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5.狂徒與真理與青花瓷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05章 5.狂徒與真理與青花瓷碗

  坐在車子後排的是個不算太高的老頭,滿頭銀髮亂糟糟地蓬著,遠遠看去像團被放錯地方的棉花糖,棉花糖下是張頗具日耳曼風格的,十足嚴肅的臉。

  可惜亂糟糟的頭髮和鬍鬚嚴重削減了他臉上的嚴肅,白大褂也髒兮兮,有燒灼和遭腐蝕的痕跡。

  姜枝大吃一驚。

  她心說還真是生活不易!怎麼連堂堂帝國元首都穿上聖誕老人裝出來賣藝了?

  昂熱也愣住,透過攝像頭,他皺著眉上下打量了老頭許久,才總算叫出了老頭的名字:「楊·海曼?為什麼你會出現在我學生車裡?」

  說完他自己都被逗樂了,放下酒杯,醉眼惺忪的失意老人順便變回了那個手握刀劍的屠龍者。

  「好吧,還真難猜,我剛和學生聊起真理之釜,你這多年沒露過面的老傢伙就不知道從哪兒蹦出來————說來我們上次碰面是什麼時候的事了?1945年5月麼?還是6月?我還記得當時你身穿納粹軍裝高舉雙手投降的樣子————」昂熱聳聳肩。

  「都不是,」楊·海曼的回敬精準又尖酸,「是在十年後,NASA的內部會議上。你是想提醒我當時你是代表了受降方的美國出席麼昂熱?多年後你還是這麼多廢話,不愧是在美國從小接受德國教育長大的英國人,接下來你是不是還要跟我聊聊今天的天氣?」

  「芝加哥今晚萬里無雲!」昂熱果真紳士氣度十足地滿足了他的心愿,甚至還貼心地幫他連行程都安排好了,「不過遙遠的中國可就沒這麼好的天氣了,尤其是三峽大壩附近,接下來半個月都可能會有豐沛的降水!出門切記帶上雨具!本台記者希爾伯特·讓·昂熱為您播報。」

  「太多廢話了,昂熱,」楊·海曼面無表情,「難道多年來你口中的屠龍是指像這樣用俏皮話把龍王們活生生笑死麼?」

  「或者像真理之釜一樣縮在龜殼裡當王八?」

  「我不是來和你鬥嘴的,她,」老頭指指姜枝,「我要了。」

  「對女士就不能有些紳士風度麼?」昂熱無奈,「你應該說姜枝小姐很不錯,作為導師你決定要錄取她————」

  「科研不需要紳士風度。」

  「可生活需要。恕我直言,海曼,當年在劍橋你不受女生歡迎是有原因的————」

  楊·海曼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他分外鄙夷地看著昂熱,說:「我還不至於淪落到要一位花花公子指導我該怎麼生活的程度,至於我的生活方式————」老頭頓了頓,竟有些得意,「我們稱之為高效。」

  「高效在註定孤獨終老么?好吧我得承認這也算是為地球節省資源了,你贏了海曼。」昂熱忍不住捂臉。

  這時姜枝舉手:「話說就沒人打算問問我的意見嗎?」

  「難道你不願意?」兩個老傢伙異口同聲問。

  「我願不願意重要麼?」姜枝覺得自己還蠻無辜的。

  她看看昂熱,「校長指望我潛入真理之釜當內應,」然後她又看向海曼,「海曼先生您呢?貌似也不對勁,剛剛我們說話您一直都在聽著吧?明明知道校長打算把我這個內應送進真理之釜,結果您身為真理之釜的成員居然還同意了————」

  「似乎讓我加入真理之釜是眾望所歸?那就算我本人不願意又有什麼用呢?」

  「既然如此,那你還有什麼意見?」海曼皺起眉問。

  「我想知道您為什麼同意讓我加入真理之釜?」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對這不喜歡囉嗦的老頭姜枝選擇單刀直入。

  「這是一場交易,不過與你無關,」老頭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一份文件,隔空對昂熱晃了晃,「還記得麼?伊卡洛斯計劃。」

  昂熱吃了一驚。

  「伊卡洛斯計劃?當年它不是被叫停了麼?我記得就連相關文件都被銷毀————就算你是項目的負責人也絕無可能————」說到這兒老傢伙忽然頓了頓,眼底的鬼火再度幽幽燃燒起來,「這麼多年了,原來你還沒死心麼?」

