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番外:年少時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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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末,暴雨突至,將整個城市沖刷得一片灰濛。

  剛下班的張招娣加快了腳步,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子,裡面裝著剛從路邊阿婆那買的一把青菜。

  她縮著脖子,快步進了那條散發著潮濕霉味與垃圾酸腐氣息的巷子。

  這裡是她回家的必經之路。

  巷子深處,一個黑影蜷縮在牆角,在昏暗的光線里,像一袋被隨意丟棄的垃圾。

  張招娣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抓緊了手裡的塑膠袋,腳步頓住。

  是喝醉的酒鬼嗎?

  她加快了腳步。

  可就在她準備繞過去時,那團黑影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張招娣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抵不過心底那點善意,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是個少年。

  他渾身濕透,額角破了,暗紅的血混著雨水,順著他蒼白俊朗的臉頰滑下。

  那件本該是白色的襯衫,此刻沾滿了泥水和血污,卻依舊能看出料子極好。

  張招娣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餵……」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怯懦。

  少年緊閉的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漆黑,深邃,在昏暗的雨夜裡,像兩簇燃燒的冷火,帶著與生俱來的桀驁和警惕。

  他看著她,眼神銳利如刀。

  張招娣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想縮回手。

  「別報警,也別打急救電話,我沒錢……」

  少年開口,聲音虛弱。

  張招娣愣住了。

  她看著他,又看了看周圍空無一人的巷子,心裡亂成一團麻。

  最後鬼使神差地,她點了點頭。

  「我……我扶你起來。」

  少年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見他看著自己,張招娣下意識伸手將濕漉漉的頭髮往左邊臉上撥。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將高大的少年從地上架起來。

  他的身體很重,大半的重量都壓在她瘦弱的肩膀上,鼻息間全是他身上混合著血腥氣息。

  兩人踉踉蹌蹌地走上前面一棟破舊居民樓里。

  她氣喘吁吁地將人扶上三樓,然後摸出鑰匙,將門打開。

  少年被她扶著,一進屋,就下意識地掃視了一圈。

  那眼神里一閃而過的嫌惡,張招娣看到了。

  她知道,自己這裡又小又破。

  一張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一張掉漆的木桌,一個塑料衣櫃,就是全部的家當。

  她窘迫地低下頭,小聲說:「你……你先坐。」

  她把他扶到床邊,轉身去倒了杯熱水,又拿來自己唯一一條乾淨的毛巾。

  少年靠在床頭,接過水杯,卻沒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刻意遮掩的左臉上。

  張招娣渾身一僵,幾乎是立刻就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我叫阿簡。」

  身後的少年,突然開口。

  張招娣沒有回頭。

  「我父母出車禍死了,還被親戚賣到黑工廠,好不容易才逃出來。」他很平靜地開口。

  張招娣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原來,他和自己一樣,也是個孤兒。

  那股同病相憐的感覺,讓她少了幾分警惕。

  她轉過身,看著他。

  少年也正看著她,那雙好看的眸子裡,第一次褪去了冷漠和警惕,染上了一絲脆弱和期盼?

  「我可以暫時住在這裡嗎?」

  他問。

  「我現在沒地方去,身上也沒錢。」

  「你放心,等我傷好了,我馬上就走。」

  雨聲敲打著窗戶,房間裡很安靜。


  張招娣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漆黑的眼睛,腦子一片空白。

  她應該拒絕的。

  帶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男人回家,太危險了。

  可拒絕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最終,她聽見自己用小得像蚊子叫一樣的聲音,應了一聲。

  「……好。」

  少年緊繃的下頜線,似乎在這一瞬間,微微鬆弛了下來。

  真是個單純又好騙的少女。

  張招娣看著他額角那道還在滲血的口子。

  「你等一下。」

  她小聲說了一句,轉身從床底下一個破舊的木箱裡,翻出自己的急救箱。

  那是一個生了鏽的餅乾鐵盒,裡面裝著一小瓶碘伏,一包棉簽,還有幾張創可貼。

  這就是她全部的醫療用品了。

  她拿著東西,重新走到床邊,輕聲說:「我幫你把傷口處理一下吧,不然會發炎的。」

  簡洐舟淡淡嗯了聲。

  張招娣將棉簽沾上碘伏,說:「可能會有點疼,你忍一下。」

  她俯下身,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

  一股淡淡的廉價茉莉花香皂的味道,混合著少女身上特有的馨香,鑽入簡洐舟的鼻腔。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張招娣的動作很輕,很柔。

