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穩固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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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滇東山道。

  雨剛停。

  泥漿裹著馬蹄,每一步都像在拔一根鐵釘。

  三十騎緩緩穿行於密林之間。

  旌旗半卷,旗角染泥。

  為首的女子披著青灰斗篷,面紗垂落,只露出一雙眼睛。

  不眨。

  不動。

  卻像能看穿整座雲南府的城牆。

  她是徐妙錦。

  魏國公徐達幼女,今為容美將軍朱柏平妻。

  也是這一局棋,深入敵營的執子之人。

  容美司城。

  議政廳內。

  油燈昏黃,照得牆上人影扭曲如鬼。

  石樑寨主一掌拍在桌上:

  「三成稅?黑水峒憑什麼拿三成?我寨出丁最多!死人都死了七個!」

  黑水將軍冷笑:

  「沒有我峒獵戶清山三個月,你們的貨早被剪徑賊搶爛了!還談什麼稅?」

  另一人插話:

  「按出丁分!這是祖規!誰也不能破!」

  吵聲四起。

  有人站起,有人推椅。

  火藥味,比燈油味還濃。

  上首的朱柏,低著頭。

  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像在數心跳。

  也像在等消息傳出去。

  沒人看見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光。

  「夠了!」

  老將覃瑞猛然起身,鬚髮皆張,拍案震燈:

  「成何體統!當著將軍的面如此放肆,統統給我閉嘴!」

  對面鐵牛霍然站起,手已按上刀柄:

  「覃老將軍好大的威風!議事不就是讓人說話?你們這些老資格,是不是處處都要壓我們一頭?」

  「鐵牛!你放肆!」

  「怎麼?想試試?」

  兩人怒目相視,殺氣幾乎溢出廳外。

  朱柏這才抬頭,皺眉喝道:

  「都住口!成何體統!此事容後再議,散了!」

  他拂袖而去,背影略顯疲憊。

  留下滿廳余怒未消的眾人。

  田老栓最後一個走出大廳。

  檐下雨滴落下,砸在他肩頭。

  他沒躲。

  手裡攥著一份帳冊,指節發白。

  剛才那一幕……

  太真了。

  真到他一度以為,鐵牛真的要拔刀。

  可他知道,那是演的。

  從頭到尾,都是朱柏安排的戲。

  可越是逼真,他越怕。

  怕哪天,假戲成真。

  怕這些人,真的撕破臉。

  他低聲自語:

  「將軍要的,是讓沐家看到我們亂。」

  「可亂久了……骨頭就散了。」

  雲南府,西平侯府。

  夜宴已開。

  沐晟一身常服,不佩玉,不掛綬,像個普通武將。

  席間六菜一湯,酒不過三巡。

  規矩,簡潔,透著軍府的鐵味。

  徐妙錦坐右首,舉杯致謝,言辭得體,絕口不提南洋,神機銃,盟約。

  仿佛真是來走親戚的。

  宴罷,沐晟引眾人至校場。

  火把千支,照得校場如晝。

  三千親軍列陣疾行,甲葉碰撞,聲如潮湧。

  一個魚鱗陣變鶴翼陣,不過片刻,整齊如刀裁。


  徐妙錦凝視良久,輕聲道:

  「久聞沐家軍乃西南雄師,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沐晟微笑:

  「保境安民,分內之事。」

  她話鋒微轉:

  「觀侯爺軍械,制式統一,鋒銳逼人,頗有北地邊軍之風。」

  頓了頓,聲音輕了些:

  「只是…如今東南海波不靖,豪商巨艦所配火器與青銅銃,樣式奇巧,射程遠超舊制。不知侯爺可曾留意?」

  沐晟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他身後一名文官,眉頭輕輕一皺。

  但沐晟只淡淡道:

  「海疆之事,自有沿海衛所操心。本侯守西南,不敢越俎。」

  語氣平靜。

  眼神卻深了三分。

  次日晨。

  一封密報送至沐晟案前。

  標題八個字:

  《容美內訌,將相失和》

  內容詳盡:

  覃瑞怒斥鐵牛無禮,鐵牛拔刀相向,諸寨爭利,將軍疲於調解…

  沐晟看完,嘴角微揚,遞給心腹幕僚:

  「牛鼻子…戰場上靠火器僥倖得勝,治內卻如此不堪。」

  「剛掌權就壓不住人,弄出這等笑話。」

  幕僚附和:

  「此人根基未穩,內鬥頻發,正是我分化駕馭之機。」

  沐晟點頭,又冷下臉:

  「給你說過多少次,春哥兒病重,我才暫代。等他好了,我自當歸位。」

  幕僚連忙低頭稱是。

  沐晟目光掃過昨日那封朱柏親筆信,信中言辭謙卑,願共分南洋之利,共建海外藩屏。

  他冷笑一聲,擱在一旁。

  一個連自家後院都管不住的人,談什麼南洋?

  不過是狗急跳牆,借大話遮醜罷了。

  他對徐妙錦的戒心,悄然減了三分。

  驛館內。

  徐妙錦正在抄經。

  筆尖微頓。

  第一顆種子,已落土。

  但能不能發芽…還得看下一步。

  窗外,一名侍女悄然遞來一張紙條:

  「王僉事夫人,請您午後品茶。」

  王僉事?

  掌軍需糧餉者也。

  她的手,在紙上停了兩息。

  然後繼續落筆,仿佛從未停過。

  容美,工坊區。

  魯大山盯著眼前一組試驗記錄,眼珠布滿血絲。

  三天三夜,他沒合眼。

  終於,顆粒化火藥定型!

  同等重量下,威力提升九分七厘!

  他喉嚨滾動,想喊,卻發不出聲。

  成了。

  這意味著,火器的射程與穿透力,將拉開與沐家軍整整一代的距離。

  可就在這時,副手跌跌撞撞衝進來:

  「魯頭兒!不好了!我們在保靖州買的那批烏銀料……被扣了!」

  「誰幹的?」

  「保靖宣撫使司。彭世雄的人。說是『違禁軍資』,要報給西平侯府!」

  魯大山的臉,瞬間慘白。

  烏銀料?

  那是改良撞針彈簧的關鍵!

  量不大,但一旦上報,沐晟就有理由發難!

  他轉身就往議事廳跑。

  腳下一滑,摔在泥里。

  爬起來,繼續跑。

  朱柏剛聽完覃瑞回報將相不和戲碼圓滿落幕,心情尚可。

  聞報,臉色驟沉。

  「彭世雄…」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指尖重重敲在案上。

  「他是想借刀殺人,還是…另有依仗?」

  他沉默片刻,下令:

  「顆粒化火藥,暫不擴產。只供精銳小隊試用,嚴密封鎖消息。」

  「通知居士,不惜代價,要麼搞到替代材料,要麼…把貨搶回來。」

  「至於保靖…」

  他抬眼,目光如刃:

  「記下這筆帳。來日,連本帶利。」

  夜。

  雨又下了。

  朱柏站在窗前,手裡捏著一封密信。

  信是吳繹昕昨夜送來的:

  「沐府內線傳來消息,王僉事夫人,確係主動聯絡。其夫近月帳目不清,疑有貪墨。夫人慾尋外援,穩固門戶。」

  他盯著那行字,久久不動。

  風從窗縫鑽入,吹得燭火晃動。

  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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