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Leung T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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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一拍大腿,不是因為找到線索而是因為懊惱!

  懊惱自己這個受過正規英式警務訓練的探長,竟然被思維定式困這麼久!

  他只想著從華人社會的內部關係網去查,卻忘了當年的港英政府同樣有著一套嚴密到刻板的檔案系統!

  「P.W.D.!工務司署!」

  駱森的眼睛爆發出混雜著狂喜與自嘲的複雜光芒:「我怎麼把這個忘了!」

  「所有涉及官地、廟產的工程,無論大小都必須向工務司署備案,留下承造商、工匠頭、用料、預算的詳細記錄,以便審計和追責。」

  陳九源補充道:

  「這些檔案是獨立於華人社會之外的,是用英文書寫的,它們可能就藏在某個我們從未注意過的角落!」

  「走!」駱森二話不說,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去檔案室!把那些貼著『P.W.D.』標籤的箱子全給我找出來!」

  這一次目標明確,效率大大提升!

  駱森帶著幾個心腹在堆積如山的檔案室里翻箱倒櫃。

  那些貼著「P.W.D.」標籤的木箱果然被堆在最偏僻的角落,落滿厚厚的灰塵,像是被遺忘的幽靈。

  一個警員被揚起的灰塵嗆得連聲咳嗽。

  「都給我打起精神!」

  駱森親自上陣,用撬棍「砰」的一聲撬開一個木箱,一股更濃重的陳年霉味瞬間瀰漫開來。

  「重點翻閱『九龍城寨』(Kowloon Walled City)相關的工程記錄!特別是光緒二十年到宣統登基前!」

  一個小時後,一名警員舉著一份用牛皮紙包裹、邊緣已經發脆的英文卷宗,高聲喊道:

  「駱Sir!找到了!光緒二十八年(1902),城寨北天后廟正殿揭瓦大修工程!」

  駱森快步走過去一把奪過卷宗。

  在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他借著自己流利的英文逐行閱讀:

  「Lead Carpenter (首席木匠): Leung Tung.」

  名單下面還有一行為了方便華人官員查閱、用漢字標註的備註:

  「梁通,綽號『鬼手阿通』,城寨本地木工行會『魯班堂』前坐館師傅。」

  「就是他!」

  陳九源和駱森幾乎同時開口,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

  「立刻查這個梁通的戶籍檔案!」駱森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

  他轉身在辦公室的小黑板上,用粉筆重重寫下「梁通」這個名字,然後畫上一個圈。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匯成一個點!

  很快,一份更加殘破、幾乎要散架的戶籍檔案被找了出來。

  駱森接過檔案,就著燈光一字一句地念出聲:

  「姓名:梁通。」

  「年齡:五十八歲。」

  「職業:木匠。」

  「住址:九龍城寨『一線天』巷弄,古井旁三號木屋。」

  念到這裡,他停頓一下抬頭看一眼陳九源。

  這個地址與陳九源最初的推斷——「熟悉水道」,嚴絲合縫!

  他繼續念下去,喉底發出的聲音愈發沉重:

  「家庭成員:妻(已故),子(梁寶,歿於光緒三十二年,時年七歲)。」

  「備註:光緒三十二年,其子梁寶於『一線天』附近水道玩耍時失足溺亡。此後,梁通性情大變,辭去魯班堂坐館之位,離群索居,常被目擊於深夜在古井旁自言自語。」

  老木匠、修過天后廟、熟悉並居住在水道附近、喪子之痛導致性情大變……

  陳九源之前勾勒出的那個兇手畫像,與這份檔案上的「鬼手阿通」幾乎完美重合!

  「就是他了!」

  駱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撼。

  他看著這份檔案,仿佛已經看到了兇手被繩之以法的場景。

  他看向陳九源,這個年輕人僅憑一個木偶,幾句看似不經意的提問,就在短短兩天之內從一堆沉寂了五年的懸案和舊紙堆里,挖出了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真兇。


  這種提點破案的能力已經不能用「顧問」來形容。

  簡直是鬼神莫測的手段!

  「陳先生,我這就帶人去抓他!」

  駱森的眼中燃起一團火,這個隱藏在城寨陰影里、用邪術害人的老鬼,必須立刻繩之以法。

  「等等。」陳九源卻出聲叫住了他。

  與駱森的激動不同,他的臉上沒有大功告成的喜悅,反而多了一絲凝重。

  「駱Sir,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

  他指著檔案上「其子溺亡」那一行記錄,那上面清晰地寫著「歿於光緒三十二年」。

  「一個因喪子之痛而瘋癲了五年的老人,為何偏偏在我試探古井之後,突然開始用厭勝術攻擊我這個素未謀面的風水先生?」

  「這背後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或者說有別的人。」

  陳九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這份檔案,看到了更深、更黑暗的東西。

  鬼手阿通可能不是真正的兇手,他或許只是另一個被操控的…人。

  聽到陳九源的話,駱森準備招呼手下抓人的動作頓住。

  他腦子飛速轉動,很快便將陳九源話里的關節嚼透,一個孤寡離群的老人守在一線天的舉止確實值得更為深入的探究。

  那股即將大功告成的亢奮,被一盆名為「陰謀」的冷水兜頭澆下,讓他從抓捕的衝動中冷靜下來。

  「陳先生,你的意思是……這個梁通只是一個被人推到台前的卒子?」

  駱森壓低嗓音,視線在陳九源和地圖間來回移動。

  「可能性很大。」

  陳九源走到那張鋪滿辦公室地板的城寨地下水道圖前,蹲下身子。

  「一個瘋癲了五年的老人,他的仇恨和執念早已固化,如果他真是兇手,報復對象應該是五年前導致他兒子死亡的相關人士,而不是我這個剛剛踏入城寨,只探查了一下古井的外人,他的動機不成立!」

  陳九源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

  「他的行動更像是一種應激反應!有人——或者說,他背後的人察覺到我的探查,於是驅使他意圖將我嚇退,或者直接除掉?!」

  駱森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如果陳九源的推斷是真的,他們現在揪出的「鬼手阿通」,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犧牲品。

  真正的大魚,還藏在更深的水下,冷冷注視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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