  冰涼的碘伏觸碰到傷口,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簡洐舟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的注意力,全被眼前這張放大的臉吸引了。

  離得這麼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左臉上那道從眼尾延伸至下頜的疤痕。

  疤痕已經陳舊,呈現出一種暗紅色,像一條醜陋的蜈蚣,盤踞在她本該清秀的臉上,破壞了所有的美感。

  好醜。

  他不是沒見過丑的,但這麼近距離地看,還是讓他心裡升起一股生理性的不適。

  身體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一個極其細微的閃躲動作。

  然而,就是這個動作,刺痛了張招娣的心臟。

  她拿著棉簽的手,猛地一僵,所有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她知道,他嫌她丑。

  雖然她已經習慣了各種各樣的目光,可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讓她覺得如此難堪。

  她默默地收回手,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好了。」

  她把東西收回鐵盒,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簡洐舟看著她突然變得沉默的背影,薄唇抿成一條直線,沒有解釋,也不屑於解釋。

  他動了動,感覺渾身都黏膩得難受,血污和泥水混在一起,讓他潔癖發作,幾近崩潰。

  他瞥了一眼角落裡那扇看起來搖搖欲墜的木門,冷聲開口:「浴室在哪?」

  張招娣指了指那扇門,小聲說:「裡面可以洗澡,但是熱水器有點舊,可能要等一會兒才有熱水。」

  簡洐舟站起身,徑直走了過去。

  他推開門,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狹窄的空間裡只有一個發黃的洗手台和一個淋浴噴頭,牆角的瓷磚縫隙里全是黑色的霉斑。

  他臉上的嫌惡幾乎要凝成實質。

  但再嫌棄,也比忍受這一身骯髒要好。

  他回過頭,看向張招娣,才發現一個更嚴重的問題。

  「有衣服嗎?」他詢問。

  他身上這件名牌襯衫已經徹底報廢,不可能再穿。

  張招娣啊了下,隨後才明白,他是找她要衣服穿。

  她的臉頰一下就紅了。

  讓他穿自己的衣服?

  她慌亂地跑到那個小小的塑料衣櫃前,拉開櫃門,裡面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T恤和舊毛衣。

  他那麼高,她的衣服他根本穿不下。

  目光在衣櫃裡逡巡,最後,落在了最底下疊著的一條灰色睡褲上。


  那是她最大最寬鬆的一條褲子了。

  她咬著唇,臉頰燙得像要燒起來,拿出那條睡褲,走到他面前,低著頭,幾乎不敢看他,將褲子遞了過去。

  「這個……你先將就一下,上衣沒有合適的。」

  簡洐舟看著她遞過來的睡褲,面料是廉價的純棉,已經洗得有些起球,但還算乾淨。

  他接了過來,轉身走進了那間狹小的浴室。

  門被關上。

  很快,裡面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張招娣站在原地,心跳得飛快,腦子裡亂糟糟的。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水聲停了。

  浴室的門被拉開,簡洐舟走了出來。

  張招娣下意識地抬頭,只看了一眼,呼吸就窒住了。

  少年只穿了她給的那條灰色睡褲,松松垮垮地掛在勁瘦的腰上,露出了清晰的人魚線。

  他的上身赤裸著,頭髮還在滴著水,水珠順著他線條分明的胸膛和腹肌緩緩滑落,沒入那片引人遐想的布料之下。

  他雖然看著清瘦,身上卻覆著一層薄薄的肌肉,充滿了少年人特有的,野性的張力。

  張招娣長這麼大,從沒見過這樣的畫面,她的臉頰瞬間燒成了晚霞,慌亂地移開視線,心跳如鼓。

  簡洐舟沒在意她的反應,徑直走到桌邊,拿起那條她之前用過的毛巾,轉身準備擦頭髮。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剎那。

