星子濺在海圖上,他指著蜿蜒的鹽路線,聲音嘶啞:「從畢節到港口,七道山卡,五道水關!每車鹽運出來,都要掉三層皮!你現在一句『統著管』,是不是連我的鹽路也要吞了?!」

  朱柏沒看他。

  他的目光掠過楊鏗,播州土司縮著脖子,袖口沾著錫礦灰,指節泛白。

  上月占塔殘部夜襲錫礦,他折損兩百精銳,至今夜裡仍驚醒出汗。

  楊鏗嗓音發顫,卻強撐著勸道:「安峒首…息怒。佛蘭德斯人的艦隊已在暹羅灣游弋…單靠一家,恐難守住…」

  「怕個鳥!」安的一腳踹翻炭盆,火星四濺,燒焦了楊鏗袍角:「你播州兵連殘兵都擋不住,還談守港?莫不是給人送菜!」

  楊鏗臉色煞白,袖中匕首幾乎滑出,那是他備下的最後手段。

  若談判破裂,便挾持朱柏脫身。可他終究沒敢動。

  角落裡,思倫發掏出手帕不停擦汗,帕子濕得能擰出水來。

  上月三船香料被扣,名義上是「占塔所為」,實則是滇軍乾的。

  他想開口申冤,嘴剛張開,卻見張武冷冷瞥來一眼,頓時噤若寒蟬,手帕在手中擰成了麻花。

  張武,滇軍副將,始終沉默。

  此刻忽地冷笑一聲,腰間佩刀撞得甲冑「哐當」作響:

  「滇軍,願守主港。」

  張武向前一步,明光鎧反射出森然寒光,逼得人睜不開眼。

  「我軍有火炮三十門,火銃八百支。佛蘭德斯人來了,也得跪著退。」

  張武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港口稅銀,須歸滇軍統管。」

  朱柏終於動了。他將玉佩輕輕放在海圖中央,玉石撞擊桌面,彈跳三下,穩穩停住。

  「張副將這話,是西平候的意思?」

  張武脖頸一梗:「滇軍只聽沐帥調遣。」

  朱柏笑了,笑聲很輕,卻像冰碴子砸在瓷碗上,冷得人心頭髮顫。

  「好。」

  朱柏緩緩起身,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頓:

  「那我來說分利,水西出兵最多,占三成;滇軍次之,兩成五;播州、麓川各一成五;餘下一成,歸盟軍統籌,用於修堡、造械。」

  朱柏又看向安的,語氣平淡,卻如刀鋒切肉:

  「安峒首,鹽路歸你專營,盟軍不抽一文稅。」

  安的眼中驟然亮起貪婪之光,手不自覺摸向錢袋,鹽路專營,一年淨賺十萬兩不止!

  可他嘴上仍硬撐:「三成?老子死了三百人,憑啥才三成?」

  朱柏嘴角微揚,聲音輕得像耳語:

  「憑你水西兵打占塔殘部時,在後頭私吞了二十箱香料,未報一分。」

  安的手猛地僵住,額頭沁出冷汗。

  朱柏又轉向楊鏗,目光如鷹隼俯衝:

  「播州,負責附屬港錫礦運輸。稅卡由你派人守。若丟一顆錫砂,提頭來見。」

  楊鏗雙腿一軟,幾乎跪倒。

  錫礦運輸權!這意味著他可以直接對接暹羅商人,徹底擺脫安的鉗制!


  「思倫發。」

  朱柏看向角落。

  思倫發渾身一激靈,抬頭。

  「麓川商稅減半,盟軍為你清剿邊境殘兵。」

  思倫發眼眶瞬間紅了,撲通跪地,聲音哽咽:「謝將軍!謝將軍!」

  朱柏最後看向張武,語氣陡然轉冷:

  「主港歸滇軍守,但稅銀須由盟軍派官核算,每月對帳。」

  朱柏拾起玉佩,輕輕一轉。

  「對了…軍械營新造的連發火銃,還有三百支未配發滇軍吧?」

  張武瞳孔猛縮。

  連發火銃,三發連射,乃對抗佛蘭德斯艦隊之利器。

  滇軍缺械已久,此物便是命脈!

  張武指甲掐進掌心,咬牙道:「……依將軍。」

  安的還想爭辯,朱柏卻猛然將玉佩砸在海圖上!

