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都不能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六月初,容美司城。

  覃大鈞的五千聯軍在葬龍谷外灰飛煙滅,其本人單騎逃遁的消息,如野火穿林,迅速燃遍荊南群山。

  經略府內,卻無慶功之聲。

  朱柏立於檐下,望著遠山如鐵,眉峰緊鎖。

  勝了這一仗,不過是斬斷沐晟伸出的一根手指。

  那隻手,仍在雲南府,靜靜等待下一個破綻。

  書房燭火通明。

  朱柏屏退左右,只留覃瑞、鐵牛二人議事。

  徐妙錦也在座,明日她便將啟程,赴一場生死未卜的博弈。

  角落蒲團之上,跪坐著吳繹昕。

  「仗打贏了。」朱柏開口,聲音低沉:「但我們暴露了太多,更何況沐晟不會善罷甘休。」

  他指尖落在輿圖上,從容美劃向四周:忠路、散毛、施南、保靖…一圈圈漣漪盪開。

  「接下來,他會怎麼做?」

  覃瑞沉吟道:「依屬下看,他必遣使調停,名為平息紛爭,實則挑撥離間,藉機安插耳目。」

  鐵牛怒道:「那我們就再打他一次!看他敢不敢親自下場!」

  室內一時沉默。

  忽而,角落傳來一聲輕笑。

  吳繹昕抬眸,指尖輕捻書頁,聲音如溪水過石:「你們可知匈奴馭西域之術?」

  眾人皆望向她。

  她緩緩起身,步至輿圖前,目光清冷:「你們可能忘了,洪武老爺子制定的策略,分而治之,以夷制夷。」

  一字一句,如鐘鳴山谷。

  「漢時諸國林立,強者不服,弱者依附。匈奴不急於吞併,只挑其隙、激其怨、助弱攻強,待其自相殘殺,元氣大傷,而後收之。今沐氏鎮滇黔,手段如出一轍。他不怕你強,只怕你合。」

  她看向朱柏:「你今日敗覃大鈞,看似威震諸司,實則已成眾矢之的。沐晟所盼者,非你衰,而你亂。只要你還在內鬥,他就穩坐雲南府,坐享其成。」

  朱柏凝視她片刻,嘴角微揚:「所以…既然他想看戲,那我們就搭台子,唱一出給他看。」

  「妙。」吳繹昕輕點頭:「虛實之間,最易藏機。你可令覃瑞暗中策動各司摩擦。爭水、搶獵、邊界衝突,甚至小規模械鬥。打得熱鬧,卻不傷根本。既能麻痹沐晟,又能趁機察驗諸司立場。」

  覃瑞恍然:「原來如此!屬下這就去辦,定讓這場亂,亂得有章法!」

  朱柏頷首,繼而轉向鐵牛:「你那邊也不可鬆懈。新軍整訓必須提速。我要三個月內,練出一支真正強軍,屬於容美的強軍!」

  此刻他還是不太敢說只聽令於他,他防一手覃瑞不未過。

  水滿則溢,牛皮吹大了容易破。

  鐵牛胸膛一挺:「末將領命!必為容美練出一支虎狼之師!」

  吳繹昕聽著,未再多言,只輕輕搖頭,似笑非笑。

  朱柏察覺,問道:「可是有何不妥?」

  她淡淡道:「你說,若有一天,你違了軍令呢?」

  室內驟然一靜。

  她卻不再深談,只轉身歸座,繼續焚香:「我只是教書居士,妄言已多,不敢再議兵戈。」

  朱柏久久未語。

  她不是質疑能力,而是在提醒,權力一旦成型,便會脫離掌控。

  片刻後,朱柏低聲道:「新政仍須推進。規範稅賦,建驛道,整護鄉營…這些事,不能再拖。」

  徐妙錦接口:「此事棘手。寨老們視稅賦為祖業,豈容外人染指?稍有不慎,便是群起而攻。」

  吳繹昕閉目片刻,忽道:「可用天災共濟之名,設協理錢糧局,由將軍倡捐為首,各寨量力而輸,所得專用於修渠賑旱。一年之後,百姓見其利,自會呼請常設。屆時,便是制度落地之時。」