  張招娣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他的後背。

  她的瞳孔,驟然緊縮。

  那光潔的脊背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痕。

  青的、紫的、暗紅的……從他的肩胛骨一直蔓延到後腰,看起來觸目驚心,像是被什麼鈍器狠狠抽打過。

  她剛剛都還後悔,收留了一個來路不明的人。

  但現在看著他滿後背的傷,心裡頭只剩下鋪天蓋地的酸楚和憐惜。

  他也不過是個和自己一樣,在泥潭裡掙扎的可憐人。

  「你的後背……」她覺得他應該去醫院看看,但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我睡哪?」簡洐舟現在困的要死,只想睡覺。

  但看著房間裡唯一的床,他眉頭狠狠皺起來了。

  這個女孩,不僅丑,還窮。

  不過,現在他也沒資格嫌棄。

  張招娣面色一囧。

  睡哪?

  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裡,只有一張一米二寬的吱呀作響的鐵架床。

  張招娣又看了眼他身上的傷,最後善心發作,指了指那張床。

  「你睡床吧,你身上有傷。」

  「那你呢?」簡洐舟擦著頭髮,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我睡地上就行。」她說著,就從那個破舊的塑料衣櫃裡,抱出幾件自己不常穿的舊衣服,在床邊的空地上鋪開,弄成一個簡易的地鋪。

  簡洐舟看著她的動作,眼神複雜。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理所當然地在床上躺了下來。

  床墊很薄,身下的鐵架因為他的重量,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著。

  身下是硌人的床板,空氣里是揮之不去的霉味,耳邊是隔壁夫妻的吵架聲和窗外沒完沒了的雨聲。

  這一切,都讓他煩躁無比。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睡在地上的女孩,那刻意放輕的,淺淺的呼吸聲。

  真是……糟透了。

  第二天清晨。

  簡洐舟是被一陣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一股寡淡的米粥味吵醒的。

  他睜開眼,渾身都僵硬酸痛。

  陌生破敗的環境,讓他有片刻的恍惚。

  張招娣已經起來了,正背對著他,在電磁爐前忙碌著。

  「你醒了?」聽到動靜,她回過頭,臉上帶著一絲拘謹的笑,「我煮了粥,你吃點吧。」

  她端著碗走過來,碗裡是稀飯,上面放了一點她自己醃製的鹹菜。


  簡洐舟只看了一眼,眉頭就死死地擰在一起。

  「這是什麼?」

  「粥啊。」張招娣被他問得有些莫名其妙。

  「人吃的?」他語氣里的嫌惡,不加掩飾。

  張招娣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她低下頭,聲音很小,卻帶著一絲倔強,「肯定是人吃的啊,我平時就吃這個。」

  簡洐舟實在不喜歡,別開臉,說道:「我不餓。」

  說完,便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張招娣站在原地,端著那碗粥,有些無措。

  又被嫌棄了。

  熱氣氤氳了她的眼,她用力眨了眨,將那股酸澀逼了回去。

  她沒有再勸,默默地走到桌邊,將那碗粥放在桌上,然後端起自己那碗,小口小口安靜地吃了起來。

  一頓早餐,在壓抑的沉默中結束。

  簡洐舟一整天都躺在床上,像個大爺一樣。

  他身上的傷口雖然不深,但淋了雨,又沒得到很好的處理,開始隱隱發作,讓他頭暈腦脹,渾身無力。

  他渴了,想自己下床倒水,結果剛一站起來,就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最後還是張招娣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你坐著,想做什麼告訴我。」她扶著他坐回到床上,柔聲說道。

