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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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魯馬益港的夜,寒風如刀。

  咸腥的海風卷著鐵鏽與血的氣息,在碼頭石階上嗚咽盤旋。阿岩佇立於「荊南號」甲板前端,手指死死攥著那封來自朱柏的密令,指節泛白,仿佛要把紙張捏碎。

  那紙上只寫了四個字:主動出擊。

  可這四字,壓得他心頭沉如千鈞。

  身後,五門新鑄佛郎機炮幽黑如獸瞳,炮口低垂,靜候獵物。

  這不是防禦之器,是宣戰之音。

  「副帥!」

  周虎踏著濕滑的甲板疾奔而來,腳步沉重,呼吸急促。

  他將一封泥封未拆的信遞上:「沐晟的使者剛到,說只要我們送去十門火炮至雲南騰衝,他便出兵三百,牽制阿迪後路。」

  阿岩接過信,目光未落其上,反而緩緩閉眼。

  片刻,嘴角竟浮起一絲冷笑。

  「他想坐收漁利?」

  聲音低啞,卻含著徹骨的寒意。

  又一道消息傳來,坤沙之女坤娘遣心腹暗渡海峽,傳訊稱:其父曾在香料島密會拉赫,形跡鬼祟,似有盟約。

  阿岩猛地睜眼,眸光如電。

  「終究還是叛了。」

  阿岩牙關微咬,胸口起伏。

  不是憤怒,而是痛心。

  坤沙曾是他最早結盟的土酋,共飲血酒,歃血為誓。

  如今卻因女兒被擄,便低頭求存?

  不怪他軟弱,換了誰,面對親骨肉落入敵手,又能鐵石心腸?

  為何偏偏選在此刻?

  為何偏偏與拉赫勾結?

  除非…

  阿岩眼神驟冷。

  香料島的藏鐵點,比想像中更重要。

  深夜,艙內燭火搖曳。

  阿岩獨坐案前,反覆推演局勢。

  若坤沙真已投敵,那香料島便是陷阱;若他尚存忠義,則此戰尚有轉機。

  但情報不足,貿然出擊,恐遭圍殲。

  阿岩猛然起身,掀簾而出。

  「劉二!」

  一聲厲喝劃破寂靜。

  「帶二十精銳,扮作暹羅商船,明日辰時出港,潛入香料島西灣,查清佛蘭德斯戰艦布防、拉赫兵力分布,以及……坤沙是否仍被軟禁!」

  劉二抱拳領命,眼中燃起戰意。

  「放心吧,屬下一定帶回實情!」

  阿岩盯著他離去的背影,輕嘆一聲:

  「活著回來。」

  翌日夜,月隱雲深。

  劉二悄然返航,衣衫染血,面色蒼白。

  「副帥,我親眼所見,三艘佛蘭德斯戰船,錨定西灣;拉赫殘部五百,屯於藏鐵洞口;坤沙確被囚禁在島上廟屋之中,看守嚴密。但他不肯簽署降書,還當眾怒斥拉赫『引狼入室』!」

  阿岩聞言一震。

  隨即,唇角揚起一抹複雜笑意。

  「好啊,老坤沙,你還記得自己是誰的人。」

  原來並非背叛,而是詐降受困!

  阿岩心中一塊巨石落地,繼而又升起怒焰。

  拉赫竟敢以親情脅迫忠良?

  佛蘭德斯人竟敢染指南洋鐵脈?

  此仇,非報不可!

  次日清晨,戰鼓擂動。

  全港戒嚴。

  貴重貨棧連夜轉移,百姓遷入堡壘避難。

  港口燈火通明,火藥桶列陣待發。

  周虎整備炮隊歸來,滿臉焦灼:「副帥,咱們真要打?佛蘭德斯戰船配有紅夷重炮,且傳聞葡萄牙人在爪哇已派援軍北上…一旦開戰,就是與西洋列強正面交鋒!」

  阿岩立於船首,迎風而立,目光如炬。

  「你以為這一仗,是為了幾斤鐵?」

  阿岩緩緩轉身,盯著周虎雙眼:

  「這是將軍交給我們的立國之戰。」


  「朝廷正陷靖難之局,無暇南顧。此時若退,南洋諸邦必視我容美為軟弱可欺。阿迪、佛蘭德斯、甚至呂宋殘倭,都會蜂擁而至!」

  阿岩一字一頓:

  「唯有亮劍,才能鎮四方宵小;唯有流血,才能築海上長城!」

  周虎怔住,繼而重重抱拳:

  「屬下明白了!誓死追隨副帥!」

  建文元年十二月初一,寅時三刻。

  天邊未現曦光,海面漆黑如墨。

  「荊南號」率四艘戰艦悄然逼近香料島西灣。

  阿岩伏在船首,手持千里鏡(仿西洋制式),凝視前方三艘靜默的敵艦。

  風向西北,潮汐正漲。

  「各炮位準備。」他低聲下令,嗓音平穩得近乎冷酷:「目標——中間艦船尾舵輪,距離八百步,三發齊射。」

  炮手屏息,引信點燃。

  剎那間——

  轟!!!

  五聲巨響撕裂黎明!

  炮彈劃破濃霧,挾雷霆之勢砸向敵艦。

  第一發精準命中舵輪,木屑紛飛,整艘戰船劇烈一顫,隨即失控打轉!

  警鐘狂鳴,敵艦甲板亂作一團。

  「第二輪,左舷側翼!放!」

  轟隆!!!

