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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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岩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他迅速接過驛卒手中文書,掃了一眼,眼神陡然銳利如刀。

  「快!」他低喝:「將此情報速送土司府!若沐家得知朝廷大敗,必生異心!」

  李老三怔怔站著,心中卻掀起滔天巨浪。

  他原本只盼兒子得藥,全家苟延殘喘。可如今,北平戰火燃起,西南邊陲豈能獨善其身?

  「荊南號」這趟賺的錢,還能保住嗎?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所等待的,不只是一個朋友,而是一場風暴來臨前的最後安寧。

  辰時三刻:「荊南號」泊穩。

  水手們開始卸貨。第一箱紫檀木落地時,沉重的響聲驚醒了眾人。

  這時,沐家黃帳房帶著兩名隨從踱步而來,手中帳本厚重如磚,嘴角含笑,眼神卻如鷹隼般掃視船艙深處。

  「阿岩頭領,十八日未歸,可讓我們好等啊。」

  黃帳房皮笑肉不笑:「聽說北平那邊打起來了?燕王都占了通州,朝廷怕是顧不上西南了吧?」

  話中有話。

  阿岩心中一凜。

  他知道,沐家素來覬覦容美的海貿利潤。以往因朝廷監管嚴密,不敢明搶。如今北平兵敗,中樞動盪,正是他們下手良機。

  黃帳房此來,非為清點貨物,實為探虛實。

  阿岩深吸一口氣,忽然朗聲道:「朝廷的事,咱們管不著!咱們只做買賣!這趟帶了暹羅國王的謝禮…五十斤黃金,兩百斤胡椒,全是硬通貨!黃先生要不要親自清點?」

  聲震碼頭。

  人群譁然。

  周商人聞訊趕來,撫摸紫檀紋理,激動道:「占城商人說,江南紫檀已漲三成!咱們這二十根,至少多賺六百兩!」

  黃帳房臉色微變。

  他原以為容美此行不過小利,誰知竟帶回如此巨資!若真有萬兩純利,沐家豈能坐視?

  黃帳房正欲伸手查驗黃金箱,忽聽腳步聲近。

  徐妙錦攜土司府護衛而來,手中持一份蓋印文書,聲音清冷如泉:

  「黃先生,按此前契約,『荊南號』走的是暹羅直達航線,不涉雲南邊境,沐家所謂管理費,並無依據。」

  徐妙錦說完將北平急報輕輕置於黃帳房眼前:

  「且朝廷已有明令:西南土司需固守屬地,勿擾商路。若沐家強行征費,此事傳至南京,恐對侯爺聲譽不利。」

  字字如刃。

  黃帳房手掌僵在半空,額角滲出冷汗。

  他知道,徐妙錦不僅搬出聖旨壓制,更是暗示:此刻若動容美,便是抗旨,便是亂臣賊子。

  而北平戰事未定,朝廷雖敗,尚存威儀。

  沐家若貿然出手,極可能被扣上乘亂割據之罪。

  「罷了。」

  黃帳房勉強一笑,收起帳本:「我先回稟侯爺。」

  臨行前,卻狠狠瞪了阿岩一眼,咬牙道:「北平一亂,商路能否保住,尚未可知。」

  徐妙錦待其身影遠去,才低聲道:「北平戰敗,沐晟必更猶豫…既怕朝廷催兵北上,又怕容美趁勢壯大。咱們須速將貨運走,莫待其反悔。」

  阿岩點頭,正欲下令搬運黃金箱,忽見一名水手從船艙奔出,面色慘白:

  「將軍!不好了!最底下那箱肉桂…好像受潮發霉了!」

  巳時,容美土司府庫房。

  四盞燭火搖曳,映照滿屋奇珍異寶:金錠堆疊,胡椒成山,紫檀泛香。

  唯獨角落那隻肉桂箱,散發淡淡霉味。

  吳繹昕蹲下身,銀簪挑開一塊表層肉桂,只見內部已然發黑,觸手黏膩。他手一抖,銀簪落地。

  「這箱值二百兩!若真損毀,利潤少一成不止!」他聲音發顫:「占城中轉時為何不檢?」

  眾人心頭一緊。

  此時,阿岩卻忽然笑了。

  阿岩蹲下,伸手將整塊肉桂掰成兩半…

  內里乾燥,色澤淺棕,毫無腐跡。

  「表面霉斑,是我讓人灑水所致。」阿岩平靜道:「暹羅肉桂過干,海運易碎,灑水可保其形。更重要的是…」


  阿岩環視眾人,語氣低沉:

  「沐家必派人來查。若見損耗,便不會覺我等利潤過高。方才黃帳房那眼神,若知我等此行淨賺近萬兩,今夜便可能派兵來劫!」

  全場寂靜。

  片刻後,吳繹昕長舒一口氣,拍其肩大笑:「你小子,粗獷外表下,心思竟比算盤珠還密!」

  笑聲未落,朱柏踏入庫房,手中北平急報如一道陰雲籠罩眾人。

  「利潤再高,也得先保命。」他沉聲道:「耿炳文三十萬兵敗於滹沱河,朝廷必將催沐晟北上。若沐晟出兵,則雲南空虛,朱棣或遣使聯絡;若不出兵,則需藉口搪塞,譬如…」

  朱柏頓了頓,一字一句:「容美私通燕王。」

  此言一出,空氣凍結。

  徐妙錦指尖微顫,帕子滑落而不覺。

  朱柏繼續道:「彼時,沐晟便可借『清君側』之名,吞我地盤,奪我商路,再向朝廷獻功。」

  吳繹昕猛然站起:「那……是否分些利潤予沐家,以求平安?」

  「分利?那是餵狼。」

  朱柏冷笑:「今日三成,明日五成,終將傾家蕩產。不如…」

  他指向黃金箱:

  「一半換糧,存於水西糧倉;安的剛與我結盟,必願相助。另一半購鐵料,令鐵匠趕製火銃。北平一亂,手中有兵,才有話語權。」

  吳繹昕立即掏出算盤:「江南鹽商昨日報信,願以糧換胡椒,正值高價,正好交易!」

  正議間,門外腳步急促。

  斥候手持驛站封泥信箋,聲如擂鼓:

  「將軍!播州急報!張謙被楊應龍擒獲,罪名通燕助逆!將於七月三十,當沐家使者之面斬首示眾!」

  「通燕助逆」如刀穿心。

  徐妙錦失聲道:「楊應龍瘋了?張謙僅替我等傳遞消息,何來通燕之罪?」

  朱柏緩緩蹲下,拾起一塊黃金,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非楊應龍瘋,乃沐晟借題發揮。」

  朱柏抬眸,目光如炬:

  「北平最忌通燕之人。沐晟授意楊應龍以此罪名拘張謙,目的有二:一者逼我出兵救人,若救,則坐實勾結之嫌,可上報朝廷。二者若我不救,水西安的必怒,聯盟瓦解。」

  朱柏說完停頓片刻,環顧四周,將聲音放得更低:

  「此計毒辣之處在於…無論救或不救,皆輸。」

  覃瑞怒極拔刀:「那便殺去播州!五百精兵,一夜可至!」

  「不可!」

  吳繹昕厲聲制止:「楊應龍擁兵萬餘,沐家使者自帶千兵,你五百人去,不過是送死!且若西南土司火併,朝廷必遣大軍鎮壓,屆時同歸於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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