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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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

  悶得像一口蒸鍋。

  山風不來,樹不動,連蟬都懶得叫。

  老鴉砬的輪廓,蹲在墨黑天幕下,像一頭睡著的惡獸。

  朱柏站在山脊,一動不動。

  風掀起他半幅舊袍,露出腰間那枚銀印。

  沒人知道,那不是朝廷賜的。

  是他從死人堆里撿來的。

  三年前,向天富一把火燒了容美糧倉。

  那天也這麼熱。

  屍臭混著焦味,飄了半個月。

  孩子啃樹皮,老人跪地求一碗餿粥。

  他記得清楚。

  因為他就是那個跪著的人。

  如今,他站在這裡。

  不是復仇。

  是清算。

  施南使者縮在岩石後,手心全是汗。

  他本不該來。

  可田宗彥一句話把他推上了船:

  「你親眼去看看,那神火飛鴉,到底是真是假。」

  他說這話時,眼神躲閃。

  他知道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

  能不能讓容美栽個大跟頭。

  如果失敗,施南便可順勢壓境,奪礦、占道、收民。

  如果成功…

  那就更可怕了。

  朱柏手裡握的,就不是武器。

  是規則。

  是今後誰都不敢輕動容美的鐵律。

  他不敢想。

  可現在,他不得不看。

  阿岩握著刀柄,指節發白。

  他不怕死。

  他怕白白送死。

  「將軍…」他聲音壓得極低:「火藥受潮…萬一中途熄了…」

  朱柏沒回頭。

  「那就讓它熄。」

  「只要飛出去就行。」

  阿岩愣住。

  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打仗。

  是宣判。

  你不需要親手砍下頭顱。

  只要你讓所有人看見鍘刀落下…

  恐懼,就會替你完成剩下的事。

  魯大山跪在發射架前,像個祭司。

  他親手調的最後一道引信,纏了三層油布,又用蠟封死。

  他不信天。

  他信手藝。

  可今晚,他怕了。

  怕自己這點手藝,撐不起將軍的命。

  撐不起整個容美的命。

  他抬頭看天。

  雲層厚重,濕氣撲臉。

  這種天氣,火藥極易受潮。

  一旦點不著,六架飛鴉就成了六隻燒雞,一頭栽進山溝。

  他喉頭髮緊。

  「點火吧。」朱柏說。

  聲音平靜得像在吩咐晚飯。

  魯大山咬牙,一揮手。

  「點…!」

  火種觸引信。

  「嗤…」

  火星如蛇,蜿蜒爬行。

  一秒。

  兩秒。

  三人屏息。

  四人閉眼。

  五人禱告。

  突然…

  「咻…!!!」

  第一隻神火飛鴉撕裂夜空,拖著長長的尾焰,如流星墜地!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

  六道火線劃破濃霧,直撲老鴉砬!


  施南使者猛地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看見了什麼?

  不是箭矢。

  不是炮石。

  是天罰。

  是傳說中雷公震怒時才會降下的火刑!

  「轟…!!!」

  第一聲炸響,震得山石滾落。

  火球沖天而起,瞬間吞沒了哨塔。

  「轟轟轟…!!!」

  接連爆炸,如天鼓擂動。

  老鴉砬頂部的營帳、糧囤、火藥堆,盡數引爆。

  木屑橫飛,人影騰空,慘叫未出口,已被火焰裹挾。

  熱浪撲面而來,帶著皮肉燒焦的糊味。

  施南使者癱軟在地,褲襠濕透。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看不懂。

  這仗,沒法打了。

  這不是人能對抗的力量。

  這是神怒。

  阿岩呆住了。

  他親眼看著那片火海,像一座燃燒的城。

  他忽然想起昨天還在爭論要不要強攻。

  要多少條命去填那條窄道。

  可現在…

  什麼都不用了。

  火鴉飛過去,把一切都燒乾淨了。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卻只吐出一句:

  「…值了。」

  不是為勝利。

  是為那些不必再死的人。

  魯大山跪在地上,哭了。

  不是喜極而泣。

  是解脫。

  他這輩子,被人罵過「匠奴」,被打過板子,被搶過圖紙。

  可今晚。

  他造的東西,飛上了天。

  燒出了一個新世界。

  他嚎啕大哭,捶打著地面:

  「老子…不是廢物!」

  「老子也能護得住一方太平!!」

  沒人笑話他。

  連朱柏,也只是默默摘下外袍,蓋在他肩上。

  朱柏轉身,走向施南使者。

  腳步不快。

  卻像踩在人心上。

  使者手腳並用地往後蹭,嘴裡語無倫次:

