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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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魯馬益港。

  晨霧如紗,尚未被初陽撕開,碼頭上卻已喧囂四起。

  咸腥的海風裹著胡椒與檀木的氣息撲面而來,混雜著鐵器敲打的叮噹聲、商賈爭執的叫罵聲、降兵拖拽殘木的喘息聲。

  這座曾幾近焚毀的南洋重鎮,正從血火中緩緩復甦。

  阿岩立於「荊南號」船首,玄色短褐束腰,披一件舊皮甲,袖口磨得發白。他眯眼望著眼前紛亂卻有序的景象,指節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刀柄。

  那是把荊南鐵匠鋪新鍛的雁翎刀,刃口尚未經血,但他知道,它很快就會飲。

  來自荊南的絲綢捲成一捆捆青藍包裹,被粗壯的腳夫扛下船;

  南洋的胡椒堆成小山,丁香在竹簍里泛著暗紅光澤,象牙橫陳如枯骨,錫礦粗坯泛著冷灰之色,正被逐一登記入冊。

  護商團的士兵列隊巡行,甲冑未全,但人人佩刀帶弩,眼神凌厲。

  他們不再是對抗盜匪的鄉勇,而是掌控秩序的利爪。

  周虎疾步登甲板,靴底踏響木板,手中帳本邊緣已被汗水浸軟。

  「副帥,鐵鋪換人了。」

  周虎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一絲得意:「坤沙薦的那個老油條被趕走,咱們從荊南帶來的李老匠接手。昨夜試了新鐵料,熔度夠,延展也好,造火箭筒不成問題。」

  周虎頓了頓,又補一句:「糧倉也清點了,扣除賑濟降兵和百姓的,還能撐三個月。若再運一批米來,可再延兩個月。」

  阿岩緩緩點頭,目光卻越過人群,投向港外海面。

  三艘容美巡邏船正破浪而出,帆影漸遠,航向直指香料島。

  那是他親手布下的「三級巡防」:港內駐兵輪守,十裏海域小舟梭巡,主航道則由中型戰艦往返押陣。既防佛蘭德斯人突襲,也堵死拉赫殘部捲土重來的退路。

  阿岩心中清楚,蘇魯馬益如今是塊肥肉,誰都想咬一口。

  「坤沙呢?」阿岩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周虎咧嘴一笑,眼中閃過譏誚:「軟禁三天,骨頭就鬆了。昨日主動尋我,說願親赴香料島,替咱們找拉赫藏匿的鐵礦點。」

  他說完頓了頓,笑意更深:「還把他閨女坤娘送來做人質,說是『以表忠心』。」

  阿岩眉峰微動,嘴角牽起一抹冷笑。

  忠心?笑話。

  坤沙是什麼人?

  十年前靠出賣拉登換得私港經營權,五年前又背棄佛蘭德斯,轉而勾結阿迪王子抬價斂財。

  此人眼中唯有利,何曾有過義?

  如今容美接管鐵鋪,斷其暴利之源;商隊直營,繞開中間盤剝,他那三成抽稅幾乎歸零。

  更兼佛蘭德斯艦隊杳無音信,阿迪王子又被朱柏用金銀餵飽…

  坤沙孤立無援,不低頭又能如何?