  「有一天,你會放棄把龍族送入地獄麼?」

  「絕不。」老傢伙緩緩說。

  「這也正是我的回答,伊卡洛斯計劃是我一生的心血,為了它我多年來輾轉各國的研究機構:

  佩內明德、NASA、DLR——」楊·海曼收回了那份文件低聲說,「而如今,我加入了真理之釜。在鍊金術的啟發下我終於逼近了我的目標,我又怎能在這時候放棄?」


  老頭的眼睛緩緩亮起來,是混血種的黃金瞳,耀眼得讓人幾乎無法直視他的雙眼。

  「所以這是場交易,我收下她為學徒的同時成為你在真理之釜的代言人,而你,需要在合適的時候為我提供幫助,幫我————完成伊卡洛斯計劃!」

  旁邊的姜枝算聽懂了。

  原來她就是個贈品麼?就像超市做活動,買一打大瓶可樂就送只碗————交易的重頭戲是老頭自己,她只是順手被收下的。

  難道我真是個廢物?

  姜枝難得有些沮喪。

  作為混血種她一無是處,言靈只能算半拉預言家,預見的畫面全都難以解讀,身體素質更是只能和村里養的雞戰個平手。

  而作為鍊金術學徒————聽老頭的語氣,她好像也不是什麼天才。想想也是,鍊金術終究是龍族的技術,她一個純血人類沒事幹去湊什麼熱鬧?明明她連龍血都沒有————

  看來鍊金術這條路也走不通?那究竟哪條路才適合她?都說條條大路通羅馬,結果好像對她來說大道三千三千路盡斷。

  她看網絡小說,裡面碰上這情況的主角往往都得自行拓路,可在這麼個沒有明確修行方式的世界,她又該如何拓路?

  又或者硬著頭皮走下去,強行接續斷路?此舉非大氣魄者不可為——————

  姜枝正這麼胡思亂想,卻聽車前那名為昂熱的老者輕聲說道:「你知道推進伊卡洛斯計劃遇到的阻力會很大,所以才提出要成為我在真理之釜的代理人對麼?你覺得光是把姜枝招進真理之釜這個籌碼的重量還不夠————」

  「沒錯。」

  「那我要怎麼才能知道,你的分量就夠呢?」昂熱又問。

  「如果你對真理之釜有所研究,就應該了解真理之釜的人員構成——從不露面的會長,下面是三原質四性狀七名大位————」

  「難道這麼多年沒見,你都混成真理之釜的會長了?」昂熱不由肅然起敬。

  海曼搖頭:「在真理之釜,會長從來都是個虛職。自真理之釜建立以來,真理之釜一共有過三任會長,昂熱,其實你聽說過前兩任會長的名字。」

  「我聽說過?」昂熱愣住。

  「沒錯,你聽說過。」海曼輕描淡寫地說,「在鍊金學中,再沒有比那兩個名字更響亮,更震耳欲聾了。」

  「第一任會長尼德霍格,第二任會長康斯坦丁——它們一個是龍族毋庸置疑的至尊,一個是我們已知的,青銅與火之王雙生子中那位鍊金術之王。」

  「那第三位會長呢?」昂熱追問,「前兩位會長一位是龍族的至尊和起源一位是鍊金術之王,究竟是什麼樣的龍或人有資格與它們並列?」

  「從龍族隱退進歷史幕後,人類登上舞台開始,有且只有一個人有資格成為真理之釜的會長,可他卻放棄了資格————」老頭輕聲念出了那個名字,「埃及法老赫爾墨斯,《翠玉錄》的撰寫者,唯一一個疑似貫通了封神之路成為純血龍類的賢人。」

  「可在貫通封神之路後,賢人赫爾墨斯就此失蹤,他之後再無人能接過真理之釜會長的桂冠,或許直到青銅與火之王甦醒,真理之釜才不會繼續維持如今這群龍無首的局面。」

  「那還真是可惜,」昂熱嘆氣,「看來你們真理之釜群龍無首的局面還要繼續維持下去了。」

  「想要殺死康斯坦丁麼?隨你的便,」海曼倒是毫不在意昂熱對自家會長的殺意,「說到底,如今真正掌管著真理之釜的絕不是會長,而是七名大位,對他們而言,假如前代會長康斯坦丁現世,說不定他們反倒會成為最狂熱的屠龍者。」

