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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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初,土司城衙門前已經擠得轉不開身。

  各寨山民天沒亮就趕來,或在老槐樹下蹲著,或在石階上坐著,或在牆角倚著。

  他們粗布衣衫下的肩胛骨像要刺破布料,眼睛裡卻閃著餓狼般的光。

  自從得知今天要發錢的消息,連夜翻山越嶺趕來。

  覃瑞第五次按著刀柄從台前走過,壓低聲對朱柏說:「爵爺,庫銀只剩三萬貫,各寨的冬賦還沒收齊……」

  他盯著台下那些嶙峋的肩胛骨,喉結滾動:「這些銅錢分下去,土司府的帳上就空了。」

  朱柏正調整桌上那面新鑄的銅鑼。

  三天前他讓匠人照圖紙打制時,所有人都以為這位爵爺又要搞什麼新鮮玩意兒。

  現在銅鑼在晨光里泛著冷光,像只窺探人心的眼睛。

  「覃統領。」

  朱柏指尖輕叩鑼面,發出沉悶的迴響。

  「你說這些山民是願意跟著發餉的峒首,還是跟著催稅的老爺?」

  台下忽然一陣騷動。

  田老栓帶著溪北寨的漢子們抬著三口木箱擠到台前,老寨子今天特意換了件半新的靛藍褂子,但褲腿上的泥點還沒幹透。

  這讓朱柏想起曾經某些競選人刻意做舊的西裝袖口。

  呃,扯遠了,言歸正傳。

  「爵爺!」

  田老栓的破鑼嗓子震得屋檐落灰。

  「溪北寨領到賞銀一百兩!全寨連夜公投——」

  他猛地掀開箱蓋,雪白的鹽塊撞進眾人視野。

  「換鹽!每家分二兩!」

  觀禮席上「哐當」一聲,田旺的茶盞砸在地上:「那是我龍坪寨礦稅!」

  朱柏不緊不慢敲響銅鑼。

  聲浪在鑼聲里漸漸平息,他舉起藍皮帳冊的動作,讓幾個寨主想起衙門升堂時驚堂木落下的瞬間。

  「上月護鄉營陣亡十七人,發撫恤銀八百十五貫。」

  他刻意停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些攥著衣角的婦人。

  這些事雖然是他來之前發生的,現在他主管這事,還是想儘可能按規矩來。

  無規矩不成方圓,現在他朱柏就是這規矩。

  「經各寨公議,余銀設撫民基金。」

  第二聲鑼響炸開。

  「今日首批發貸,利息全免!」

  田勝貴在觀禮席主位上緩緩坐直。

  他想起朱柏三日前那句:「取之於民當用之於民」,當時只當空談。

  現在看著台下那些發亮的眼睛,他突然意識到這比刀槍更可怕,忍不住打了寒顫。

  這是在重新定義權力的來源。

  當朱柏拿起名冊要唱名時,人群里突然衝出一個披麻戴孝的婦人。

  竟是已被剿滅的流匪的弟媳。

  她撲通跪倒抱住朱柏的腿:「爵爺開恩!我男人是遭人逼著落草的!」

  覃瑞立即拔刀出鞘,卻見朱柏彎腰扶起婦人,解下自己的絛絲腰帶系在她顫抖的腕間。

  「基金首條,不論前仇,但問新生,以後在容美好好干。」

  他說完轉頭對帳房高聲道。

  「記上,貸二百貫,期限三年。」

  山呼海嘯的歡呼聲中,田旺對心腹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人群里,有個戴斗笠的漢子正往袖中藏竹管。這是向天富的聽說容美這邊有大動作,派來的探子。

  此刻,他在人群中充當這場戲的觀眾。

  發放到第七戶時,突然有壯漢踹翻鹽筐:「憑什麼溪北寨能分鹽?我們龍坪寨的礦工連糙米都吃不上!」

  騷亂像野火蔓延。

  田老栓剛要理論,卻被個黑影撞得踉蹌。

  那斗笠漢子趁亂朝朱柏甩出竹管。

  電光石火間,樑上翻下道灰影,刀光閃過時竹管斷裂,滾出的竟是張字條。

  「三日內取你性命,落款正是向天富」。

  朱柏拾起字條輕笑。

  「向土司既然想看帳本,何必遮遮掩掩?」

  順勢將字條塞給面色鐵青的田勝貴。

  「峒首大人,有人比我們更關心基金流向。」

  原本憤怒的礦工們突然調轉矛頭,把斗笠漢子死死按在地上。

  田旺臉色煞白。

  他借向天富安插的探子竟被暴民反噬。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叫水能載舟。

  「繼續發貸!」

  朱柏重敲銅鑼。

  當第一個借貸戶顫抖著接過銅錢時,他突然追加一句:「逾期不還者……」

  第三聲鑼響震得人心發慌:「逐出容美,永不得歸!」

  隨著銅鑼餘韻擴散。

  田老栓突然振臂高呼:「爵爺仁德!」

  溪北寨的漢子們齊刷刷單膝跪地,那些剛拿到貸款銅錢的百姓跟著伏倒一片。

  觀禮席上的寨主們驚覺,這場景讓他們想起了土司繼位時的血誓儀式。

  田勝貴盯著跪滿廣場的民眾,突然發現幾個的寨老,曾經他們常年稱病不出,現在竟也混在人群里領貸銀。

  他捏碎袖中的蜜蠟佛珠,終於明白朱柏為什麼要堅持現場發放。

  這是在重新劃分容美的權力地圖。

  此時徐妙錦的暗探退回樑上,對朱柏比了個手勢。

  意思很明確:現場至少還有三個探子。

  當朱柏宣布「今後每月十五發貸」時,田旺突然帶著龍坪寨的人扭頭就走。

  可還沒出廣場,就被個瘸腿老漢攔住。

  朱柏不知道的是這人竟是田旺的親叔公。

  「旺仔!」

  老漢舉著剛領的鹽塊嘶喊。

  「你要斷全寨活路嗎?」

  田旺僵在原地,看著自家寨民們渴望的眼神,他發現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指縫中溜走還說再見,不夠時間好好來愛你……

  可惜他不懂股權稀釋,更不會明白朱柏這是在稀釋土司權威。

  在夜幕降臨時,朱柏回到書房,徐妙錦和吳繹昕已在燈下等候。

  她推過一本新帳冊:「沐家答應預支三萬貫鹽款。」

  朱柏翻開帳冊,在特別支出欄里看到孫三羊的名字後面跟著「已處置」三字。

  他不動聲色地添上一行:「輿情管控費,銅鑼一面,錢二百文。」

  「你猜向天富現在最想要什麼?」徐妙錦突然問。

  朱柏吹滅燭火,在黑暗裡輕笑:「他很快就會派人來談,怎麼加入基金。」

  他說完頓了頓:「天色不早了,大家都回去睡吧!」

  月光照進窗欞,廣場上還有不肯散去的百姓在撫摸那面銅鑼。

  與此同時,二十里外的山洞裡,向天富正對著探子帶回的基金章程發呆。

  這個容美,現在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他原以為會遭遇刀槍,沒想到對方扔過來一本帳冊。

  「峒首,這上面寫的啥?」

  旁邊的莽漢撓頭。

  向天富緩緩抬頭,眼中閃過奇異的光:「他說……可以給我們貸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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