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幾亘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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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援隊伍剛回到容美,安頓好野猿峽的寨民。

  他們挑選的山坳處,房屋和道路已建成。

  春耕的收尾仗也打響。

  山坳西側臨時營地外,阿保族人在學插秧。

  泥水裡的新綠剛冒頭,卻被爭執聲攪了局。

  溪北寨的田埂上炸開了鍋。

  田老栓蹲在泥地里,手裡攥著半截鏽斷的犁。

  犁頭的斷口沾著濕泥,木柄裂得能塞進指甲。

  龍坪寨的頭人田旺抱著新鐵犁站在一旁,青布短褂上沾著草屑,語氣里滿是不屑。

  「老栓,規矩就是規矩!」

  「你溪北寨往年貢獻幾何,心裡沒數嗎?這新犁,輪也先輪到我龍坪寨!」

  原來容美寨中也分很多小寨,龍坪寨和溪北寨都屬于歸附容美寨的小寨。

  「我們頭人說公用農具歸土司府管!」

  田老栓急得滿臉通紅,膝蓋在泥地里蹭出三道印子。

  嗯,第三道不太明顯

  他嘴唇張了張,指著身邊營養不良、腹部微脹的孫兒,咬了咬牙,含淚道:

  「我等得起,地里的苗等得起,可我這家裡的娃……等不起了啊!」

  「通融?」

  田旺嗤笑一聲,把新鐵犁往身後藏了藏。

  「這犁是用糖從施南換鐵打的,全容美就只有五把,那麼多寨子要用,我龍坪寨自己都不夠用。你溪北寨離土司府遠,活該晚用!」

  圍過來的寨民竊竊私語,有替田老栓抱不平的,也有勸他算鳥的。

  誰都知道,靠近田勝貴住處的寨子,平時沒少給他送點禮物,總能先拿到好東西,邊緣寨民只能撿剩下的。

  朱柏站在人群外,看著田老栓佝僂的背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

  此刻倒想起吳繹昕算的缺糧帳。

  資源分配不公,比缺糧更能寒了人心。

  「田旺,犁用完可以借給老栓。」

  朱柏走過去,聲音不高,卻讓喧鬧的人群瞬間靜了。

  田旺一愣,剛要反駁,就見朱柏掃過眾人,高聲道:「剛從施南回來的貿易利潤,我一分不動,全用來製造農具。」

  「我準備搞個農具互助基金。」

  「從今日起,在容美,出力多者先得,貢獻大者厚賞!這,就是我給大家立的新規矩!「

  「以後不管是溪北寨、石坎寨,還是龍坪寨,誰在搶耕、修路這些公家事裡掙的工分多,誰就能先預支新農具。」

  田老栓和田旺齊刷刷望向朱柏,不懂工分這個詞的意思。

  「工分?」

  田老栓搶先開口,眼裡閃著光。

  朱柏蹲下身,撿起那半截斷犁,語氣斬釘截鐵。

  「你今天插完這畝田,記兩個工分。明天去修通溪北寨的路,再記三個,攢夠五個工分,可以用舊鐵犁換新鐵犁,新鐵犁直接歸你所有,根本不用借。」

  田旺臉色發白,卻不敢再反駁。

  這道士說的和峒首說的不一樣。

  昨天田勝貴剛說過,要全力配合朱柏的新章程。

  反觀田老栓激動得手都不爭氣的抖了,抓著新鐵犁的犁頭就往田裡沖,泥點濺了滿身也不在意。

  就在這時,覃瑞快步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爵爺,峒首請您和居士即刻去議事廳一趟。」