  「簽!我簽!將軍…不,大王!您說什麼都對!求您…別讓那東西飛過來…」

  朱柏停下。

  低頭看他。

  影子如山,壓下來。

  「你說錯了。」

  他聲音很輕:「我不是大王。」

  「我是容美的規矩。」

  他伸手,吳繹昕立刻遞上盟約文書與印泥。

  使者哆嗦著簽字、摁手印,生怕慢一秒,火鴉就會落在自己頭上。

  朱柏接過文書,看也不看,收入懷中。

  「回去告訴你家峒首。」他語氣平靜:「這就是與容美為友,能看到的風景。」

  他頓了頓。

  聲音陡轉森寒:

  「若為敵…老鴉砬,便是榜樣。」

  「滾。」

  使者如蒙大赦,在隨從攙扶下連滾爬爬消失在夜色中,身後留下一道濕漉漉的痕跡。

  他帶走的,不只是城下之盟。

  更是刻進骨髓的恐懼。

  田老栓回到溪北寨,立刻爬上打穀場的石碾。

  他不管汗流浹背,不管腿腳發軟,揮舞著手臂,聲嘶力竭:

  「你們看見了嗎?!看見了嗎!!」

  「那火!那響!那燒得半邊天紅的烈焰!!」

  「那就是咱們將軍的手段!!」


  他老淚縱橫:

  「當初有人說我老栓瞎了眼,非要獻煤礦!現在呢?!」

  「沒有煤,哪來的火藥?!沒有火藥,哪來的飛鴉?!」

  「我田老栓,不是為了將軍!是為了咱們寨子能挺直腰杆做人!!」

  台下寨民聽得熱血沸騰。

  原先反對獻礦的幾個老人,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他們不是服了理。

  是怕了勢。

  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在寨中蔓延…

  與有榮焉。

  雞鴨鵝叫得格外歡。

  豬圈裡的崽子肥滾滾。

  連天氣都不那麼悶了。

  當晚,寨老們商議決定:

  劃出坡地,按《農事簡要》新法種玉米。

  加大桑林養護,多養春蠶,秋後多繳絲帛。

  他們要做的,不只是種地。

  是表態。

  是站隊。

  是緊跟強者的步伐,搏一個翻身的機會。

  經略府,深夜。

  蛙聲四起。

  朱柏獨坐書房,燈下批閱軍報。

  徐妙錦輕搖團扇,忽然道:

  「你把壓箱底的東西亮出來了。」

  「火器現世,仿造是遲早的事。」

  「這天氣,匠人多衝涼,話也就多了。」

  朱柏擱筆。

  「所以要快。」

  「要在他們學會飛鴉之前,我們已造出更厲害的東西。」

  他目光沉靜:

  「魯大山那邊,新型震天雷必須提速。工坊通風、火藥防潮,一天都不能拖。」

  他深知…

  技術代差,才是真正的護城河。

  徐妙錦收起扇子,神色微凝:

  「可你不怕他們狗急跳牆?用毒?斷水?毀糧?」

  朱柏嘴角微揚:

  「我亮出的,未必是全部。」

  「讓他們去猜,去怕,把資源耗在防備上,才是最好的防守。」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順便,讓沐晟的視線,再也移不開我們。」

  這才是真正的陽謀。

  你不來,會被朱柏吞掉。

  你來,就得面對他層出不窮的新手段。

  就在此時,急報傳來。

  「野猴坡集市,容美百姓多人中毒!嘔吐、發熱、身起紅疹!」

  「護鄉營一隊飲水後,同樣症狀!」

  朱柏猛地起身。

  「查源頭!」

  吳繹昕翻卷宗,汗水滴在紙上:

  「野猴坡附近有種毒芹,汁液致命。當地人識得,極少誤食…除非…」

  徐妙錦眼神一凜:

  「有人故意塗抹在貨物、井沿、溪石上?」

  書房死寂。

  蟬鳴聒噪。

  一場軍事勝利之後,陰毒的生物戰悄然降臨。

  比刀兵更卑劣。

  更防不勝防。

  朱柏一拳砸案:

  「通知各寨…暫停與施南非必要往來!尤其食品、水源!」

  「魯大山!工坊暫停武器研發,優先試製濾水裝置!發布煮沸飲水告示!」

  「另,徵集苗醫,研究解毒之法!」

  吳繹昕驚問:「您早料到他們會用毒?」

  朱柏冷笑:

  「料不到手段。」

  但料得到他們不會甘心失敗。

  博弈升級了。

  他們想用這種下三濫手段,拖垮民生,製造恐慌,瓦解人心。

  朱柏站在窗前。

  遠處,老鴉砬的火光已熄。

  可他知道…

  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ps:這些火器記載于靖難時期,提前一陣出現是合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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