  「讓他去。」阿岩冷冷道:「派十個兵跟著,明為護衛,實為監押。別給他單獨接觸島上舊部的機會。」

  阿岩盯著遠處漸行漸遠的帆影,眸光幽深。

  若坤沙真能找到藏鐵點,那是順水推舟;若他心懷異志,妄圖聯絡拉赫殘黨…那就正好借他之手,引蛇出洞。

  正思忖間,一名哨卒匆匆奔來,抱拳稟報:「頭領,坤沙已在碼頭候見,說今日便啟程,特來辭行。」

  阿岩整了整衣襟,邁步下船。

  碼頭邊,坤沙一身素布短衫,再不見昔日錦袍加身的驕態。

  他身後站著一少女,約莫十七八歲,眉目清秀,眼神沉靜,手中緊攥一方素帕,指節泛白。

  少女正是坤娘。

  「阿岩頭領。」

  坤沙上前拱手,姿態謙卑得近乎諂媚:「此去香料島,定不負所托。小女留在此地,還望您多多照拂。」

  阿岩不動聲色地看了坤娘一眼。

  坤娘並未低頭迴避,反而迎上他的視線,雖有怯意,卻不閃躲。那雙眼裡,竟有一絲倔強。

  「只要坤先生守約行事。」阿岩淡淡道:「她在蘇魯馬益,便無人敢動一根頭髮。」

  阿岩語氣溫和,卻字字如釘。


  護商團的規矩,早已刻進每一塊界碑:守規者生,犯禁者死。

  坤沙連聲道謝,又低聲叮囑女兒幾句,這才登船離去。

  帆影漸遠,海風拂面。

  坤娘忽然抬頭,聲音輕卻清晰:「頭領,我爹這次是真的想合作。他說容美做事講規矩,不像拉登那般殘暴,也不似佛蘭德斯人只顧掠奪。」

  阿岩聞言,只輕輕一笑,未作回應。

  他不信「真心」。

  亂世之中,人心易變,唯利恆久。

  今日坤沙與容美同利,則俯首稱臣;

  明日若有更大好處,他照樣可以出賣整個港口。

  但他不需要坤沙的忠誠,只需要他的利用價值。

  待船影徹底消失於海平線,阿岩轉身,聲音驟冷:「盯緊坤娘,不准她與任何可疑之人接觸。另傳令巡邏船,加速前進,務必在坤沙登陸前,摸清香料島動靜。」

  周虎領命欲走,忽又遲疑:「副帥,咱們這般提防他,為何還要讓他去?萬一他真與拉赫勾結,泄露我軍虛實……」

  「那就讓他有去無回。」

  阿岩打斷他,眼神如刀:「香料島是拉赫最後的巢穴,也是我們必須奪取的戰略要地。坤沙熟稔地形,讓他帶路,可省百人之力。」

  阿岩緩步踱至欄杆前,望著波濤洶湧的大海,一字一句道:

  「若他忠,是為我所用;若他叛——」

  「我正好借他之身,誘出拉赫殘黨,一網打盡。」

  「此謂『借刀殺人』,亦是『驅虎吞狼』。」

  周虎渾身一震,終於明白阿岩的布局之深。

  表面放權,實則設局;看似冒險,實則控局於股掌之間。

  周虎不禁暗嘆:這位出身山野的護商首領,心機之縝密,竟不下於廟堂權臣!

  與此同時,荊南經略府。

  議事廳內炭火熊熊,映得樑柱間的雕花金漆熠熠生輝。

  朱柏端坐主位,手中帳冊翻至最新一頁,指尖划過那一串串數字,唇角難以抑制地上揚。

  吳繹昕立於案側,十指翻飛撥動算盤,噼啪之聲如雨打芭蕉。

  徐妙錦坐於左下方,手持商隊行程圖,硃筆輕點,標註各航線安危等級。

  「居士。」朱柏抬眼,眸光灼熱:「再算一遍,上月海貿淨利幾何?」

  吳繹昕收手,朗聲道:「回經略使,上月蘇魯馬益總貿易額七萬三千兩白銀!其中出口絲綢三萬、茶葉一萬五千、瓷器一萬八;進口支出合計二萬,淨盈四萬一千兩!另有截獲海盜船兩艘,繳獲黃金八百兩、象牙四十根,估值約五千兩!總計收入四萬六千兩!」

  廳中一時寂靜。

  徐妙錦猛地抬頭,眼中震驚難掩:「四萬六千兩?!這…這比荊南全年田賦還多出一倍不止!」

  她原以為海上貿易不過是聊補軍資,豈料竟是一口噴涌的銀泉!

  朱柏緩緩合上帳本,呼吸微重。

  那一刻,他仿佛聽見命運之門開啟的聲響。

  此前容美困於西南,糧不足、鐵匱乏、財源枯竭,處處受制於人。如今僅憑一港之利,月入數萬兩,足以養兵、鑄器、擴營、通商……

  這才是真正的根基!