  左側戰艦船殼崩裂,海水倒灌,船體迅速傾斜。

  「火箭隊——點火!」

  三百支浸油火箭騰空而起,拖著赤紅尾焰,如流星雨般傾瀉而下。

  右艦帆布瞬燃,烈火借風勢迅猛蔓延,整艘戰艦化作海上煉獄。

  佛蘭德斯艦長范德森赤膊持劍,嘶吼咆哮:「反擊!快反擊!!」

  可炮位尚未裝填,船員四散奔逃。

  不到半個時辰,三艦盡毀,或沉或焚,僅餘殘骸漂浮海面。

  「副帥,敵人棄船跳海了!」周虎興奮高呼。

  阿岩卻冷冷抬手:

  「不必追殺。真正的敵人,還在島上。」

  阿岩望向香料島中央那座孤峰岩洞。

  那裡埋藏著五百斤精鐵、數十桿私造火銃,更是南洋鐵脈命門所在。

  「傳令:登岸部隊整裝,目標藏鐵點,活捉拉赫!」

  島上,拉赫早已聞炮聲驚醒。

  他提刀立於洞口,眼見海上火光沖天,臉色由青轉灰。

  「不可能……他們怎敢主動進攻?!」

  他瘋狂砍殺兩名欲逃士兵,厲聲吼道:「頂住!阿迪王子親率兩千大軍已在途中,只要撐到正午,援兵必至!」

  可士卒皆面露絕望。

  佛蘭德斯艦隊覆滅,外援斷絕,誰還願為一個敗亡之將送死?

  眼看軍心渙散,忽聽海面號角再起。

  容美軍登陸!

  周虎率百人火槍隊搶占高地,居高臨下,一輪齊射,彈雨橫掃。

  殘兵紛紛跪地請降。

  拉赫目眥欲裂,踉蹌後退,欲遁入藏鐵洞中苟延殘喘。

  一支羽箭破空而來,正中其右腿!

  「啊——!」

  拉赫慘叫倒地,回頭望去,只見阿岩緩步走來,披甲執刃,宛如閻羅臨世。

  洞中,坤沙被縛於柱上,滿臉淤青,雙目卻仍有神采。

  見阿岩現身,老酋長渾身一震,顫聲道:

  「副帥……我對不住你……我不該……不該答應拉赫假意歸順……我以為……能救我女兒……」

  話未說完,已是老淚縱橫。

  阿岩上前一步,親手割斷繩索,扶他起身。

  「你沒背叛。」他聲音低沉:「你是被逼無奈。而你最終選擇了沉默抗爭——這就夠了。」

  他取出一枚玉佩,遞過去:

  「坤娘在港內平安無恙。我說過的話,從不失信。」

  坤沙雙手顫抖接過玉佩,緊緊貼在胸前,哽咽難言。


  良久,他艱難起身,從懷中掏出一把青銅鑰匙:

  「藏鐵點密室在此洞深處,內有精鐵五百斤,火銃三十六桿,火藥兩箱……還有……拉赫與阿迪往來的密信。」

  阿岩接過鑰匙,眼神漸冷。

  「證據確鑿,叛亂通敵,罪無可赦。」

  忽然,瞭望哨驚呼:

  「副帥!東面山道出現大批兵馬!旌旗招展,正是阿迪軍徽!人數……約兩千!距此不足十里!」

  空氣驟然凍結。

  周虎臉色煞白:「我們只有兩百人……如何抵擋?!」

  眾將惶然。

  唯有阿岩,神色不動。他緩步走到洞口邊緣,俯瞰地勢。

  只見通往藏鐵點的小徑蜿蜒於峭壁之間,最窄處僅容一人通行。

  阿岩嘴角微揚,冷笑道:

  「兩千人?呵……再多也是廢物。」

  阿岩轉身下令:

  「周虎,率一百火槍手扼守洞口,以輪射壓制,不准一人靠近!」

  「劉二,隨我帶五十精兵,攜兩門輕炮,繞後山小道,直插其糧草輜重隊!記住——燒其糧,亂其心,勝過斬敵千人!」

  半個時辰後,東側山谷火光沖天。

  阿迪親率主力疾行至此,忽見後方濃煙滾滾,探馬飛報:

  「將軍!糧車被襲!全數焚毀!押運官戰死!」

  阿迪勃然大怒:「什麼人敢劫我糧道?!」

  「據逃兵說……是容美軍繞後突襲,用的是新式火炮!」

  阿迪身形一晃,幾乎跌倒。

  沒有糧草,兩千大軍不過三日便會譁變!

  阿迪遙望藏鐵點方向,只見洞口火光映照,周虎率軍嚴陣以待,毫無破綻。

  再看身後潰兵四散,士氣瓦解。

  阿迪仰天長嘆,終是揮手下令:

  「撤軍!」

  夕陽西下,硝煙漸散。

  阿岩立於藏鐵洞口,望著阿迪殘軍倉皇撤離的身影,久久不語。

  周虎走上前來,低聲問:「副帥,接下來怎麼辦?」

  阿岩轉身,目光掃過滿洞精鐵,又落在坤沙身上。

  他淡淡道:

  「不是容美太強,是我們守得住規矩,也看得清人心。」

  「誰願合作,共享利益,便是兄弟;誰想背信棄義,勾結外夷,那就——」

  他抬手,指向海中尚未熄滅的敵艦殘火:

  「與此同燼。」

  夜深,阿岩獨坐燈下。

  攤開地圖,筆鋒一勾,圈定南洋七島。

  他在冊頁末尾寫下一行小字:

  「以海養陸,以鐵鑄軍,以信服人。待建文復位,我容美可為朝廷南藩柱石。」

  窗外,濤聲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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