  「我要喝水。」簡洐舟指了指杯子。

  「好。」

  張招娣立即給他將水倒來,放在他手裡。

  簡洐舟看著她,覺得這女孩雖然丑了點,但還挺會照顧人的。

  從那之後,簡洐舟便徹底放棄了自己動手,開始使喚起張招娣來。

  「水。」

  「毛巾太髒了,換一條。」

  「你就沒有別的吃的嗎?」

  他跟個少爺一樣。

  張招娣看在他受傷的份上,默默地忍受著。

  傍晚,隔壁又傳來夫妻倆激烈的爭吵聲,夾雜著孩子的哭鬧。

  簡洐舟被吵得心煩意亂,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一腳踹在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發出一聲巨響。

  「吵死了,這種鬼地方怎麼住人。」他低吼道,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張招娣正在收拾桌子的動作一頓。

  她轉過頭,看著那個滿臉暴躁又嫌棄的少年,心裡頭有些不舒服。

  她抿了抿唇,開口說道:「這裡就是鬼地方。」

  「你要是住不慣,可以走。」

  簡舟猛地回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這個一直唯唯諾諾,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醜丫頭,竟然敢趕他走?

  一股怒火直衝天靈蓋。

  他想罵人,想摔東西,想讓她看看自己到底有多不好惹。

  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走?

  他能走到哪裡去?

  身無分文,傷還沒好,他的自尊也不容許他去求朋友,更別說求那個他恨透了的父親。

  他一定要讓父親先低頭,來找他。

  所以最終,簡洐舟只是死死地瞪著她,胸膛劇烈起伏,然後又重重地躺了回去,用後腦勺對著她,一聲不吭。

  張招娣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既解氣,又有點說不出的酸楚。

  她沒再說話,默默地收拾好東西,拿起掛在門後的帆布包,準備出門。

  「你去哪?」

  身後傳來男人悶悶的聲音。

  「上班。」

  她頭也不回地答道,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被關上,房間裡又只剩下簡洐舟一個人。

  他聽著門外遠去的腳步聲,煩躁地用拳頭砸了一下床。

  張招娣在一家小餐館打零工,洗盤子,端菜,什麼髒活累活都干。

  晚高峰的時候,忙得腳不沾地。


  等忙完下班後,她去買了點肉,又從自己那點微薄的薪水裡,摳出幾塊錢,去旁邊的藥店買了點消炎藥和活血化瘀的藥膏。

  回到那棟破舊的居民樓下,她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

  黑漆漆的,沒有燈光。

  他不會真的走了吧?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的心,竟然空了一下。

  她自嘲地笑了笑,加快了腳步。

  推開門,打開燈,往床上一看,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后,她悄悄鬆了口氣。

  簡洐舟聽到開門聲,眼裡閃過一抹亮光,坐起身,「你回來了啊!」

  然後目光直勾勾看著她將手裡的塑膠袋。

  「嗯,我去煮飯。」

  很快,小小的出租屋裡,飄起了久違的肉香。

  張招娣的手腳很麻利,沒一會兒,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片粥就煮好了。

  她將粥和剛買的藥一起放在桌上,「吃吧。」

  簡洐舟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胃裡餓得直抽抽。

  他看著那碗粥,臉上依舊是那副嫌棄的表情,但喉結卻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慢吞吞地挪到桌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