  「有了這筆錢。」他緩緩起身,聲音低沉卻有力:「我們可以做很多事。」

  朱柏環視二人,目光堅定:

  「撥款兩萬兩予神機坊,命老王日夜趕工,下月務必產出十門新式火炮,優先裝備主力戰艦;」

  「水師全員加餉,每人月銀增一兩,招募流民漁民,年內擴充至兩千人;」

  「速往江南購糧三萬石,一半運往蘇魯馬益備戰,另一半囤於辰州,以防饑荒或圍城;」

  「兌現承諾,向沐晟送去一萬兩白銀、五百匹上等絲綢,確保騰衝通道暢通。」

  吳繹昕迅速核算,點頭附議:「四項共計三萬五千兩,餘一萬一千兩可用作商隊擴張。建議再派兩支隊伍,分別前往暹羅、滿者伯夷,拓展香料與寶石貨源。」

  徐妙錦亦道:「江南商戶已答應優先供貨,條件是以貨易貨,換取南洋特產。沐晟亦回信,稱騰衝關已開放,並將派遣二百精兵護送首批商隊。」


  朱柏頷首,面上欣慰,心頭卻警鈴微鳴。

  眼下繁華似錦,但他深知,越是風光,越藏殺機。

  佛蘭德斯人不會坐視利益流失;阿迪王子貪得無厭,遲早再生異心;而最可怕的,是朝廷。

  燕王朱棣已有異動,天下或將大亂。

  而容美驟然崛起,富甲一方,若被朝廷視為割據之患……

  後果不堪設想。

  「徐小姐。」朱柏忽然開口,語氣轉沉:「再修一書致沐晟。」

  徐妙錦抬眸:「講。」

  「告訴他,若能助我在高棉扶持摩訶提婆王子登位,今後高棉香料貿易,容美願分其二成利。」

  朱柏目光森然:「另,請他密切關注朝廷動向,凡有詔令調動、監察巡視,即刻飛騎通報。」

  徐妙錦神色一凜:「經略使!此舉風險極大!若被朝廷知曉我們插手外邦政事,便是『勾結藩王、干預屬國』之罪,足以問斬抄家!」

  「富貴險中求。」

  朱柏冷笑,眼中寒芒迸射:「現在不動手,等朝廷騰出手來清算西南,我們就只能跪著等死!」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聲音低沉卻如雷貫耳:

  「沐晟想做『滇王』,需我供財供械;我要拓南洋之勢,需他借道出兵。彼此依存,互為屏障。」

  「況且摩訶提婆手中握有錫礦,若能掌控,便可擺脫對蘇魯馬益單一礦源的依賴,更能牽制阿迪王子,不讓其一家獨大。」

  朱柏頓了頓,語氣愈發幽冷:

  「南洋之地,不可無主,但絕不能由他人為主。」

  「我要的,是一個聽命於容美的秩序。」

  吳繹昕聽得心頭震撼,不由嘆道:「你謀以不止於西南,竟欲染指南洋,操弄諸國興衰……」

  朱柏仰望廳頂蟠龍雕飾,良久方嘆:「不大不行啊。」

  他聲音里透出疲憊,卻又藏著不容動搖的決絕:

  「容美地處四戰之地,北有朝廷虎視,東臨水西、播州覬覦,南靠沐氏若即若離。若不向外突圍,終將被蠶食殆盡。」

  「南洋有鐵、有錫、有香料、有市場,更有亂局可乘。」

  「如今建文削藩,天下將亂,正是我輩崛起之時。」

  「待中原烽火四起,諸侯相攻——」

  「我容美挾南海之富,擁精兵利器,或可割據稱雄,或可北上爭鼎。」

  他緩緩坐下,握緊拳頭,眼中燃起野心的烈焰:

  「而這第一步……就從蘇魯馬益開始。」

  窗外,暮色四合。

  爐火跳躍,照亮三人面容。

  一個沉穩如山,一個精明細密,一個堅毅果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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