  朱柏眼前一亮:「高明!以善舉掩變革,以民心推新政,這才是真正的無形之手。」

  吳繹昕只微笑不語。

  內政既定,朱柏將目光投向遠方。

  他看向徐妙錦,語氣溫和,卻字字千鈞:「內部整合,務求其實;外部交涉,務精其偽。妙錦,陸上的戲,由他們去演。真正的破局之路…或許在海上。」


  徐妙錦凝神傾聽。

  「沐晟坐鎮雲南,看似與海無涉。但他家族枝繁葉茂,子弟遍布東南衛所,誰能保證沒有暗線通洋?朝廷海禁雖嚴,可私利動人心,哪家勛貴沒有幾條影舶走貨?」

  他取出一封親筆信,鄭重遞出:「你持此信,以荊南經略使正使之名,率使團赴雲南府。名義上,是謝其調停邊境之爭,商議邊貿事宜。」

  禮單早已備妥:金銀土產之外,另有五架嶄新的神火飛鴉,二十柄百鍊苗刀,皆為精品。

  「這些火器,是誘餌。」

  朱柏低聲:「我要你在信中,勾一幅藍圖,共分南洋。暗示他:若肯默許一線海路,容美願以火器助其清剿東南海域倭寇,海盜,所得財貨,可共分之。」

  徐妙錦心頭一震。

  這已非尋常外交,而是以利誘之,以勢脅之,以未來綁之。

  「火器是餌,海路是鉤。」

  朱柏盯著她:「沐晟老謀深算,不會輕信。你要做的,不是說服他,而是讓他自己說服自己。人啊,只信自己想到的好處。」

  「我明白了。」徐妙錦收信入袖:「此去,必當見機行事,播下種子。」

  朱柏點頭:「記住,真偽虛實,盡在你一念之間。」

  次日,鐵牛欲請命護行,被朱柏攔下:「你走了,新軍誰練?別忘了,執行力才是戰鬥力的基礎。」

  最終,鐵牛派出最得力副將阿岩,率百名精銳隨行。

  魯大山則親自督辦那五架神火飛鴉。

  外觀精良,威力可觀,但在火藥配比與引信結構上,已悄悄做了手腳,縱使沐家工匠拆解,也難復刻核心。

  就在使團啟程前夜,密報傳來:沐晟派駐荊南的眼線近來異常活躍,四處打探新政進展與軍備詳情。

  「他在等。」

  朱柏看著密信,眸光如冰:「等我們冒進,等我們分裂,等一個名正言順插手的藉口。」

  他提筆寫下三道命令:

  傳令覃瑞:與忠路、散毛的摩擦,可以開始了。

  動靜大些,但不可失控。

  通知徐妙錦:途中留意保靖方向動靜,彭世雄近來與沐家往來頻繁。

  召見魯大山:兩個月內,我要看到顆粒化火藥實現穩定量產。

  此事列為工坊最高機密,三人共工,互監互報。

  六月初十,晨霧未散。

  徐妙錦使團離城南下,車馬轔轔,載著厚禮與無聲的使命。

  無數雙眼睛在暗處注視,有懷疑,有期待,有貪婪。

  當夜,魯大山狂奔入府,幾乎撞翻門檻:「將軍!成了!您說的那個顆粒化火藥,我們反覆試驗,終於做出一批!試爆三次,威力穩增半成以上,且不易受潮!」

  他雙手捧出一隻陶罐,倒出些許黑色顆粒,在燈下泛著粗糲卻堅實的光澤。

  朱柏拈起一粒,指尖輕碾。

  心中默念:終於邁出第一步了…

  雖然離標準裝藥還差得遠,但在這個時代,能控潮,就是王炸。

  他還來不及細問,南線急報又至:保靖土司彭世雄,近日屢會沐家使者,態度曖昧。

  朱柏立於地圖前,目光緩緩掃過容美,雲南府,保靖,最終停在那片空白的東海之上。

  棋已落子,局已鋪開。

  徐妙錦是先鋒卒,鐵牛是鎮關鎖,覃瑞是攪局手,而吳繹昕…

  是那個能在關鍵時刻點破天機的人。

  至於他自己,則是那個在深夜推演每一步變化的人。

  「傳令下去。」

  他背手而立,聲音沉靜如淵:「該演的戲,一台都不能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