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傲慢、後手與恐懼(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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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定在一個禮拜後。

  消息傳回九源風水堂,陳九源正在院中那棵老樹下靜坐。

  幾隻寒鴉落在光禿禿的枝頭,呱噪地叫。

  聽完駱森帶來的消息,他睜開眼,臉上波瀾不驚。

  「意料之中。」他吐出四個字。

  「意料之中?」

  駱森煩躁地扯扯領帶,警服的硬領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還有一個禮拜!你清楚那些官僚的嘴臉,他們會用這一禮拜的時間,找一百個理由來否決報告!戴維斯那個胖子會把每一分錢都算到骨頭裡,彼得森那個醫生會嘲笑我們是中世紀的巫師!」

  陳九源布下的第一顆棋子被卡住。

  這一個禮拜將是漫長的煎熬,但對於一個布局者,等待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敵人的拖延,恰好為後手的發動提供了最完美的時間窗口。

  他看駱森憂心忡忡的臉,平靜說:

  「駱Sir,不用擔心。讓他們辯論、讓他們扯皮。越是如此,當我們的後手亮出來時,他們從高處摔下來的聲音才會越響亮。時間站在我們這邊。」

  陳九源遞給駱森一杯涼茶,後者一飲而盡,卻絲毫解不了心頭的燥火。

  陳九源自己沒有喝,他只是看杯中沉浮的茶葉,目光深邃。

  他心中並非沒有波瀾。

  犧牲阿福這枚棋子,是他計劃中最不願走卻又不得不走的一步。

  這幾天,他夜裡常常會驚醒,識海中的煞氣值雖未增長,那份沉甸甸的因果卻壓在心頭。

  他反覆推演了無數次,每一個環節,每一個可能出現的意外。

  「穿腸藤」的藥量是否精準?

  送藥的便衣是否足夠機靈?

  城寨里豬油仔煽動的輿論,會不會跑偏?

  甚至,阿福今天會不會因為身體不適,沒有去船塢上工?

  每一個變量都可能導致整個計劃的崩盤。

  但棋已落子,他能做的只有相信自己的判斷以及……相信駱森和他手下的人。

  ---------

  時間匆匆。

  香江總督府,一間用於內部協調的小型會議室,氣氛比警署審訊室還要壓抑。

  長桌一側,坐三位來自港府核心部門的英籍負責人。

  為首的是工務司署的負責人戴維斯,一個腦滿腸肥的胖子,油亮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主管全香江的基建,是殖民政府預算最忠實的「看門狗」。

  此刻,他正用一方絲帕擦拭額頭的汗,儘管冷氣開得很足,他絲綢襯衫的腋下還是沁出兩片深色的汗漬,眼神中滿是不耐與輕蔑。

  他旁邊是衛生署的醫務總監彼得森醫生。

  他戴一副金絲眼鏡,神情倨傲,西裝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

  他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連碰都未碰。

  最讓懷特警司感到棘手的,是坐在主位旁,一直沉默不語的財政司署副司長,威廉·斯特林。

  斯特林四十出頭,面容清瘦,眼神銳利。

  他的手指修長,有節奏地敲擊桌面,發出「嗒、嗒、嗒」的輕響,每一聲都干擾著室內的呼吸。

  他的出現意味著這件事已經從一個「公共衛生問題」,上升到了驚動香江府「錢袋子」的層面。

  懷特和駱森坐在長桌的另一側,像是等待審判的犯人。

  尤其是駱森,作為報告的直接提交者,他只能坐在最末尾的位置。

  「天方夜譚!」率先發難的正是工務司的戴維斯。

  他將那份報告的副本「啪」一聲扔在桌上,巨大的聲響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去。

  「懷特,我必須再次重申我的觀點!」

  戴維斯的英式口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滑稽:

  「為了一片法律上不屬於我們管轄的土地,為一個華人風水師的危言聳聽,批覆一筆數字不小的『緊急預算』?你是在開玩笑嗎?」

  他漲紅了臉,幾乎是指懷特的鼻子:


  「你知道這筆錢能做什麼嗎?它能為半山區新鋪三英里的瀝青路!能給政府宿舍增加一百個床位!能完成我籌備半年的『維多利亞城供水系統升級計劃』!我的工作是建設看得見的帝國榮耀,向倫敦展示我們的治理成果,而不是去給一片華人貧民窟掏糞!」

  他話音未落,衛生署的彼得森醫生便扶了扶眼鏡。

  他慢條斯理開口,語氣中充滿學究式的傲慢:

  「從純粹醫學的角度講,霍亂的爆發需要非常特定的條件。城寨的衛生的確堪憂,但將其與1854年的倫敦相提並論,未免太過誇張。」

  他停頓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以顯示自己的嚴謹:

  「我們擁有現代化的防疫體系,這是約翰·斯諾醫生那個時代無法想像的!我可以說,憑藉我們完備的隔離措施和醫療水平,1854年的英倫霍亂,在今天的香江絕無可能重現!」

  他瞥一眼角落裡的駱森,嘴角帶著一絲輕蔑:

  「報告的數據支撐,竟然是『草藥銷量』和『碼頭工人的病假條』這種街頭流言,這不符合科學精神!我們需要的是實驗室的樣本、確診的病例,而不是由恐慌驅動的臆測。諸位難道忘了上次華人社區因為『天狗食日』的集體恐慌,跑來要求我們鳴槍驅趕『天狗』的鬧劇嗎?」

  懷特臉色鐵青,正要反駁,一直沉默的財政司副司長斯特林卻開口了。

  他的聲音平滑而冰冷,不帶絲毫感情。

  「懷特警司,駱探長。」

  他稱呼兩人的職位,目光卻並未在他們身上停留。

  「你們描繪了一個非常……昂貴的場景。而你們提出的解決方案,同樣昂貴。」

  「根據工務司的初步估算,僅僅是改造城寨部分地下水道,疏通主幹渠,花費就將超過三萬港幣。」

  他報出這個數字時,戴維斯的胖臉不易察覺地抽動一下。

  「三萬港幣!」

  斯特林重複一遍,加重了語氣:

  「這筆錢足以在灣仔和深水埗建立三個全新的社區診所,服務數萬名帝國子民。我們不能為一個『可能』發生的風險,透支整個殖民地的公共財政。」

  他終於將目光投向懷特,眼神銳利:

  「所以在沒有確鑿無疑的證據之前,財政司署的意見是不予批准。」

  會議室的氣氛降至冰點。

  駱森身體後仰,視線掃過對面三張臉,最後垂下眼瞼。

  「但是——」

  斯特林話鋒一轉,提出了一個看似折中的方案。

  「我們可以由衛生署牽頭成立一個觀察小組,進入城寨進行為期一個月的樣本採集和流行病學研究。或者……」

  他停頓一下,提出了一個更「經濟」的方案:「我們可以考慮,由皇家警隊執行,徹底封鎖九龍城寨!」

  「封鎖?!」

  懷特從椅子上撐起身子,徹底失態:

  「斯特林先生,你瘋了嗎?城寨里住了將近五萬人!其中至少有兩萬是港九各行各業的勞動力!他們是碼頭的苦力、是工廠的工人、是餐廳的雜役!封鎖他們?會立刻引發全港範圍的暴動!到那時候,我們要面對的就不是瘟疫,是戰爭了!」

  會議徹底陷入僵局。

  「繼續觀察」的結論幾乎已經寫在戴維斯和彼得森的臉上。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懷特的副官,一個年輕的英國警官,神色慌張闖了進來,甚至忘了先行敬禮。

  「Sir!緊急密報!」

  他將一份電報紙遞到懷特手中,紙頁的邊緣還帶著一絲海風的潮氣。

  「出去!」懷特壓著怒火低聲呵斥。

  但當他的目光掃過電報內容時,臉上的怒意瞬間凝固,轉為一種難以置信的凝重。

  他霍然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長桌中央,將那張薄薄的電報紙,「啪」的一聲,拍在桌子正中央。

  電報紙正對著財政司副司長斯特林。

  「先生們——」

  懷特的聲音因為壓抑的情緒而沙啞:「我們恐怕沒有一個月的時間了。」


  斯特林皺眉拿起電報,戴維斯和彼得森也好奇地湊了過去。

  電文很短:

  【海軍部聯絡官緊急通報:金鐘海軍船塢一名負責清理『可畏』號(HMS Formidable)戰艦船底附著物的華工,作業時突然昏厥。送往瑪麗醫院後,呈現嚴重脫水和米泔水樣腹瀉症狀。軍醫初步診斷為——疑似霍亂(Suspected Cholera)。經查,該名工人居住地:九龍城寨。】

  「可畏」號!那是遠東艦隊的驕傲,是帝國海軍力量在亞洲的象徵!