  聽到這兒姜枝有些好奇,下意識插嘴問了句:「為什麼?」

  楊·海曼轉過頭來,這位髮型酷似愛因斯坦的大鍊金師緊緊盯住姜枝,重新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模樣。

  「你會知道的,遲早。」他低聲說,「龍類追求權與力,為此它們甚至連血親都不放過,可以將世間所有美好的事物踩在腳下。」

  「而混血種追求甚多,他們中的相當一部分渴望終結龍族的歷史,在那之後,他們將成為新的龍族,統治整個世界。」

  「只有我們,只有真理之釜一這裡聚集著全世界的瘋子,賢人和智者,我們要的不是權與力,不是終結龍族的歷史成為新世界的統治者,而是真理!」

  「最初,」仿佛吟誦詩篇,老人提高了聲音,「人將鹽、硫磺和水銀投入大釜,真理便隨之誕生。」


  「真理之釜,正是一群狂徒為了追求真理所建立的組織!」

  姜枝心說光聽這話我沒感覺到你們在追求什麼真理,我倒感覺你們有點像邪教組織————

  真理、狂徒、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這不妥妥就是邪教組織的標準特徵麼?

  她忽覺未來一片灰暗。

  偏偏她未來的導師不這樣認為,老頭的思維模式大概已經被禍禍得變成真理之釜的形狀了,雖說看樣子他也對姜枝這隻買可樂送的碗不甚滿意。

  「冷—一這是我在真理之釜的稱號,要是你對鍊金術略知一二,那你應該清楚,我給出的籌碼分量究竟夠不夠。」海曼對昂熱說。

  「四性狀之一麼?」昂熱沉默片刻,「有你作為我在真理之釜的代言人的確比姜枝要更穩妥些,但你要明白,楊·海曼,」他緩緩喊出了面前故識的全名,黃金瞳無聲燃燒起來,「最終無論一切都要為終結龍族歷史這一偉業讓路,如果你的伊卡洛斯計劃影響了我屠龍,你應該知道會有怎樣的後果。」

  「所以,」海曼毫不閃躲地與昂熱對視,「交易達成?」

  不知為何昂熱隱約覺得這老東西有些過分急切————不管換做是自己似乎怎麼理解,如果一個天大的,能徹底終結龍族歷史的機會擺在他面前,恐怕他也很難冷靜下來。

  「交易達成。」於是昂熱點頭。

  旁邊的姜枝親眼目睹了這場大人間骯髒的交易,作為交易的一部分她就算發表意見恐怕也沒人在乎,畢竟她就是只隨可樂贈送的碗。

  大概昂熱也在把她當碗看,在和海曼達成共識後老傢伙幾乎直接把她拋在了腦後,想來對昂熱來說她不僅是只碗還是個可能影響他計劃的大麻煩,如今有人願意付費幫他處理掉這大麻煩他當然樂意之至。

  姜枝估摸著要不是遠隔重洋,昂熱大概已經恨不得把手從屏幕里伸出來握住海曼的手,親切地說上一句:「好人吶!」

  交易的細節自然不會在這種場合匆忙敲定,兩個老傢伙迅速約定好了時間地點,片刻後心滿意足自覺占了大便宜的昂熱斷掉了視頻電話,大概在他看來他已經對姜枝夠意思夠仁盡義至了,而今日的收穫值得他開瓶好酒慶祝。

  另一邊,貌似在交易中吃了虧的楊·海曼臭著臉坐在車子後排,對開車的芬格爾報了個地名,語氣有明顯的不快。

  車裡的姜枝和芬格爾沒人想觸他的霉頭,紛紛閉上嘴不說話了。

  老頭便閉目養神————實際上卻微微張開眼皮,視線仿佛能穿過座椅落在前排的姜枝身上。

  看似面無表情,可老頭心裡卻樂開了花。

  沒文化可真可怕,昂熱。他忍不住想,像你這樣不學無術的花花公子又怎能明白鍊金術的奧妙呢?所以你萬能的紳士風度呢?它怎麼不跳出來提醒你一下你究竟錯過了怎樣的稀世珍寶?

  他端詳著窗邊托著腮一臉鬱悶的姜枝,就好像鑒寶專家貪婪而謹慎地查看買大瓶可樂附贈的那隻碗,看來看去專家最後終於還是沒忍住,遂大笑出聲一因為只有他發現了,那其實是只出自大明成化御窯的青花瓷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