  他的目光掃過還未完全散去的人群,聲音壓得更低:「…是為了剛才爭犁的小事,後續還有的大計。」

  朱柏與吳繹昕對視一眼,心知肚明。

  田勝貴一直在看著。

  這場小小的風波,正是攤牌與合作的最佳契機。

  竹樓里,田勝貴正對著一張羊皮地圖發呆,見他們進來,趕緊把地圖捲起來塞進案下。

  朱柏瞥見地圖邊緣畫著寨名,不只是容米七寨,還有散毛、施南、忠孝等標記,密密麻麻,心裡生疑,卻沒點破。

  吳繹昕把施南貿易的原始清單攤在案上:「峒首,這是此次貿易的利潤,夠買五十把鐵犁,全投農具基金的話……」


  「投!」

  田勝貴打斷她,語氣比平時急了些:「只要能穩住寨民,投多少都值。」

  竹樓里的炭盆還燃著餘溫。

  投多少都值說得果斷,但沒躲過朱柏的眼睛。

  田勝貴抓住桌角的手有些抖,目光下意識往藏地圖的地方瞟。

  朱柏只能裝作沒看到,從袖中抽出張空白草紙,提筆蘸墨,落下鹽糖專營易物契七個字,墨跡瞬間透過紙背,在案上洇出深色的印。

  「峒首,光投基金可不夠。」

  他放下筆,手指點在專營二字上,抬眼恰好撞見田勝貴的目光。

  田勝貴的目光閃躲著移開,臉上疑惑頓生,將問號畫在了臉上。

  朱柏只好解釋:「我們和我們跟施南換糖換鐵,不能只做這一次吧?我在契書里加了兩條。」

  「周邊土司想要和我們換鹽糖,須用藥草、礦石、糧食,不能用銅錢和寶鈔。」

  涉及鹽,他特別謹慎,只要堅持以物易物,就可以是互贈,非買賣關係。

  「其二要修商道、建工坊,須優先雇我們認證的工匠,他們也可向我們派遣工匠學徒,工匠口糧由他們統一調配給我們糧食。」

  田勝貴覺得朱柏有些異想天開了,他反問道:「誰會同意?」

  朱柏也不惱,笑了笑:「沒事啊,不同意就不換就是。」

  田勝貴也跟著笑了,抬手虛點了兩下朱柏:「你就該這樣豪橫,現在供不應求,鹽還是有價無市。」

  「不過容美認證?」

  田勝貴的喉結猛地動了動,伸手想去碰契書,又中途縮了回去。

  「我們…容米寨,提容美是不是太扎眼了?你為何突然想扯容美的虎皮了?」

  田勝貴正色道;「道長,我容米比不得容美,小心遭到反噬。他們胃口大著哩。「

  朱柏握著炭筆的手沒停,故意在容美二字上描了兩筆,讓字跡更重。

  「施南土司只認容美的名頭。要是刻容米,他們定以為是小寨作坊的工匠,輕則扣工錢,重則把人扣下。」

  「到時候田老栓他們問起為什麼工匠拿不回農具錢,峒首怎麼跟寨民說?」

  這話像根細針,戳中了田勝貴的軟肋。

  即便是土司內部,穩定也能壓倒一切。

  他張了張嘴,剛要辯解,門外突然傳來覃瑞急促的腳步聲,人還沒進門,聲音先撞了進來。

  「峒首,容美大土司府的稅吏來了,說要核今年的鹽鐵貢品,還問咱們跟施南的貿易有沒有報備?」

  田勝貴猛地拔高聲音,又趕緊壓低,轉身時臉色已經泛青。

  「知道了!」

  朱柏手裡的炭筆終於停了。

  田勝貴示意覃瑞將議事廳的門關上。

  田勝貴臉上的慌亂瞬間消失了。

  他不再弓著背,直起身時,腰杆挺得筆直,伸手扶了扶有些歪了的官帽,指尖拂過帽檐那道極細的刀痕。

  他重重嘆了口氣。

  「道長不用裝糊塗了,我也攤牌了。」

  田勝貴走到案前,把藏在案下的羊皮地圖完全攤開。

  朱柏這才看到,除了前面提到的寨名,地圖右下角還有一片模糊的區域,旁邊標著後峒蠻向天富轄地,墨跡邊緣還沾著點暗紅,像是乾涸的血。

  「我不是故意瞞你,是不能不瞞。」

  朱柏的目光落在向天富三個字上,指尖微微一頓。

  他那天聽過這個名字,阿保族人閒聊透露的,說那人的勢力連城帶邑,幾亘千里,專搶各土司的印信,上個月還洗劫了忠孝寨的鹽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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