  而這一切的源頭,則要從數小時前的九龍城寨說起。

  ---------

  九龍城寨,「船塢里」附近的一條死巷。

  這裡終年不見陽光,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違章建築和滴水的衣物。

  便衣警員大頭輝脫下警服,換上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褂,臉上還抹了兩道鍋底灰。

  他手裡提一個豁了口的瓦罐,裡面是冒熱氣的白粥,其中混著陳九源給的、用藥碾反覆研磨數十遍,確保無色無味的「穿腸藤」粉末。

  他拐進巷子深處,停在一扇由幾塊爛木板拼成的門前。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一下過速的心跳,將臉上憨厚的笑容又練習一遍,這才抬手敲門。

  「阿福哥!阿福哥在家嗎?」大頭輝用帶著鄉音的廣府話喊。

  等了許久,門內才傳來一陣虛弱的咳嗽聲和拖沓的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張蠟黃的臉探了出來,正是他們的目標——阿福。

  「你……哪位?」

  「阿福哥是我啊,阿輝!隔壁村的!我聽工頭說你鬧肚子,身子不爽利,昨晚都沒去上工,我娘特地熬了點白粥,讓我給你送來暖暖胃。」

  大頭輝臉上堆出憨厚的笑,恰到好處表現出一個鄉下人的淳樸與熱情。

  阿福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但腹中的飢餓、身體的不適和那絲久違的同鄉暖意,很快衝散了疑慮。

  「哎……有心了,阿輝兄弟。快,快請進。」

  屋裡光線昏暗,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連把像樣的椅子都沒有。

  大頭輝將瓦罐放下,熟絡地幫他收拾桌上的雜物,又寒暄幾句鄉下的收成和家裡的近況,這才藉口要去碼頭找活干匆匆離開。

  阿福捧起尚有餘溫的瓦罐,聞著白粥的米香,最後一絲戒心也放下。

  他太餓了,也太久沒有感受過這種關心。

  他再無懷疑,狼吞虎咽,喝下整罐粥。

  與此同時,巷口不遠處的茶水攤,另外兩名便衣警員正假裝喝茶,眼睛死死盯阿福的屋門方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一個小時,一個半小時……

  巷子裡人來人往,他們的心也懸了起來。

  「輝仔不會失手吧?」

  其中一個年輕的便衣低聲問,額頭見了汗。

  「閉嘴!信駱SIR,也信輝仔!」

  另一個年長的警員斥道,但緊握茶杯的手不由更用力。

  大約兩個小時後,就在他們快要坐不住的時候,阿福的屋裡突然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呼,緊接著是桌椅被撞翻的「哐當」聲!

  茶水攤的兩個便衣對視一眼。

  「動手!」

  他們丟下茶錢,一個箭步衝到阿福門口,用力拍打木門,用充滿恐慌的語調大喊:

  「阿福哥!阿福哥你怎麼了?開門啊!」

  門內傳來阿福痛苦的呻吟和劇烈的嘔吐聲。

  「不好!出事了!」

  其中一名便衣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對著巷子裡大喊:

  「來人啊!死人啦!阿福哥不行了!」

  他的喊聲在巷弄里炸開。

  早已等候在外的、由豬油仔手下爛仔假扮的「熱心街坊」立刻在人群中高聲起鬨:

  「我聽講阿福是在海軍船塢刷船底的,那裡陰濕得很,是不是染上了什麼瘟病啊?」

  「天啊!上吐下瀉,我前兩天聽龍鳳茶樓的哨牙珍講,這就是瘟病的症狀啊!拉米湯水,要死人的!」

  「不能送城寨的黑診所,那都是要命的屠夫!快!他是為海軍做事的,得送去海軍醫院!鬼佬的醫院才救得活!」

  在精心安排的輿論引導下,恐慌迅速蔓延。

  一群「熱心街坊」七手八腳撞開阿福的屋門,將已經上吐下瀉、面如金紙、渾身抽搐、幾乎脫水的阿福抬上一塊木板,不由分說就往城寨外沖。

  當這群人抬「重病」的阿福,以近乎衝擊崗哨的方式出現在警署門口時,早已等候多時的另一名警員立刻駕馬車,拉響簡陋的警笛沖了上去。

  「什麼事!」

  警員跳下車,看到木板上阿福那「米泔水樣」的嘔吐物,他立刻誇張地後退兩步,用手帕捂住口鼻,做出驚恐的表情。

  「天啊!快!快上車!此人是海軍船塢的勞工,事關重大,必須立刻送海軍醫院進行隔離確診!」

  警鈴長鳴,巡城馬車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載那枚被點燃的「引信」朝著港島方向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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