  「咔」一道裂痕自玉心蔓延開來。

  「要麼簽字畫押,要麼現在散夥!」

  朱柏聲如雷霆,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佛蘭德斯人來了,誰丟了港口,誰就提著腦袋去南京見陛下!」

  死寂。

  廳內靜得如同墳墓。

  安的拳頭捏得「咔咔」作響,最終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楊鏗哆嗦著摸出私印,在協議上按下模糊紅印。

  思倫發帕子掉了也顧不上撿,只知磕頭。

  張武盯著那裂開的玉佩,脊背泛起寒意。

  這牛鼻子,比傳聞中狠十倍。

  三日後,金蘭灣灘涂。

  盟軍列陣,卻似一盤散沙。

  水西兵扛著「沒良心炮」(土炸藥包拋射器),罵罵咧咧前行。

  昨夜安的密召頭目:「三成利不夠!等打完仗,搶佛蘭德斯人的船,補回來!」

  此刻青壯眼中燃燒的,不是戰意,而是赤裸裸的貪慾。

  左翼,楊鏗率播州兵龜縮不動。他騎在瘦馬上,頻頻回首望向朱柏帥旗,昨夜他送去五十斤上等錫砂,附紙條:「願為殿下犬馬」。

  他只想活著拿到運輸權,然後遠遁。

  中軍,滇軍陣列齊整,張武立馬陣前,佩刀出鞘半寸,寒光凜冽。但他身後將士竊語不斷——沐晟早有密令:「繳獲佛蘭德斯火槍,優先運回雲南。」

  朱柏勒馬於高坡,望著這支「盟軍」,忽然笑了。他抽出腰間連發火銃,五根槍管在日光下泛著幽藍光澤。

  「都看清楚了!」

  銃口指向遠處椰樹。

  「砰!砰!砰!砰!砰!」

  五聲連響,五顆椰子應聲落地,滾至安的馬前。

  全場死寂。

  水西兵瞪大雙眼,呼吸粗重。

  安的喉結滾動,忽覺鹽路專營,也不過如此。

  張武臉色微變。

  這火銃,竟比沐晟描述的更勝三分!

  「全軍聽令!」朱柏收銃入鞘,聲震四野:「火器營在前,步卒在後,推進!」

  號角嗚咽,盟軍緩慢前移。

  剛入密林,驟然槍響!

  子彈擊盾,木屑紛飛。

  三名播州兵慘叫倒地。

  楊鏗魂飛魄散,嘶吼:「穩住!退者斬!」

  朱柏舉望遠鏡,只見林中青煙裊裊。

  占塔殘部的火繩槍正在射擊。

  他冷笑:「這些人用的,還是十年前佛蘭德斯淘汰的舊貨。」

  「火器營!『一窩蜂』準備!」

  二十架多管火箭齊發,數百支火箭拖著尾焰射入密林,火借風勢,頃刻燎原。

  殘兵哀嚎奔逃,衣衫著火,形同火人。

  「殺!」

  滇軍率先衝鋒。

  張武一刀劈翻火人,卻見麾下士兵正往懷裡塞銀幣。


  一名小校甚至扯下金鍊塞進靴筒。

  「住手!」張武怒喝。

  小校翻白眼:「將軍,沐帥說了,戰利品歸己!」

  楊鏗見狀,雙目充血。

  播州兵窮瘋了!

  他揮斧撲上,砍倒欲逃殘兵,卻見滇軍搶其懷中香料包。

  「那是我的!」

  撲上去撕打,兩人滾入泥濘。

  「都給我住手!」

  朱柏怒吼如雷。

  他策馬沖至,連發火銃頂在楊鏗腦門。

  「楊峒首,你是來打仗的,還是來撿破爛的?」

  楊鏗面無人色,跪地磕頭:「殿下饒命!屬下昏聵!」

  火銃又轉向滇軍小校,金鍊自靴筒滑落。

  「張副將。」

  朱柏聲音冷如玄冰:

  「你的兵,不管管?」

  張武鐵青著臉,一刀劈下!

  鮮血噴涌,濺了楊鏗滿臉。

  「拖下去,杖二十!」

  混亂暫歇,軍心已散。

  就在此時:「右翼!殘兵包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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