  米粥熬得軟爛,肉片滑嫩,帶著薑絲的微辣,驅散了身體裡的寒意和胃裡的空虛。

  他一口接一口,很快就將一碗粥吃得見了底。

  吃完,他放下碗,看著正在默默收拾東西的張招娣,喉嚨有些發乾。

  「餵。」他叫了她一聲。

  張招娣回過頭。

  「那個……多少錢?」他彆扭地開口,視線瞥向別處。

  張招娣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問這碗粥。

  她搖了搖頭,「不用。」

  「我說過,我會還你。」簡洐舟很堅持。

  他看著她,昏黃的燈光下,她臉上的那道疤痕似乎也沒那麼礙眼了。

  「等我有了錢,雙倍還你,不,十倍還你。」

  見他這麼認真,張招娣說了數,「兩塊,這碗粥。」

  聽見她說只要兩塊,簡洐舟心裡罵了她一句傻子,都不知道多要點。

  不過如果她不傻,他也不會被她收留了。

  ………

  日子一天天過去。

  簡洐舟的傷好得很快,額角的傷口結了痂,後背的淤青也漸漸散去。

  他不再整天躺在床上,偶爾會坐在桌邊,看著窗外發呆。

  那間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因為多了一個人,顯得更加擁擠,卻也多了幾分活氣。

  簡洐舟發現自己竟然開始習慣了。

  習慣了每天早上在寡淡的米粥味中醒來,習慣了聽著隔壁夫妻的吵鬧,習慣了那個醜丫頭在狹小的空間裡忙忙碌碌的背影。

  他甚至覺得,她低頭認真洗菜的樣子,側臉的輪廓還挺柔和。

  這天,簡洐舟在床上躺得骨頭都快生鏽了。

  他翻身下床,在房間裡踱了兩步,覺得無聊,決定出去走走,順便去接一下張招娣。

  之前她無意提過一次,是在一家叫佳佳餐館工作。

  他問了兩個人後,就找到了那家餐館。

  餐館不大,油膩的玻璃門上貼著「蓋飯、炒麵」的紅紙。

  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街對面,隔著一條馬路看著。

  晚飯的高峰期,店裡人滿為患。

  張招娣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工作服,在狹窄的過道里穿梭,像一隻停不下來的陀螺。

  「三號桌的面上快點。」

  「小張,把那桌收一下,沒看客人等著嗎!」

  老闆娘尖銳的嗓門,隔著一條街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張招娣被一個客人不小心撞到,手裡的湯汁灑了出來,燙紅了手背。

  她只是飛快地縮回手,對著客人連連鞠躬道歉,然後又轉身,拿起抹布,蹲在地上,仔細地擦拭著油膩的地板。


  她的背影那麼瘦小,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簡洐舟站在原地,心口突然覺得有些悶。

  他想起了自己。

  整天躺在床上,心安理得地使喚著她,嫌棄她煮的粥,抱怨她住的地方。

  而她,卻在這裡,為了那少得可憐的薪水,被人呼來喝去,幹著最髒最累的活。

  她給他買藥,給他煮加了肉的粥,自己卻只吃最便宜的鹹菜。

  簡洐舟覺得自己真不是個東西。

  他一直等到餐館打烊。

  張招娣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來。

  她看到站在路燈下的少年時,愣住了。

  「你怎麼來了?」她快步走過去,臉上帶著一絲驚訝和擔憂。

  簡洐舟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接過了她手裡的帆布包。

  「我給你提著。」

  他的手指,不經意間觸碰到她的,她的手很涼。

  張招娣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把手縮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簡洐舟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很大,張招娣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快到樓下時,他突然停住腳步。

  「明天,我也去找工作。」

  張招娣抬頭,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懵了下。

  找工作?

  他傷好了,要找工作了。

  找到工作,有了錢,他就要走了吧。

  她知道,他遲早要走的。

  他跟她,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脾氣那麼壞,那麼挑剔,走了,她就不用再受氣,不用再看他嫌棄的臉色,對自己來說,是好事。

  可是……

  為什麼心口這麼難受?

  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她幾乎要掉下眼淚。

  張招娣用力咬著下唇,將那股洶湧的酸澀強行壓下去。

  她扭過頭,看著少年在昏暗路燈下稜角分明的側臉,看著他挺直的鼻樑,和他那雙總是帶著冷漠和不耐煩的漆黑眸子。

  眼淚,終究還是沒忍住,在眼眶裡打著轉,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只知道現在心裡頭很難受。

  很想說,你能不能別走。

  但想到他嫌棄的眼神,她又說不出口了。

  回到出租屋後,一聲不吭地走進那小小的僅能容納一人的廚房區域,從塑膠袋裡拿出餐館老闆娘給的肉片和青菜。

  算了,就當是散夥飯吧。

  她麻利地洗菜,切肉,很快,電磁爐上就傳來了「滋啦」的聲響,香味也瀰漫整個屋子。

  簡洐舟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沒一會兒,一盤青椒肉絲,一碗炒青菜,還有兩碗冒著熱氣的白米飯被端上了桌。

  「吃飯吧。」張招娣喊了聲。

  簡洐舟沒說話,拿起筷子,夾了一大筷子肉絲塞進嘴裡。

  好吃。

  他埋頭,風捲殘雲般地吃著。

  吃了大半碗飯,他才發現,對面的女孩一口都沒動,只是拿著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碗裡的米飯。

  「你怎麼不吃?」他疑惑地問。

  張招娣抬起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沒什麼胃口。」

  她放下筷子,「你吃吧,我去洗個澡。」

  說完,她便拿著換洗衣物,逃也似地進了浴室。

  過了幾分鐘,外面傳來少年好聽的聲音。

  「招娣,你真不吃嗎?」

  「不吃。」張招娣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回了聲他。

  「那我都吃了啊。」

  簡洐舟說完,聽到裡面傳來一聲嗯後,才轉身回到飯桌上,將張招娣那一碗飯端起來,繼續吃。

  等她洗完澡出來,桌上的飯菜已經被吃得乾乾淨淨,連盤子裡的湯汁都沒剩下。


  而簡洐舟正收拾碗筷,拿到水池邊洗掉。

  張招娣默默地走到床邊,像往常一樣,從衣櫃裡抱出那堆舊衣服,準備在地上鋪開。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按住了她的動作。

  「你不用睡地上了。」簡洐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傷好了。」他看著她,「你睡床。」

  張招娣抬頭,對上他那雙漆黑的眸子。

  他說完,也不等她反應,就從她身邊走過,拿了換洗的衣服,徑直進了浴室。

  浴室里很快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張招娣站在原地,抱著那堆舊衣服,看著那張吱呀作響的鐵架床,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有躺上去。

  等簡洐舟擦著頭髮出來時,看到的就是女孩又傻愣愣地躺在地上。

  他罵了句:「傻子。」

  「讓你睡床,你又躺地上幹嘛。」

  他將地上的張招娣拉起來,然後自己躺了下去。

  「快睡吧,忙了一天了。」他背對著她,又說了句,「別擔心我,我身體強壯得很。」

  張招娣看著他蜷縮在地上的高大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最後,她還是默默地爬上了那張屬於她的床。

  夜深了。

  窗外的雨漸漸停了,只剩下屋檐滴答的水聲。

  突然!

  「操!」

  一聲壓抑的,帶著極度噁心的低咒在黑暗中響起。

  緊接著,就是一陣手忙腳亂的響動。

  張招娣被嚇得一個激靈,慌忙坐起身,「怎麼了?」

  「媽的,有東西爬我腿上。」

  簡洐舟的聲音都在發抖,他整個人已經從地上彈了起來,正拼命地抖著自己的褲腿。

  張招娣打開燈,就看到他一張俊臉慘白,嘴唇都在哆嗦,那副樣子,像是見了鬼。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一隻油光鋥亮的大蟑螂,正慢悠悠地從他剛才躺過的地方爬過。

  張招娣:「……」

  她默默地下床,拿起一隻拖鞋,乾淨利落地「啪」一聲,解決了那隻蟑螂。

  簡洐舟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噁心得想死。

  「你還是睡床吧。」張招娣看著他那副快要厥過去的樣子,小聲提議。

  她說著,就準備重新去地上躺下。

  手腕,卻被一把攥住。

  「一起睡。」簡洐舟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張招娣的臉一下就紅透了,「不……不行……」

  「有什麼不行的?」簡洐舟一把將她拉了回來,「放心,我對你沒興趣,也不會對你做什麼。」

  說完,他根本不給張招娣拒絕的機會,強硬地將她按在了床鋪最靠牆的里側。

  然後,他自己也跟著躺了上來。

  那張一米二寬的鐵架床,瞬間變得擁擠不堪。

  床板因為兩個人的重量,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張招娣幾乎是整個人都貼在了冰冷的牆壁上,一動也不敢動。

  但身後少年身體傳來的灼熱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還是源源不斷地傳來。

  黑暗中,她的臉頰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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